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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公开课 玄霜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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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霜峰后山没有石阶,只有踩出来的泥路。路两旁是枯败的灌木,碎石硌脚。沈清晏走得不快,脚步踩在软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白天就记下了洛霜寒的路线和时间。每天傍晚,洛霜寒都会独自来后山溪涧打水。
坡道拐弯处有块岩石,一丛矮灌木正好遮挡视线。沈清晏从袖中摸出个拇指大的白瓷瓶,放在岩石下最显眼的地方。
瓶里是生肌散,她在青莲镇用灵石卡换的。品阶不高,对筒子境修士却是难得的好药。
洛霜寒手腕有旧伤,修炼时经脉也时常受阻,身上的暗伤定然不少。被浊气侵蚀的身体,单靠运功修复,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沈清晏放好瓶子,站起来拍了拍手,原路返回。
刚出后山,她就撞见了方岐。他正从食堂那边过来,端着碗面,看见她时脚步一顿。
“你去后山了?”
“迷路了,”沈清晏答得平静,“绕了一圈才出来。”
方岐上下打量她两眼,没多问,嘴里嚼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后山别乱跑,有野兽。”
“好,谢师兄提醒。”
方岐点点头,端着碗走了。
沈清晏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天黑透了,洛霜寒才动身去后山。
她拎着木桶到溪涧边,蹲下打水。手腕浸入溪水,冰冷的触感让旧疤又痒起来。
打完水往回走,路过那块岩石时,她脚步停了。
地上放着一个白瓷瓶。
瓶身很正,摆在路中间,不是掉落的,是有人故意放在这儿。
洛霜寒退后两步,蹲下身,盯着那个瓶子。
陷阱。
她脑中只有这两个字。
洛家的人做过这种事。把好东西放在她面前,等她伸手去拿,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偷盗。
她从袖中摸出银针,小心探入瓶口。拔出后,针身颜色未变。
没毒。
她拔开瓶塞,凑近去闻,药香清淡纯粹。又用指尖沾了点粉末,抹在手腕内/侧的嫩肉上。若有不对,这里会最先有反应。
三十息过去,手腕毫无异样。
洛霜寒这才拿起瓶子,倒出些粉末在掌心。粉末淡黄,研磨得极细。
是上品的生肌散。
洛家嫡支的库房里,都未必有这种成色。
谁放的?
她把瓶子攥在手里。这条路只有她一个人走,知道她路线的……
隔壁那间屋子的人。
洛霜寒站在原地,手指收紧,捏住了瓶身。
她不欠人东西,不欠。
她还是把瓶子塞进了袖中。
戌时,玄霜峰各屋传来方岐的喊声:“今晚酉正三刻,外门公开课,丹药堂赵长老主讲,所有新弟子必须到场!迟到扣月例!”
沈清晏从修炼中睁开眼。
公开课。前世也有,每月一次,是苍梧宗外门的老规矩。
她换了件干净的褐袍,推门出去。
隔壁的洛霜寒也出来了,手里没拎水桶。袖口比白天放得更低,遮到了手指根/部。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沈清晏在前面走,洛霜寒隔着十步跟在后头。下了玄霜峰的坡道,汇入其他峰的弟子队伍,人渐渐多了起来。
公开课设在外门讲经堂。堂内坐了百来号新弟子,人声嘈杂。沈清晏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洛霜寒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离她隔了三排。
赵长老还没到,讲台旁站着柳惜云。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淡青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捧着一摞书册,是替赵长老打下手的架势。
沈清晏看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长老是个白须长者,说话慢条斯理,讲的是最基础的灵药辨识。沈清晏听了一刻钟,内容浅显,没什么可记的。
讲到一半,赵长老被人叫走,说是丹药堂出了事。临走前交代柳惜云:“你带着他们温习,我去去就回。”
柳惜云应了声。等赵长老走远,她才转过身,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师弟师妹们,赵长老临时有事,我们先来回顾一下今天的内容。”她翻开书册,“谁能说,三阶灵草‘寒水蕨’和‘碧水蕨’的辨别方法?”
台下安静了两息,一个青阳峰的弟子举手回答,答得中规中矩。
柳惜云点头,又问了两个简单问题,然后视线落到了后排。
“那位师妹,”她指向洛霜寒,“你来回答一个。”
洛霜寒抬起头。
“‘破壁草’在炼丹中有几种用法?分别对应什么品阶的丹方?”
台下起了些骚动:“这题也太偏了吧……”
破壁草的用法根本不是今天课上的内容,连三阶炼丹师都未必清楚,现在却拿来问一个刚入门五天的新弟子。这摆明了是刁难。
洛霜寒坐在那,没开口。
柳惜云等了三息,依旧笑着:“师妹不会吗?不要紧,刚入门,不知道也正常。”
前排几个弟子回头看洛霜寒,有人捂嘴偷笑。
“那个下品灵根的吧?”
“听说是被家族赶出来的。”
“难怪答不上来。”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讲经堂里却很清楚。
洛霜寒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沈清晏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那张含笑的脸。
前世也是这样。柳惜云擅长这套,用温和的笑把人踩进泥里,还让旁人觉得她只是在鼓励后辈。
沈清晏开了口。
“破壁草入丹有四种用法。”
她语调平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讲经堂。
柳惜云转过头,看向她。
沈清晏没站起来,坐着说道:“整株入炉,用于三阶以下培元类丹方。根茎分离后取茎入炉,可做四阶筑基丹的引药。根/部研磨成粉外敷,是疗伤散剂的常见配方。第四种比较少见,破壁草的花蕊在月圆之夜采摘,阴干七日后入丹,可用于五阶以上的洗髓丹。”
堂内鸦雀无声。
柳惜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沈清晏看着她,又说:“不过第四种用法只记载在丹药堂内阁的《青木本草续编》里,外门藏书阁没有。师姐出这道题,是想考我们的课外阅读量吗?”
柳惜云勉强维持着笑,眼神却冷了。
“沈师妹好学。”她顿了顿,“你在哪里读到的?”
沈清晏笑了一下:“碰巧在青莲镇的旧书摊上翻到过一本残卷。师姐别介意,我只是记性好。”
柳惜云没再说话,低头翻了翻书册,换了个话题。
后排角落,洛霜寒抬起头,盯着沈清晏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她袖中的那个白瓷瓶,沉甸甸的。
公开课散场,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沈清晏起身朝门口去,经过洛霜寒座位时,没有停留。
走到讲经堂外的坡道上,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十步,是五步。
洛霜寒跟上来了,距离比来时近了一半。
沈清晏没回头。
两人一路无话。快到玄霜峰坡道入口,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沈清晏站住,转过身。
洛霜寒站在三步外,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她开了口,声音很低:“那本书。”
“嗯?”
“青莲镇旧书摊上,没有卖过《青木本草续编》。”
沈清晏看着她,没吭声。
洛霜寒盯着她的眼睛,停了两息,转身走了。
这次她走得很快,袍角被风掀起,露出一截白瓷瓶的瓶口。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坡道上方。
洛霜寒收了药。
而且,她开始问问题了。
沈清晏转身往坡上走。右手背上,那道银色纹路无声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没顾上看。
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洛霜寒说得对,青莲镇确实没卖过那本书。
下次得把谎圆得再仔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