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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缘 山神庙n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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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热尚未完全褪去,一场夏雨砸下来,云朵都变得潮乎乎的,像拉丝的棉花糖罩住整座小镇,潮湿又闷重。
夏荷坐在大巴车后排,位置靠窗,雨打在透明车窗留下一道道水痕。
刺鼻皮革味、酸臭汗味……以及小孩贪嘴在车上吃零食的味道,碰撞在一起发生奇妙化学反应,如同催吐剂进入胃里。
放在以前,这种车夏荷看都不会看一眼,更遑论坐。但此时,只能受着。
手机屏幕亮起,夏荷恹恹地将手机翻个面,摁了接听键。
“喂?夏荷?听得见吗?你今天不在家吗,我按了好多次门铃都没人来开门。还想不想要生日礼物啦?”
好友潘圆的声音通过蓝牙耳机传播,夏荷张了张嘴想说话,一股巨大的推背感袭来,安全带将她死死捆在座位上,这才免了撞上前面靠背的悲剧。
公交车内,播音腔徐徐播报目的地:“山岭1站到了。请各位旅客下车……”
夏荷忍到极致,抄起背包往车下一跃,因着惯性往前冲了好几步堪堪停下,扶住路牌干呕。
蓝牙耳机早已同手机断连,声音外放:“山岭1站?好啊你,竟然偷偷背着我出去玩!亏我还害怕赶不上你生日,连夜赶回开阳!你对得起我吗?”
夏荷什么都没吐出来,早上走得匆忙没吃早饭,连大件行李都只能拜托邻居帮寄过来。
“没背叛你,”夏荷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圆圆,回头我给你一个地址,你把生日礼物寄过来吧。今年的生日……不过了。”
18岁代表一个人的人生将开启新阶段。
别人有蛋糕、有亲朋好友的祝福,夏荷却只有一句话: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其实根本就没得选。
家里只有两个孩子,哥哥和夏荷。
为了延续老夏家香火,夏荷跟个烫手山芋一样被她爸丢给了妈妈。
妈妈又以工作忙为由,将夏荷丢给了自己的妈妈。
就这样,夏荷像个沙包一样被踢来踢去,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应下父母的安排,坐两小时飞机,乘出租,坐公交,历时一天踏上了外婆的故土。
要不是潘圆提醒夏荷今天是她的生日,夏荷还以为自己前18年是犯了天条,上天要在这一天安排这么多苦难事来折磨她。
短短一天,夏荷早已麻木,最差也不过这是这样了。
潘圆小心翼翼开口:“所以你现在在你外婆家?”
夏荷木着脸扫视一圈,却发现自己下的这个站不太对劲。外婆不是说了来接她吗?人呢?
山岭1站周围绿树成荫,稻香随风而动,却是一个人也没有。夏荷左看右看,没找到外婆说的红色三轮车。
“我在荒野求生。”
说完,夏荷拉起行李箱,试图沿这条路找到一点人烟。谢天谢地,她的今天的霉运终于耗尽,只见一片苍翠之中,探出一角飞天的屋檐。
山岭县钟灵毓秀,早几年被开发成景区,其中最神秘的是矗立在翠林中的山神庙,听说很是灵验,香客流连忘返。
夏荷作为恐怖小说爱好者,是怎么也不信鬼神之说的。见到这庙欣喜,是因为庙内有人看顾香火,可以问路。
行李箱太重,夏荷将它搁在下面,拾阶而上。
山神庙带有一间小院子,院内一株三人合包的古树拔地而起,无数红绸带系着写满心愿的木牌,随风哗啦啦地响。
夏荷绕过积水,无意识抿唇,往屋内抬头。说是山神庙,实际庙内不供神牌神像,只挂了一副字:心诚则灵。
没人吗?
夏荷顺着长廊走了一圈,绕回古树下。
“喵呜……”
风停了,微弱的猫叫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夏荷寻声望去,树上,一只毛色黑白参半的小猫突然闯入视野,黑色眼睛似葡萄,圆溜溜的。
怔愣间,一抹浅青色袖袍垂落树干,融于这山林间,夏荷这才发现,最粗的那条树干上方斜斜躺了一个少年。
发现有人,陆知隅捞起小猫抱在怀里,撑起身体,柔软的黑色长发随着起身动作披散在肩头,小猫在他怀里乖乖窝好。
陆知隅端坐于古树中央,目光落到夏荷那一身堪称嚣张的红色T恤衫上,顿了片刻说:“外乡人,今日不开庙,请明日再来许愿挂牌吧。”
话音落,风声又起,夏荷在这喧嚣的古树下仰头,将澄澈少年框进眼里。
大概是江南山水养人,少年五官像被溪水打磨过一般柔和,嘴角噙着浅浅笑意,青色古装长袍更衬得他遗世独立,不似凡尘中人。
“我……”夏荷喉咙发干。
小猫挣脱陆知隅的怀抱一跃而下,夏荷瞳孔猛缩,掌心手机脱落,小猫直直撞进了她的怀里。
“啪嗒”,手机在地上安详地睡着了。
夏荷一手抱住猫,捡起手机一看瞧,好家伙!裂纹比她外婆脸上的皱纹还多。
“汤圆,你又胡闹。”
眼前一晃,少年来到了夏荷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近距离看,他目如点墨,此时此刻带上了几分担忧:“你没事吧?”
夏荷盯着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屏幕映出她憔悴面容,两只眼睛下方挂着的青色是如此显眼。
陆知隅幽幽叹气,屈指轻敲汤圆的小脑壳,朝夏荷道:“汤圆平时很听话的,真是抱歉了。为表歉意,可否告知出生年月日?我去为你制作许愿牌。”
夏荷上下打量陆知隅,往后撤了一步:“你是景区npc?这是你们骗钱的套路吗?”
陆知隅眼睛微微睁大,骤然失笑:“免费的,不要钱。至于摁批西……那是什么?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夏荷回头一看,是一位戴眼镜的青年。青年视线在夏荷与陆知隅一人一神上反复跳跃,嘴巴张大:“山……”
在夏荷的视野盲区,抱着猫的少年轻轻摇头。
陆知隅让夏荷等一会,叫走了青年。
“张诺,为外面那个女孩做一块许愿牌。”陆知隅很快报出一串数字。
生日数字要雕刻在木牌上。
异端管理局派张诺来协助陆知隅适应人类生活,张诺对陆知隅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道:
“好。等等……8月31日?今天刚满18岁啊?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怎么在生人面前用灵相了?这很容易让人起疑心啊,能不能注意点!”
陆知隅原本已经往外走了,似想起什么一样又折返回来:“摁批西是什么意思?”
张诺拿出工具,正比划着如何下刀,闻言无奈道:“您能上点网吗?怎么,那女孩以为你是景区npc吗?”
待张诺做好许愿木牌,陆知隅也通过手机搞懂了“npc”的意思,他回到古树下,那个浑身颓丧的少女早已不见了踪影。
旁边的石桌上方留有一张白纸,白纸黑字写了八个大字:诈.骗可耻,回头是岸。
山神盯着那张纸半晌,对赶来的张诺一本正经道:“把许愿牌收起来吧,我们碰见了一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张诺抓挠胳膊:“能别这么说话吗,弄我一身鸡皮疙瘩,怪吓人呢。”非物质生物和他探讨唯物主义很惊悚的好吗!
山神:“哪里吓人了?上学期刚学的知识点,你们人类不是说要学以致用吗?这便是。”
行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张诺耸肩。
山神惆怅望天:“8月31日,9月1日……啊,要开学了。张诺,我的辞职申请有回复了吗?”
张诺一溜烟跑没影,远远地喊:“山神大人!组织认为你消极适应社会,没通过啊!明天你还是要去上学!”
……
夏荷下山时看见了外婆。
老太太在山岭2站焦急等待外孙女,左等右等不见人来,问女儿要了夏荷的联系电话,一通电话打过来,得知具体方位后,一拧三轮车就过来接人了。
“小荷!这里,快上车。”
外婆日常是多是讲方言,这一口普通话虽然蹩脚,但是落到夏荷耳朵里一点也不难听,反而很动人。
夏荷远远看着,眼眶忽地湿了,“外婆”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还未说出口,小老太太一把将她薅过去,粗糙的手仿佛枯枝抚摸夏荷的背,说着:“在视频里看着就瘦,果然瘦了。”
老太太身上的味道其实不好闻,她身上似乎是用了某种药油,味道直往夏荷鼻腔里钻。
夏荷手僵在原地,她有点轻微洁癖,可如今却推不开外婆,短时间内经历的巨大变故让她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新的避风港。
外婆的怀抱很小,夏荷要弓腰才能埋进她的肩颈。
少女强撑的冷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像只鹌鹑一样将全身重量交付,她不善言辞,几声短小的啜泣声足以表达她的委屈。
“小荷不哭……爸爸妈妈不管你,还有外婆呢。知道你来,外婆收拾了房间,整得漂漂亮亮的,跟外婆回家好不好?”
“……嗯。”
大雨洗刷过后的天空湛蓝,晚霞悄悄爬上山巅,大地都染上了橘黄色。
夏荷随着三轮车一路向前,将过往一切烦恼抛在脑后。
就像那荷花任雨打风吹半生,终于寻得了一片净土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