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今夕》芜厌子

4、星星，月亮 庄忻妍

　　庄忻妍过了蛮久才出的院。
　　这几天没去上课，要不是林萧宇和方堇上完一天课回来给她讲课，那她一回学校可真就是听天书了。
　　庄忻妍没再想换同桌的事，她很想说服自己“我只是每次都忘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自从那天沈欣阳送给她那捧洋桔梗后，庄忻妍心中莫名就有一股冲动：她想再赌，赌沈欣阳是想和自己和好的。
　　但她害怕——害怕再一次被伤害，害怕再一次的感受那种酸涩的痛，害怕再一次感受到那种绝望……
　　所以她不敢赌，不敢再把名为信任的筹码堆叠在沈欣阳身上，只怕自己的真心再一次的落空。
　　她…害怕……
　　回到学校后偶尔会被同学问候几句，其他的都和原来的校园生活一样。
　　【生活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你有变故而发生太大变动，不是吗？】
　　这是庄忻妍常挂在嘴边的话。
　　下课时，方堇转过来和庄忻妍聊天，林萧宇坐在方堇身边写作业，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方堇此时正举着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来照去，一边照还一边嘟囔：
　　“我最近上火了吗？怎么长了这么多痘痘！”
　　庄忻妍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并未回答。
　　方堇也习惯了她的沉默，自顾自的继续说：
　　“我在网上看见了能自己编的手链，感觉有意思就买了，还买多了一点！”
　　说着，她就从桌肚里拿出两组用塑料包装装起来的手链部件，给了庄忻妍和林萧宇一人一包。
　　庄忻妍拿起来那包东西左右看了看，默默把它放进书包里，林萧宇却是看都不看一眼的吐槽道：
　　“少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要，自己收着”
　　方堇一听，岂有此理，竟然敢说她买的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马上转头跟他争辩起来，庄忻妍在后面看得直摇头。
　　【他们还是小孩吗？】
　　“林萧宇！还写作业呢？老内卷啥啊！”
　　有两个男生走到林萧宇桌边，说话的那个男生笑嘻嘻的坐在林萧宇的桌角看着他的书本，另一个男生则是站在说话的男生身边，笑而不语。
　　林萧宇抬眼看去，毫不客气的把坐在自己桌角上的人推了下去，嘴角还冷冷骂了一句：
　　“蒋鹏程你欠揍是吧？你和江淮一天天真是闲的……”
　　但仔细看，他嘴角似乎还有些向上的弧度，刚推下蒋鹏程又不慌不忙的回手拦住要扑过来的方堇。
　　站在蒋鹏程身边的江淮赶紧开口为他们辩驳：
　　“话不能这么说啊阿宇，我们这不是看你一天天就知道学习，怕你累嘛，这不，就来找你打篮球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一边的蒋鹏程赶紧点头应和。
　　林萧宇马上回怼了一句：
　　“阿宇也是你能叫的？还有我不累…”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把本子合上站起身，习惯性的把写好的作业往方堇桌子上一放，也不动声色的顺手把方堇给他的那袋手链部件放进桌洞里。
　　庄忻妍坐在后面目睹了林萧宇的一系列动作，又看了一眼埋头抄作业的方堇，嘴角挂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口是心非呢……】
　　她心里这么想着，余光瞥见身边坐了个人，沈欣阳的声音自身边传来：
　　“怎么了，笑成这样，我……错过了什么吗？”
　　庄忻妍马上收了笑容，随口对付了一句：“没事”就低下头去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不再和沈欣阳说话。
　　沈欣阳见她一副明摆着不想理自己的样子，也不继续追问，只是扫了一眼她的草稿本，随口说了一句：
　　“画得很好”
　　庄忻妍听见她这句话，脸颊上顿时蔓延上一片热，下意识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画，瞪了沈欣阳一眼，见对方识趣的移开视线，她才松了口气。
　　只不过被她这么一看，庄忻妍画画的兴致全，烦躁的将本子一收，不画了！
　　沈欣阳听她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侧头瞥了她一眼，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庄忻妍眼尖正好看见她嘴角的那一抹笑，刚有点好转的怒火又冒了出来，仿佛要掀开天灵盖来。
　　“叮铃铃————”
　　恰逢要动手之际，上课铃响了，庄忻妍只好愤愤收手，心里暗道：
　　【沈欣阳你给我等着！】
　　中午，庄忻妍去食堂看了一眼饭菜，被抢得只剩下萝卜青菜，庄忻妍嫌弃的皱了皱鼻子，当即转身回班，她觉得反正饿一顿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有时候在家里也这样，还不至于饿晕过去。
　　回到班里后，果不其然，一个人都没有，庄忻妍坐在自己位置上，从包里摸出一个小面包来吃，充当自己的午饭。
　　班里的空调和风扇都是开着的，估计是管电器的同学又忘记这回事了吧，不过也好，这样庄忻妍还不用受热。
　　起身扔垃圾的时候“砰”的一声，庄忻妍的膝盖结结实实撞在沈欣阳的桌子上，钝痛自膝盖蔓延到全身，她疼得又不得不坐回来。
　　【你妈！怎么这么倒霉！】
　　余光一瞥，沈欣阳的笔袋被碰到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虽说两人不对头，但谁让是因为自己才让人家的东西掉了的呢？
　　庄忻妍这么想着，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
　　目光汇集到一个星星挂件上时，庄欣妍的手顿住了。
　　星星是立体的，通体蓝色透明，像宝石一样，摸起来的质感光滑冰凉，是庄忻妍喜欢的款式之一，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点眼熟……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很快被庄忻妍自己一拳干碎了：
　　【她的东西关我什么事】
　　看着那枚星星吊坠，又想起早上的事，有一个“邪恶”的念头便在庄忻妍脑中浮现，她把笔袋放回原位，把星星吊坠拿上走了出去，回来时已经两手空空，本人还得意的笑了。
　　【哼～这下心里舒服多了～】
　　晚自习结束后。
　　应南开始入夏了，但晚上还算凉快。
　　铃声一响，同学们就哄闹起来，几个爱打闹的同学最先跑出教室，在走廊追赶，一下就把上课时的沉寂冲刷殆尽。
　　庄忻妍垂眸收拾着书包。她把还没写完的作业一股脑塞进书包，又把一个白色的小本子连笔袋一起塞好拉上了书包拉链。
　　突然，有人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庄忻妍顺着力道看去，却撞进了沈欣阳躲闪的眼眸。
　　“……一起走吧…？”
　　沈欣阳轻声提议道，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庄忻妍拒绝似的，特意放软了声音。
　　庄忻妍轻轻蹙眉，不动声色的推开她的手，垂眸看着地面道：
　　“不了…我……”
　　话还没说完，庄忻妍又抬眸望去，却见那人的眼神越来越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晶莹的琼浆，教室里的人还很多，她可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不耐烦的点头答应：
　　“行行行行行……别整那死出，走”
　　她实在不知道沈欣阳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但看着她这副表情庄忻妍就是拒绝不了她，看着沈欣阳露出这副表情就好像是自己站在一只可怜的、浑身湿透了的流浪猫面前，而这只流浪猫正用它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你，身体止不住发抖，想在这里庄忻妍就莫名有点舍不得沈欣阳露出这样的表情。
　　沈欣阳听到回答后，嘴角微微上扬，在庄忻妍要走时又很快收住情绪，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校门，又是另一种喧嚣。
　　小贩们在街边摆摊，食物的香味和烟雾弥漫在空气中，还有各种的小玩意儿。
　　庄忻妍想买些小吃，她不怎么饿，但真的是嘴馋管不住自己。于是她买了一份狼牙土豆边逛边吃。
　　沈欣阳看了她一眼，又似无意间瞥到她手上的狼牙土豆，有些漫不经心的问：
　　“你……喜欢吃这个？”
　　庄忻妍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狼牙土豆。
　　沈欣阳又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目光下移集中在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上。
　　【像只屯粮的小仓鼠…】
　　沈欣阳不自觉伸出手想碰一下庄忻妍的脸颊，但手到了旁边，却又缩了回去。
　　她不敢，她害怕她的妍妍脸上又露出厌恶的表情，她害怕她的妍妍又把她推开，贸然触碰说不定还会让她们之间刚有点起色的感情瞬间垮掉，一夜回到解放前…
　　庄忻妍的余光瞥到沈欣阳的动作，微微侧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没什么…”
　　沈欣阳重新挂上笑容摇了摇头，又似想到了什么，转移话题道：
　　“我记得你小时候也很喜欢吃江姨做的炸土豆，要炸得特别特别熟的那种…”
　　庄忻妍微微一怔，她小时候好像确实有跟她说过她很喜欢炸得很熟的炸土豆，但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她还记得。
　　“你是不是闲得慌，这点事倒是记得清楚”
　　庄忻妍转移视线，语气里带着点嘲讽意味地调侃她。
　　沈欣阳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放在了路边卖首饰的小摊子上，她一声不吭的离开庄忻妍身边走向小摊。
　　庄忻妍自言自语了好一段时间，注意到身边的人一直没有回应就回头看去，却见沈欣阳站在小摊边盯着那些首饰看得出神。顿时感觉自己刚才自言自语的行为有些蠢……哦不是，是特别蠢。
　　庄忻妍把手上的垃圾扔进垃圾桶，三两步冲到小摊边上出其不意的狠狠踩了沈欣阳一脚，看着面前的人痛得发出一声惊呼才慢条斯理的收回，她看着沈欣阳左脚鞋面上明显的黑色鞋印，得意地翘起鼻子。
　　【哼！让你不听我说话…】
　　沈欣阳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又好气的轻笑一声，将目光又放回小摊上的首饰。
　　庄忻妍也垂眸看了看，随手拿起一条手绳端详：
　　手绳是由白、蓝两种颜色的四根粗棉绳编成的，手绳整体编成了麻花型，在收紧手绳的绳子上坠着两颗银制的四角星，简约又漂亮。
　　但庄忻妍看了看就放了回去，随后就开始望着远处的路灯发呆，也不催沈欣阳，让她慢慢看。
　　沈欣阳刚才盯了庄忻妍的动作半天，目光移向庄忻妍刚才拿起又放下的手绳上，也拿起来打量了一下，又悄悄在庄忻妍露出的手腕上比了一下，发现她白皙纤细的手腕和这条手绳竟出乎意料的适配，便毫不犹豫的递给摊贩小声道：
　　“就要这个了…”
　　庄忻妍还在盯着路灯发呆，数着贴着发光处飞行的飞蛾，突然间感觉衣角被拽了一下，她低头看去，发现是沈欣阳在拽她提醒她回神。
　　“走了，回家”
　　庄忻妍反应过来后“哦”了一声，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沈欣阳却一直跟她差那么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的走着，庄忻妍却没当回事。
　　【星星啊……】
　　庄忻妍抬头看着星星发呆。
　　【话说回来……自从搬到应南以后，我好像就很少看星星了…】
　　自从五年前的那件事后，庄忻妍就不再去看星星了，其一是从乡下来到城市，看星星的感觉不一样，其二是……她和沈欣阳小时候几乎天天一起看星星，她还每次都在星空下对着月亮许愿——“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星空承载了她太多不愉快的回忆，每每凝视它，就感觉好像落入了一个无空隙的网，窒息、无法伸展，只对身边的事物存在感知，而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轻风拂过树枝发出“沙沙”的轻响，马路上车辆驶过、鸣笛声的声音，风吹过耳边的声音……对庄忻妍来说是如此清晰，她的听力从小就很好，能听见很多细微的声音，所以她喜静，那些刺耳的声音会让她难受。
　　但现在，站在沈欣阳身边，就算周围的声音在嘈杂，她的内心也是平静的，很舒服。
　　就算如此，庄忻妍还是从包里拿出了手机和耳机听歌，耳机里的音乐舒缓，竟然意外应今晚的夜色。
　　“你在听什么？”
　　身边的人突然开口。
　　“……《time machine》…一首歌”
　　顿了顿，庄忻妍又转头看向身边的沈欣阳，递出一只耳机：
　　“…听吗？”
　　沈欣阳欣然接过戴上，两人的距离渐渐拉近，不自觉的就并排走了，而两人却跟没注意一样，依然在继续走着。
　　大约过了五六首歌后，到家了。
　　庄忻妍家门口，本来要开门的庄忻妍突然顿住了，终究是良心过意不去，她侧过头看向还站在身后的人：
　　“你的那个星星挂坠…蓝色的那个，被我…放在了教室外垃圾箱上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沈欣阳伸出左手掌心朝下张开手，那枚星星吊坠赫然吊在她的中指上，在路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庄忻妍的眸子微微睁大，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
　　“你怎么……”
　　沈欣阳却又一次打断她道：
　　“你干不出什么坏事儿，这点小伎俩你还真是从小用到大啊～庄·忻·妍”
　　沈欣阳最后喊她名字的时候特地放缓了语速，似是要将那三个字放在牙槽间磨碎咽进肚子里。
　　庄忻妍有些心虚了，视线在周围乱瞟却不敢直视沈欣阳。
　　后者却只是轻笑一声收回手，转身离开，慢悠悠飘过来一句：
　　“快进去吧～外面热”
　　庄忻妍微微一愣，半天才缓过神，手上的钥匙一插一拧打开门进玄关。
　　换了鞋后庄忻妍就瘫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江旭雅和庄锦心还在加班，要更晚一点回来，没事可干的庄忻妍稍微躺了一会儿，又爬了层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早上出发的时候忘记把红笔带去了，庄忻妍拿起书桌上放着的红笔打开书包想拿自己的笔袋，却瞥见书包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反射天花板上的电灯的光。
　　抱着疑惑的心态她放好东西后伸手去拿，捞起来一看：
　　【这不是刚才在路边摊自己看中却没有零花钱买的那串手绳吗？谁给我的……难不成……】
　　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个身影——沈欣阳，只有她了。
　　一时间，庄忻妍的脑袋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许久她才回过神来，眼神里多许多复杂的情绪。
　　她轻叹一声将手绳戴上，别说，还真挺好看的。
　　庄忻妍将手绳对光愣是看了好久，越看越喜欢。过后她又在想，不能白收别人的东西啊，虽然……这个人是沈欣阳…但…这总归不太好。
　　正想着怎么样回礼，她的手一边在书包里摸来摸去，突然，她摸到了一个塑料包装的东西，她一愣，然后猛然想起这是方堇早上给她的那包手链部件。
　　虽然万般不乐意，但也没办法了，谁让沈欣阳最近总是给她送些小玩意儿，也不知道干啥用，她坐在椅子上拆开包装来。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啊……】
　　第二天，沈欣阳的桌面上多了一条奶黄色与白色粗绳交织编起来的手绳，装饰着银月亮，垂下来像流苏一样，感觉晃起来会伴随着叮铃铃的响声。
　　它就这么静静的躺在那里，抱着某人一遍遍尝试的痕迹，以最美丽的形态，将要迎来新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