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像吃了饴糖那般甜 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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犊车行进途中，不少好奇的百姓驻足，各种交谈声不绝于耳。
街边卖胡饼的老伯刚支起摊，见这场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哪家娘子？怎么得如此苦命，嫁于亡人？"
"别胡说。"旁边酒肆，打扮成酒保模样的人正倚在门框上嗑炒豆："那是中书令府的女娘自愿嫁与段将军守节，听人说他们的婚事还是皇上赐的。"
老伯惊诧，手边未来得及支起的锅被碰得哐啷一声："若真如此，这女娘当真烈性。"
后面的谈话段重夜没听见，犊车走远，车轮声和沿途百姓的谈论混在一起，让段重夜空空的脑子都有点头疼。
犊车经过一方小院，一个女童牵着父亲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布囊，应当是要去女塾习女红。
小女孩懵懂地扯了扯父亲的手指："阿爷，他们是在做什么啊？"
父亲攥紧小女孩的手："那是接亲的队伍。"
"成亲吗？我最喜欢成亲了，可成亲不是很热闹，会撒通宝，还会撒饴糖。而且……"女孩伸出小手指着队伍中间的红色犊车。
"为什么只有那一辆车是红色？"
父亲急忙拉回女孩的手："成亲是喜事，但未必都如饴糖那般甜。还有一种，是活着的人为了回不来的人，甘愿自困其身，替他走完剩下的路。"
女孩懵懂地歪头，犊车从她面前经过，车轮被地上的石子颠了一下，车帘被掀开一刹，小女孩仰头看去，刚好可以看见萧玉笙微勾的唇角闪着光。
"阿爷说的我听不懂，但车里的阿姊好像是笑着的，像我吃了饴糖那般。"
这话落入桃依耳中，她从车后绕过去，走到小女孩面前，摸出两块石蜜："小娘子，今日我家娘子成婚，谢你刚才的吉言，请你吃。"
"哇！是石蜜，我从来没有吃过。"小女孩做了一个可爱的表情，看向父亲。
"阿爷，我能吃吗？"
父亲冲桃依道了谢，对小女孩应允道："吃吧。"
"谢谢阿姊。"小女孩欢喜地接过糖块，冲桃依福了一礼："车里的阿姊很漂亮，希望她每天都能这么笑。"
桃依也笑，从腰间摸出两块铜板递给小女孩，小跑两步跟上队伍。萧玉笙听见外面的动静，段重夜打量着萧玉笙的表情，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
"你笑了，阿笙。此生得你挚爱，我受之有愧。"
"娘子。"桃依从车外贴过来，声音压着，却难掩雀跃："方才那小娘子说您好看，我替您谢过了。"
萧玉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立刻回话。
"桃依，差人去问问国公，我欲分些银钱给沿途的百姓。"
桃依有些犹豫："可是姑娘，这样不合礼法。"
"我知道，但段郎喜欢热闹，今日我们成亲，我想替他热闹一回。不必铺张撒钱，沿途分发即可，不算坏了规矩。"
"是。"桃依应下，朝段国公的犊车走去。
段重夜笑开，手指动了动。他看着她唇边那一点微弯。他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从前活着的时候，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有机会。
"阿笙，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萧玉笙当然不知道他在问。她把团扇换放在身边，腾出手来按了一下红玉髓手镯的边沿。镯面微凉，镯内贴着脉搏的地方泛着热。
段重夜也知道她不会回答，自己给自己找补一个答案："我猜大概，是我帮你做纸鸢的时候，你说最喜欢我了。还有翻你墙头给你卖糖糕的时候，你总蹲在院子里等我。你阿兄不让我进府的时候，你悄悄放我进来，那个时候你肯定就喜欢上我了。"
段重夜美滋滋的往后一靠，翘着二郎腿，往萧玉笙的方向挪了挪。即使变成鬼也没想到，自己的遗憾可以被爱人的偏爱抚平。
段重夜听见车外百姓，因为得到喜钱轻声的道喜声，翘着二郎腿的脚尖抖动着，嘴里念着他曾经想过无数次的却扇诗。
犊车慢了些下来，进入拐角。
桃依提醒她快到了。萧玉笙拿起身边的素扇，遮住脸，段重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段国公已经先一步下车，桃依扶着她下来。
门口，一盆炭火烧得劈啪作响。萧玉笙从段国公手里接过段重夜的神位。将一叠黄纸投入火中，火舌瞬间狂舞，她不带犹豫直接跨过。
门槛上横着一副檀木马鞍，她迈过去，低声呢喃："段郎，今日我跨过此鞍入段家门，以此，愿你前路平安。"
进入灵堂，温度骤降了几度。堂内挂着白，只有萧玉笙青色礼服，点缀着红。手中的灵柩和神位上挂着红绸。
国公夫妇坐在上首，两侧是段家宗亲，段云礼被姨娘按住肩膀，心底觉得奇异，情绪感觉莫名低落。
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生母的衣袖，小声说："姨娘，我不喜欢这样。"
姨娘急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警告道："二郎记得姨娘跟你说的吗？今天阿兄和阿嫂成婚，不得胡闹。"
五岁的段云礼委屈又懵懂地点点头，下意识往姨娘怀里靠了靠。
宾客不算少，都穿着素净，没有人喧哗添闹。段重夜的灵柩放在正中央，走进还能感觉里面渗出的寒气。
段重夜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段云礼放在他灵柩上的一块饴糖，她看着糖，段重夜看着她，他走到她的身边，一人一鬼都有些出神。
"阿笙，你说，鬼会做梦吗？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段重夜……这不是梦吗？"萧玉笙鼻尖瞬间酸涩，一滴泪砸在神位上，段重夜感觉额上好像湿了，他抬手摸，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是错觉吗？我真的太想你了。"段重夜低下头，抵住她的肩膀。
萧玉笙转过脸去，接二连三的泪水砸在神位上，湿润的感觉让他惊诧地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神位，笑着，眼眶也酸了。
吉时已至，执事入前唱礼，宾客们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这么多双眼聚焦在她身上，萧玉笙有一瞬的紧张，她也以为自己应当是紧张的，她攥紧了手上的神位，心就定了下来。
"别怕，我在这里，我们一起拜堂。"
执事润了润嗓，唱礼声盖过了外面的鸟雀。
"一拜天地——"
萧玉笙转过身，抱着神位深深一拜，此刻她心中竟无比的平静。段重夜站在她身侧，认真地弯下腰，没人看得见他，没人知道他亲自完成了这场拜堂，但他必须这样做。
"二拜高堂——"
他随着她转身，脑子里闪过去从前的记忆，书塾、纸鸢、砚台笔墨、桂花树，还有他随军前的承诺，最后定格在父母期许的脸上。
上首的国公，端坐着，带着武将的威严，国公夫人脸上的泪痕未干，下巴下的衣襟上湿了两点，除此之外无任何异样。
萧玉笙颤抖着唇，拜了下去。
段重夜直直跪下磕了个头："阿爷，阿娘，孩儿不孝。"
"夫妻对拜——"
萧玉笙转向灵柩，她把神位往上抬了一下，对着棺椁深深一拜久久未能起身。
段重夜在她对面，额头穿过地板对她拜下去，即使没人看见他，他也咬着唇，声音颤抖："我对不住你。"
堂内不少宾客都觉得喉头发紧，鼻尖泛酸，一些女眷转过头，用手帕掩着面。段云礼不知道大家是怎么了，为什么玉笙阿姊要对着木头箱子行礼。
今天所有的事，都超出了他的认知，但他就是感觉特别难过。
"礼成——"
执事唱完最后一声，萧玉笙直起身来。她将神位重新抱回胸口，忽然觉得神位似有些颤抖。是错觉吗？她定了定神，以为是自己手抖，索性牢牢抓紧。
段夫人擦去泪痕，上前握住她的手，段夫人的手抖得更加厉害："好孩子，我替大郎谢谢你。"段夫人的泪滴在萧玉笙手上，声音抖得不成样：
"伯母没有疼错人，那夜儿有福气，能遇见你。以后要是受了委屈来跟伯母说。"
"阿娘，你怎么一点都不急着改口？"段重夜无奈，对母亲的口误不满。
"阿娘，我也多谢你们，这是我想要的，不必有愧。"
段夫人反应过来，喜笑颜开地落下泪："是，是阿家，瞧我，兴奋得忘了礼数。"
段重夜上前，伸出手臂虚幻地环住此生他最爱的两个女人。
段国公抹了一把眼站起来，出声提醒："让新妇入帐休息吧。你最近忧思过重，情绪不宜大喜大悲。"
双手被松开，段夫人急忙叫人领着萧玉笙入帐，她前去与段国公招待来往宾客。路过人群时，萧玉笙往里看了一眼。
直直与崔夫人四目相撞，崔夫人穿着淡黄色的衣裙，在白灰为主的人群里倒是醒目。萧玉笙原本以为，会从她的眼里看见轻蔑，或者不满。可她的眼神里似是带着一丝不忍。
来不及多想，她便穿过回廊。未来得及瞧见堂内最末，一双警惕又轻蔑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见。
青庐是府内唯一装着红的地方，段夫人怕萧玉笙睹物思人，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装饰得很豪华，像是怕委屈了她。
丫鬟撒了帐便退了出去，即使这里的场景是她幻想过无数次的，此刻也无心欢喜。桌上放着一杯合衾酒，少了盛放桂圆、莲子、红枣的托盘。
她把神位放东侧的祭桌上，然后端起合卺酒，冲段重夜的神位敬道："夫君，我先敬你。"她抿了一口，把剩下的酒洒在神位面前。
随后取出自己带来的红烛，供于桌上，又取出一把剪刀，剪下青丝长发，在神位上绕了一圈。"这样绑着就把你套牢了。"
段重夜看着她孩子气的行为发笑，他伸出手，虚虚地在她鼻尖上方划了一下。凉意落在她的鼻梁上，像一片薄薄的雪化开。"要是让外人看见，有得说你不知礼数了，以后可没有我替你背锅了。"
许是折腾一早饿了，萧玉笙抓起床上的桂圆、红枣就开吃，还不忘分几颗放在段重夜的神位前。
"以前你总抢我的，现在没人抢了，全是我的了，分不分给你吃，得看我心情。"萧玉笙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她在笑，但段重夜知道，她只是在忍。
"阿笙，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萧玉笙塞得快嚼不动，脸颊鼓起，让段重夜想到从前她和自己抢糖糕时也是这副模样，怕抢不过他，拼命往嘴里塞。
"不能哭，今天是你我大喜之日，不能哭。"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越来越含糊不清。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她也不擦。
泣不成声的模样让段重夜心疼得狠了，他想抱她，却只能穿过她的身体。以前总嘲笑别人爱哭，现在真的哭不了了才发现，即使是哭，都是奢望。
房门紧闭着，只有萧玉笙压抑的呜咽，偶尔有五谷发出的"咔滋"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玉笙已经哭累了，眼前只能看见重重叠叠的光影。
半梦半醒之间，她看见一个人影，离她很近，他的唇似是压在她的唇上，她说不出话，也张不开嘴。
她看见人影耳垂下方的一颗小痣，段重夜的位置也有一颗。她抬起头凑近那个人影，眼前还是模糊的一片，她闭上眼。
好像过了很久，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人影起身，她想抓住却抬不起手臂，只能迷迷糊糊地问道："是你吗？段……郎？"
段重夜抚摸着她的鬓发，满脸眷恋："睡吧，明日醒来就当是一场美梦。"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像吃了饴糖那般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