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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流言是苏家 ...

  •   流言是苏家宅邸里最不值钱,也最蔓延迅猛的东西。
      一场夜雨尚未彻底停歇,廊下那点微不足道的插曲,就已经顺着潮湿的晚风,吹遍了别墅上下每一个角落。
      陈昭愿撑着那把黑色雨伞,抱着平整的真丝床单,一步步走在积水的石板路上,周遭的窃窃私语如同细密的蛛网,层层缠绕过来,黏在她湿透的衣角,勒得人呼吸发紧。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些嘲讽、猜忌、鄙夷的字句,是她三年寄人篱下生涯里,最熟悉的声音。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辩解是无用的。在苏家,身份与出身就是既定的规矩,她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是依附苏家存活的外人,天生就该站在低处,天生不配拥有任何例外的温柔,哪怕只是一把随手相赠的雨伞,也成了她僭越本分的罪证。
      她只是微微收紧手臂,将怀里的床单抱得更稳,指尖轻轻摩挲着伞柄,那一点残留的微凉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底气,也是唯一的救赎。哪怕所有人都诋毁她、轻视她,只要想起雨夜回廊里,苏见烬那句清淡的“别冻着”,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就依旧留着一点滚烫的暖意。
      雨丝簌簌飘落,打在伞面上,发出安静细碎的声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嘈杂的议论。宽大的黑伞笼罩着她单薄的身躯,将她与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刻薄的宅邸隔成两个世界。伞外是世人的冷眼蜚语,伞内是她独属于自己的、卑微又虔诚的念想。
      短短数百米的路,她走得格外缓慢。不是腿脚酸软,而是舍不得。
      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一件完完全全沾染着苏见烬气息的东西。三年遥遥相望,三年默默追随,她始终站在阴影里,连直视他的勇气都寥寥无几,从未有过片刻这般近距离的羁绊。
      她贪婪地贪恋着这份短暂的牵连,哪怕所有人都嗤笑她痴心妄想,哪怕这份温柔廉价又短暂,只是上位者随口的怜悯,她也甘之如饴,视若珍宝。
      一路行至西北角的佣人房,潮湿的空气愈发浓重。这里远离主楼的灯火,没有精致的景观绿植,没有平整干净的石板路,只有低矮的屋檐、斑驳的墙面,以及常年晒不到阳光的阴冷潮气,与主楼的奢华温暖判若两个天地。
      这里是苏家最底层的栖息地,是所有佣人、杂役的居所,也是陈昭愿三年来,唯一的容身之处。
      狭小的房间不足十平米,墙面泛着淡淡的潮痕,天花板边角隐约爬着细碎的霉斑。屋内只有一张老旧的单人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摇晃的椅子,简单简陋,空空荡荡,找不出半分少女生活的痕迹。
      这就是她的家。
      一个没有温度、没有归属感,仅仅能勉强遮风挡雨的落脚点。
      陈昭愿轻轻推门而入,避开门口堆积的杂物,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微薄的平静。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真丝床单折叠整齐,轻轻放在桌面干净的角落,生怕沾染一丝灰尘,明日一早还要完好无损地送回主卧。
      而后,她伫立在原地,迟迟没有收起手中的黑伞。
      窗外的雨还在下,夜色浓稠如墨,将整间小屋浸染得清冷幽暗。她抬手,轻轻抚过伞面细腻平整的布料,指尖一寸寸掠过每一处纹路,像是在触碰一场易碎的美梦。
      伞是纯粹的黑,干净、克制、疏离,像极了它的主人。没有花哨的设计,没有亮眼的装饰,却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落在这间简陋潮湿的小屋里,显得格格不入,突兀又耀眼。
      陈昭愿垂眸看着伞柄,眼底泛起一层细碎柔软的光亮。
      她缓缓抬手,将伞柄凑到鼻尖,轻轻闭眼。
      淡淡的冷松气息混着雨后的清冽草木香,清淡疏离,却牢牢攫住了她所有的心神。这是苏见烬身上独有的味道,是她无数个深夜,远远遥望时,悄悄记在心底的气息,是她灰暗人生里,最干净、最美好的念想。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柔软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温顺隐忍的淡漠。
      她知道,这份美好不属于她。
      雨伞是苏见烬的私人物品,明日天亮,她便要准时归还。这场雨夜的温柔馈赠,短暂、虚幻、转瞬即逝,如同镜花水月,梦醒即空。
      可哪怕明知是虚妄,她依旧舍不得放手。
      她慢慢蹲下身,将雨伞轻轻靠在墙角最干净的位置,摆正、放稳,仔细调整角度,确保伞面不会贴到潮湿的墙面,不会沾染半点霉渍。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静静看着那抹挺拔利落的黑色身影,在昏暗的小屋中,撑起一方独属于她的、短暂的微光。
      身上的湿衣依旧冰凉刺骨,黏在皮肤上,带来密密麻麻的寒意。晚风顺着窗缝吹进来,掠过湿透的发梢,冻得她微微打颤,喉咙也泛起干涩发痒的痛感,是受凉感冒的前兆。
      她早已习惯了这般隐忍承受。
      在苏家,生病是最奢侈、最无用的矫情。无人会关心她冷暖病痛,无人会为她求医问药,一旦倒下,只会被诟病偷懒娇气,迎来更多的苛责与刁难。
      陈昭愿抬手,褪去身上湿透的衬衫,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薄外套。布料柔软陈旧,却干燥温暖,是她为数不多、能够抵御寒凉的衣物。她没有多余的换洗衣衫,一年四季,寥寥数件,洗了又穿,穿了又洗,早已磨损褪色,却被她打理得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污渍。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雨后的晚风裹挟着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潮气,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翻涌的滚烫情绪。抬眼望去,隔着层层叠叠的雨雾与繁茂的绿植,遥遥能望见主楼的灯火。
      整片主楼灯火通明,落地窗透出暖金色的柔光,层层灯火错落有致,勾勒出奢华恢弘的建筑轮廓。那片光亮盛大、温暖、耀眼,是人间极致的繁华安稳,是她此生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
      那片光亮里,住着苏见烬。
      她的光。
      陈昭愿双手搭在微凉的窗沿上,下巴轻轻抵在手臂上,静静望着远方的灯火,目光温柔又虔诚,带着无人知晓的执拗与卑微。
      三年了。
      整整三年。
      她从十四岁踏入苏家大门的那天起,目光就再也无法从那个清冷矜贵的少年身上移开。彼时的她,刚刚痛失双亲,家破人亡,一夜之间沦为无家可归的孤女,被远房亲戚辗转托付,最终落脚在这座陌生又冰冷的豪门宅邸。
      初来乍到的日子,是她人生最灰暗的时光。陌生的环境、刻薄的佣人、疏离的苏家众人、寄人篱下的窘迫,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胆小、怯懦、自卑,不敢说话,不敢争抢,甚至不敢大声走路,只能缩在角落,小心翼翼地活着,看人脸色度日,咽下所有委屈与无助。
      是苏见烬那偶然一瞥的清冷身影,成了她绝境里唯一的寄托。
      他从不刻意温柔,从不刻意施舍,甚至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可他站在云端的模样,他清冷自持的风骨,他杀伐果断的模样,却成了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微光,支撑着她熬过无数个委屈落泪的深夜。
      她不敢奢求他的偏爱,不敢妄想他的垂怜,只求能日日看见他,只求能安稳留在苏家,守着这束遥不可及的光,就足够了。
      这三年,她活得像一株依附暖阳而生的野草,苏见烬是她唯一的光,唯一的信仰,唯一的活下去的期许。
      夜风温柔吹拂,撩动她细软的发丝,眼底的虔诚愈发浓烈。她想起雨夜回廊里自己默默许下的愿望,心底的执念再次生根发芽,愈发坚韧滚烫。
      她不求富贵荣华,不求身份匹配,不求朝夕相伴,不求他刻骨铭心。
      她只求岁岁年年,伴他左右;只求他一生顺遂,无灾无难;只求她虔诚祈愿,终有一日,能换来他半分驻足,半分回望。
      哪怕穷尽青春,赔尽真心,耗尽余生,她也心甘情愿。
      夜色渐深,雨势彻底停歇,夜空渐渐澄澈,透出细碎的星光,微弱却温柔。主楼的灯火依旧明亮,隔着遥遥夜色,温柔洒落,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像是那束遥远的光,轻轻触碰了她的执念。
      陈昭愿静静伫立窗边,望了那片灯火许久许久,直到晚风彻底吹干眼底的湿意,心底的滚烫渐渐沉淀为安稳的坚定。
      她缓缓合上窗,转身看向墙角那把安静伫立的黑伞,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今夜,她拥有了一场独一无二的温柔。
      今夜,她的执念有了最滚烫、最真切的落点。
      夜深露重,凉意渐浓,身体的疲惫与寒凉彻底席卷而来。头隐隐发沉,喉咙干涩刺痛,受凉后的不适感愈发清晰,可她却毫无睡意。
      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最深处,静静躺着一本陈旧的软皮笔记本,封面是简单的纯白,边角已经微微磨损卷起,是她来到苏家后,唯一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也是她藏了三年的秘密。
      无人知晓这本笔记的存在,无人知晓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苏见烬。
      字字句句,岁岁年年,皆是他的名字,皆是她无人知晓的念想与祈愿。
      陈昭愿轻轻翻开笔记本,纸张微微泛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画,温柔又执拗。前面的每一页,都记录着细碎的小事,记录着她遥遥观望的心动,记录着她藏于心底的卑微期盼。
      她会写下他今日出席了商业会议,身姿挺拔,气场凛然;会写下他今日在庭院驻足看了一眼绿植,眉眼温柔难得松弛;会写下他今日蹙眉不悦,周身寒气逼人,想来是工作不顺;会写下自己远远观望的忐忑与欢喜,写下无人倾诉的心动与委屈。
      三年光阴,无数个日夜,她把所有无人可说的心事,所有卑微怯懦的喜欢,所有虔诚真挚的许愿,全都藏进了这本小小的笔记本里。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最干净、最不敢示人秘密。是她追逐微光的全部证据,是她漫长暗夜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执起一支老旧的黑色水笔,笔尖轻轻落在空白的纸页上,停顿一瞬,而后缓缓落笔,字迹温柔又郑重,带着前所未有的滚烫情愫。
      「七月十二,雨夜。」
      「今日得见微光,承蒙苏先生半句叮嘱,一把雨伞。」
      「三年隐忍,三年孤寂,今日方知,人间温柔,皆可抵岁月漫长。」
      「我依旧不求偏爱,不求回响。」
      「惟愿我的光,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我会一直等,一直盼,一直追。」
      「追光不止,祈愿不休。」
      笔尖落下最后一笔,她轻轻合上笔记本,指尖温柔摩挲着磨损的封面,眼底盛满温柔与坚定。
      今夜的心动太过盛大,今夜的温柔太过真切,足以支撑她熬过往后无数个冷眼相待、委屈满腹的日夜。
      她将笔记本小心翼翼放回抽屉最深处,轻轻锁好,像是锁住了自己一整个青春的执念与欢喜。
      做完这一切,她才躺上那张狭小坚硬的木板床。被褥陈旧单薄,带着淡淡的清洗后的皂角清香,干净却不足以抵御深夜的寒凉。她蜷缩起单薄的身子,双手紧紧蜷缩在胸前,眼底依旧映着主楼遥远的灯火。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雨夜回廊的画面,反复回响着他清冷低沉的嗓音,反复描摹着他垂眸俯身的清冷模样。
      一夜无眠。
      心底滚烫的念想翻来覆去,缠绕着她的思绪,让她毫无睡意,只剩满心的温柔与虔诚,一遍遍回味着那场短暂的相遇。
      窗外天色缓缓破晓,墨色夜空渐渐褪去,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微光穿透云层,洒落整座苏家宅邸。鸟鸣清脆,风露清凉,一夜风雨过后,空气格外澄澈干净,庭院里的草木被冲刷得青翠欲滴,生机勃勃。
      天彻底亮了。
      陈昭愿早早起身,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略显苍白,受凉后的喉咙依旧干涩刺痛,头也隐隐发沉。可她依旧迅速收拾好自己,洗漱干净,换上整洁的衣物,将自己打理得干净利落,看不出半分狼狈病态。
      这是她的习惯,无论昨夜熬过多少委屈苦楚,受过多少寒凉疲惫,白日里永远温顺整洁、安分守己,从不将脆弱外露,从不给旁人半分诟病自己的机会。
      她走到墙角,轻轻拿起那把黑色雨伞,认真将伞面彻底撑开,放在窗边通风晾干。昨夜的雨珠早已干透,伞面干净如初,没有一丝水渍污渍,依旧清冷矜贵。
      她必须尽快归还。
      这是苏见烬的东西,她不敢私藏片刻,生怕耽误分毫,惹他厌烦。
      收拾妥当后,她抱起折叠整齐的真丝床单,握着那把黑伞,小心翼翼走出小屋。清晨的佣人房格外安静,早起的佣人各司其职,忙碌奔波,路过她身边时,依旧投来隐晦探究的目光,低声的窃窃私语未曾停歇。
      一夜过去,昨夜的流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传遍了别墅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昨晚陈昭愿淋雨,苏先生特意给她递了伞。”
      “何止递伞,苏先生还特意吩咐,不让她再做粗活了。”
      “真是稀奇,苏先生素来不近人情,何时对谁这般宽容过?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凭什么得此特例?”
      “怕是故意装可怜博同情吧,平日里看着温顺老实,心底算计得精明着呢。”
      细碎的议论随风入耳,刻薄又刺眼,每一句都在揣测她的心思,每一句都在否定她的纯粹。
      陈昭愿脚步未停,神色未变,早已习惯这般无端的非议与揣测。她从不辩解,也无从辩解。世人皆愿相信自己看到的、揣测的假象,无人愿意深究她心底纯粹又卑微的执念。
      她要的从来不是特殊对待,不是旁人的艳羡忌惮,仅仅是能安稳留在他身边,能日日望见他的微光,就足够了。
      一路行至主楼,清晨的主楼静谧恢弘,阳光洒落,鎏金砖瓦熠熠生辉,处处透着尊贵雅致。佣人井然有序地打扫、备餐、整理院落,动作轻缓,不敢惊扰宅邸的静谧。
      陈昭愿站在主楼门口,微微驻足,抬手平复了心底细微的忐忑。
      她不知道苏见烬此刻是否已经起身,不知他是否有空收回雨伞。她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安静伫立在侧边廊下,温顺等候,姿态谦卑,分寸得体。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主楼内走出。
      是特助林舟。
      他身着干练正装,手里拿着文件,步履沉稳,神色恭敬,正准备出门处理事务。抬眼便看见了廊下静静伫立的陈昭愿。
      林舟微微顿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黑色雨伞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昨夜先生雨夜赠伞、特意叮嘱的事,他历历在目。跟随苏见烬多年,他最清楚自家先生的性情,冷漠凉薄、公私分明,从不为无关之人破例,从不施舍无谓的善意。昨夜的举动,已是前所未有。
      只是他从未揣测先生的心思,也从未多言半句,只恪守本分,尽职做事。
      “陈小姐。”林舟主动开口,语气平和礼貌,没有旁人的轻视,也没有过分的亲近,分寸恰到好处。
      陈昭愿闻声,立刻微微躬身,姿态温顺恭敬:“林特助。”
      “你是来归还雨伞的?”林舟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伞上,轻声询问。
      “是。”陈昭愿轻轻点头,指尖微微收紧,语气诚恳,“麻烦你帮我还给苏先生,谢谢他昨夜的相助。”
      她不敢主动求见苏见烬,不敢贸然打扰他的生活,只能借着林舟的手,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归还这份温柔,不留半分亏欠,也不留半分僭越。
      林舟颔首,伸手接过雨伞,触感干净清爽,伞面一尘不染,显然是被仔细打理过的。他心底微动,面上依旧平和无波:“我会转交先生。”
      “多谢。”陈昭愿再次躬身道谢,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期许。
      林舟看着她温顺卑微的模样,犹豫片刻,还是轻声提醒了一句:“陈小姐,先生性子冷淡,不喜旁人过多揣测打扰,昨夜之事,就此翻过便好。往后安分做事,不必多想。”
      这话温和,却字字清醒,带着直白的提点与疏离。
      他在提醒她,昨夜的善意只是一时怜悯,是上位者随手的施舍,无关偏爱,无关心动,切勿痴心妄想,切勿自作多情。若是滋生不该有的执念,最后只会自取其辱,遍体鳞伤。
      陈昭愿心头轻轻一颤,微凉的触感漫过心底。
      她懂。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
      苏见烬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偏爱,只是悲悯。他对世间万物皆有分寸的善意,却唯独没有专属的温柔。昨夜的微光太过耀眼,让她短暂沉溺,可她从未敢真的妄想,自己能成为他的例外。
      她轻轻点头,眉眼温顺,没有半分辩驳:“我知道了,多谢特提点,我会安分守己。”
      她的清醒,从来都只针对自己。她清醒地知道身份悬殊,清醒地知道不配,清醒地知道没有结果,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控制不住追逐微光的执念。
      理智让她止步,心意让她奔赴。
      林舟见她听懂,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带着雨伞离去,步履从容,很快消失在主楼走廊尽头。
      廊下再次恢复安静。
      手中的雨伞被送走,那点真切的牵连骤然断开,心底瞬间空落落的,泛起淡淡的酸涩与怅然。
      陈昭愿静静伫立原地,望着林舟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光亮微微黯淡几分,却依旧残留着滚烫的执念。
      也好。
      归还雨伞,斩断虚妄的牵连,让一切回归正轨。她依旧是那个安分守己、默默追随的孤女,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光。
      无需靠近,无需牵绊,只需远远守望,岁岁祈愿,便足矣。
      她收敛心底的怅然,抱起手中的真丝床单,转身走向主楼客房区域,准备将物品归位。
      刚走到二楼走廊,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骤然从身侧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敌意:“哟,这不是我们苏家最有本事的陈昭愿吗?”
      陈昭愿脚步一顿,抬眸望去。
      说话的是苏家的佣人张姐,也是昨夜那两个偷懒使唤她淋雨收床单的佣人之一。年岁稍长,在苏家做事多年,资历深厚,最是擅长趋炎附势、拿捏新人,平日里便常常借机刁难她,此刻更是满脸阴阳怪气的嘲讽。
      张姐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眼底满是鄙夷与嫉妒,语气刻薄尖锐:“真是看不出来啊,平日里闷不吭声、装老实扮可怜,背地里倒是野心不小,居然能哄得苏先生对你格外开恩,又是递伞又是免粗活的。”
      “我看你这三年的温顺乖巧,全是装出来的吧?”
      “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深沉,仗着自己长得干净柔弱,就想攀高枝、勾引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也敢肖想苏先生?”
      句句诛心,字字刻薄,毫无遮掩的恶意扑面而来。
      陈昭愿垂眸,神色平静,没有争执,没有恼怒,只是低声解释:“我没有。”
      她的喜欢干净纯粹,从未有过半分龌龊算计,从未想过攀附高枝,从未想过借此博取什么名分好处。她只是单纯地追光,虔诚地祈愿,仅此而已。
      可她的解释,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欲盖弥彰的狡辩。
      张姐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身前,眼神凶狠刻薄:“没有?昨夜全别墅的人都看见了,苏先生特意给你撑伞,特意为你开口破例,你现在跟我说没有?陈昭愿,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真以为苏先生对你另眼相看,我们就不敢动你了?”
      “我告诉你,别做梦了!苏先生是什么身份?是什么人物?岂是你这种底层孤女能妄想的?昨夜不过是一时心软可怜你,你若是敢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咄咄逼人的话语,狠狠砸在陈昭愿身上,带着浓烈的恶意与打压。
      陈昭愿指尖微微泛白,心底泛起酸涩的凉意。
      她最怕的就是这样。
      最怕旁人玷污她干净的喜欢,最怕世俗的恶意揣测,把她纯粹的追光执念,曲解成龌龊的攀附算计。
      她抬眸,眼底带着一丝隐忍的微红,语气依旧温顺克制:“我从没有妄想不该有的东西,我只是安分做事。”
      “安分做事?”张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安分做事会让苏先生特意破例?安分做事会引得全别墅流言四起?陈昭愿,别在这里装无辜!我看你就是心思不纯,妄图攀龙附凤!”
      说着,张姐抬手,就要去推搡她的肩膀。
      过往无数次,她便是这般随意动手、肆意刁难,陈昭愿从来都是默默承受,从不反抗。久而久之,这群佣人便愈发肆无忌惮,拿捏她的软弱可欺。
      陈昭愿下意识侧身避开,怀中的床单被她护得稳稳当当,没有半分晃动。
      她的避让,在张姐眼里,成了挑衅。
      张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愈发凶狠:“还敢躲?我看你是真的翅膀硬了,仗着苏先生一点可怜,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今天我就好好教教你规矩,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抬手就要再次上前,力道十足,带着明显的惩戒之意。
      陈昭愿微微闭上眼,心底泛起一丝无力的疲惫。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淋了一场雨,只是被赠予一把伞,只是默默喜欢了一个人三年,只是虔诚地许了无人知晓的愿望。
      为何所有人都要曲解她、苛责她、打压她?
      难道卑微的人,连偷偷喜欢、默默追光的资格都没有吗?
      预想中的推搡与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下一秒,一道清冷低沉、裹挟着凛冽寒意的男声,骤然从走廊尽头传来,冰冷刺骨,瞬间冻结了整条走廊的喧嚣。
      “住手。”
      一字落地,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沉沉压下来,让人心头骤然一紧,浑身僵硬。
      张姐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脸上的凶狠刻薄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惶恐与慌乱。她猛地回头,看见走廊尽头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时,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微微发颤。
      苏见烬站在走廊尽头,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家居正装,身姿挺拔,肩线冷硬。晨光透过走廊落地窗落在他身上,却驱散不了他周身半分凛冽的寒气。
      他眉眼清冷,黑眸深邃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却沉沉落在此处,目光淡淡扫过来,掠过慌乱失态的张姐,最后落在身侧微微僵立的陈昭愿身上。
      一瞬间,整条走廊死寂无声。
      落针可闻。
      张姐浑身发抖,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慌忙收回手,躬身低头,声音慌乱颤抖:“苏、苏先生!”
      恐惧死死攫住她的心神,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众刁难陈昭愿的一幕,会恰好被苏见烬撞个正着。
      苏见烬没有应声,也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停留在陈昭愿身上。
      少女垂着眸,长睫簌簌轻颤,脸色苍白,眼底藏着未散的委屈与酸涩,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怀里依旧牢牢护着平整干净的床单,哪怕刚刚遭受无端苛责,也未曾松手半分。
      她很安静,也很乖。
      哪怕被人当众恶意揣测、厉声刁难,也未曾哭闹、未曾辩驳,只是默默承受,温顺隐忍,像一株受尽风雨却依旧倔强挺立的小草。
      苏见烬的目光微微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向来淡漠,不喜管宅邸内的琐碎纷争,对佣人间的勾心斗角、恃强凌弱向来视而不见。可这一刻,看着少女眼底隐忍的微红,看着她满身委屈却依旧温顺安分的模样,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他昨夜随口一句叮嘱,本意是免去她琐碎劳累,却未曾想,反倒让她成了众人嫉妒针对的目标,平白受了这般无端苛责。
      走廊里静得压抑,张姐吓得大气不敢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满心都是懊悔与惶恐。
      良久,苏见烬才缓缓移开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张姐身上,语调平淡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凉:“你在教她规矩?”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厉声质问,没有暴怒斥责,却自带滔天威压,压得张姐几乎站立不稳。
      张姐慌忙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有!我没有!苏先生,是我误会了陈小姐,是我不对,我知错了,求您原谅!”
      她不敢有半句辩解,只能拼命认错求饶。在苏家,苏见烬的一句话,便能决定所有佣人的去留生死,她根本无力抗衡。
      苏见烬眸光微凉,语气淡漠,不容置喙:“苏家规矩,各司其职,恃强凌弱、私下寻衅者,自行去人事部结算薪资,离开苏家。”
      话音落下,尘埃落定。
      没有多余的责罚,没有苛刻的刁难,却直接断了她的生计。
      张姐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却不敢有半句反驳,只能僵硬躬身:“是……我知道了,多谢苏先生留情。”
      她说完,失魂落魄地转身,踉跄着快步离开,再也没有半分嚣张气焰,只剩无尽的惶恐与绝望。
      走廊再次恢复寂静。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咫尺之距,光影错落。
      陈昭愿依旧垂着眸,心脏砰砰狂跳,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惶恐,有悸动,有酸涩,有滚烫的欢喜。
      她从未想过,苏见烬会为了她,处置佣人。
      从未想过,这束遥远清冷的光,会再次为她驻足,为她驱散眼前的恶意与风雨。
      明明只是依规办事,只是整顿宅邸规矩,无关偏爱,无关在意,可于她而言,却是此生最盛大的偏袒,最温暖的救赎。
      她的光,从来都清冷善良,是非分明。
      是世人庸俗,恶意揣测,将他的温柔曲解成施舍,将她的执念曲解成攀附。
      良久,苏见烬的目光再次落回她的身上,声音清淡如水,不带半分波澜:“没事?”
      陈昭愿轻轻摇头,睫毛轻颤,声音细软温顺,带着一丝未散的轻哑:“我没事,谢谢苏先生。”
      她不敢抬头看他,不敢触碰他清冷的目光,只能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悸动,维持着最安分、最卑微的姿态。
      苏见烬看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眸色微沉,淡淡开口:“不必事事忍让。”
      简单六个字,轻轻落在耳畔,温柔清淡,却重重撞在她的心尖上,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滚烫得让她鼻尖发酸。
      三年来,所有人都告诉她,要隐忍、要退让、要安分、要懂事。
      所有人都让她退让妥协,息事宁人。
      唯独苏见烬,告诉她,不必事事忍让。
      这一刻,心底积攒三年的委屈、卑微、孤寂,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头,酸涩滚烫,让她几乎控制不住眼底的湿意。
      她用力咬住下唇,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记住了。”
      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温柔洒落,落在两人之间,勾勒出他清冷挺拔的身影,也照亮了她眼底虔诚细碎的光亮。
      苏见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强压哽咽的模样,沉默片刻,没有再多言。
      他向来不善安抚,也从未习惯对旁人温柔。昨夜的赠伞,今日的解围,已是他为数不多的破例。再多的温情,他给不出,也不愿给。
      他只是淡淡扫过她怀中的床单,语气平淡:“东西放好,回去休息。”
      “是。”陈昭愿温顺应声。
      话音落,苏见烬不再停留,转身迈步,挺拔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清冷的气息缓缓散去,周遭的空气恢复微凉,可陈昭愿的心底,却久久滚烫,无法平息。
      她依旧伫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盛满温柔与虔诚,心底的执念愈发坚韧滚烫。
      今日,她的光,又一次为她驱散了黑暗,为她挡住了风雨。
      她抬手,轻轻按住滚烫的胸口,在心底再次默默许愿。
      神明在上。
      承蒙微光两次垂怜,赐我安稳,护我周全。
      我依旧无求偏爱,无求回响。
      惟愿苏见烬,一生顺遂,岁岁无忧。
      我愿终身追光,岁岁祈愿,不离不弃。
      彼时的陈昭愿,满心虔诚,执念深沉。
      她尚且不知,人生最残忍的宿命,便是让她得偿所愿地追光,让她全心全意地祈愿,让她沉溺温柔、满怀期许,最后再亲手让她目睹,毕生追逐的微光,尽数成灰,万事皆空。
      风过走廊,晨光温柔,少女的祈愿无声落地,从此生根,岁岁绵长,直至烬灭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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