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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盛夏的雨, ...
盛夏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时分,厚重的乌云压垮了整座南城的天际,细密的雨丝密密麻麻砸落下来,转瞬就变成了倾盆之势,噼里啪啦打在苏家别墅的琉璃瓦上,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庭院里的香樟树叶被冲刷得发亮,风卷着雨雾席卷而过,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湿冷,裹得人浑身发僵。
陈昭愿蜷缩在西侧回廊的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欧式石柱,单薄的棉质白衬衫早已被斜飘的雨水打湿大半,黏在纤细单薄的脊背之上,凉得刺骨。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摞刚刚晾晒收好的真丝床单,是苏家大小姐专属的床品,质地娇贵,沾不得半点水渍。为了护住这摞床单,她几乎将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团,后背全然暴露在风雨里,任由冷雨浸透衣衫。
十七岁的陈昭愿,寄住在苏家的第三个年头。
父母早逝,无亲无故,靠着远房亲戚的一点情面,得以栖身于这座金碧辉煌、冰冷疏离的豪门宅邸。在偌大的苏家,她是最透明的外人,是依附苏家存活的蝼蚁,是所有佣人、主子都能随意拿捏、随意使唤的孤女。
没有身份,没有底气,没有归处。
刚刚两名贴身佣人懒得冒雨送物,随手将这个差事丢给了她,言语间满是轻慢的敷衍:“昭愿,快去把床单收了送回主卧,别淋坏了东西,不然你担待不起。”
他们从来不会顾及她会不会淋雨,会不会着凉,在他们眼里,陈昭愿本就是用来做这些脏活累活的,她的冷暖、她的委屈,从来无人问津。
雨势越来越大,狂风裹挟着雨水狠狠砸在回廊边缘,溅湿了她的裤脚,冰冷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一路凉到心底。她不敢动,也不敢走,只能死死护着怀里平整干净的床单,安静地缩在角落,像一株无人问津、在风雨里苦苦挣扎的野草。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习惯了看人脸色做事,习惯了低头隐忍退让,习惯了咽下所有委屈,习惯了在这座繁华牢笼里,做一个无声无息、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墨色的夜幕笼罩大地,庭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穿透层层雨雾,在地面晕开一片朦胧柔和的光晕,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寒凉。
庭院深处传来低沉沉稳的汽车引擎声,打破了雨夜的死寂。黑色的宾利缓缓驶入大门,穿过雨中的林荫道,最终稳稳停在主楼门前。
车身线条冷硬流畅,在昏暗雨夜里透着生人勿近的矜贵与疏离。
陈昭愿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乱了节拍。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回来了。
苏见烬。
苏家真正的掌权人,年仅十九岁,就凭一己之力稳住动荡的苏氏集团,手段凌厉,杀伐果断,性情清冷寡淡,是整个南城都要仰望的存在。
也是这座冰冷苏家里,唯一让她心生奢望、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目光追随的人。
车门被侍者恭敬打开,修长挺拔的长腿率先落地,黑色手工西裤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笔直。少年身形清瘦却凌厉,披着一件黑色长款风衣,领口随意敞开,周身裹挟着雨夜的寒气与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浓密,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冷冽精致,肌肤是冷调的白,眉眼间尽是与生俱来的傲慢与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旁人都说,苏见烬是云端雪,是天上月,清冷遥远,可望而不可即,世间无人能捂热他的心,无人能靠近他半分。
陈昭愿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绷得更紧了些,下意识往石柱阴影里缩了缩。
她习惯性地躲藏。
她太渺小、太卑微了,如同尘埃草芥,不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不配惊扰他分毫。过往无数次偶遇,她永远是最先低头、最先避让、悄无声息消失的那一个。
佣人尽数上前恭敬行礼,语调谦卑:“苏先生。”
佣人尽数上前恭敬行礼,语调谦卑:“苏先生。”
苏见烬未曾应声,只是淡淡颔首,周身寒气凛冽,步履沉稳地踏过积水的台阶,黑色风衣下摆扫过地面浅浅的水洼,溅起细碎无声的水花。他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恭敬与喧嚣统统隔绝在外,清冷矜贵,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半分。
随行的特助林舟紧随其后,手里提着公文包,脚步轻缓,不敢打乱这位年轻掌权人的节奏。雨势依旧滂沱,砸在头顶的雨棚上,发出轰鸣的声响,将整座苏家别墅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静谧里。
陈昭愿死死攥着怀里的真丝床单,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极致的青白。柔软顺滑的真丝布料被她护得严严实实,边角没有沾染一丝水渍,可她的掌心早已被冰凉的雨水浸透,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冷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依旧缩在石柱最深的阴影里,微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隐秘的情绪。她不敢抬头,不敢对视,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仿佛只要她足够安静、足够透明,就能彻底隐没在这片雨夜之中,不被他窥见分毫。
这是她三年来刻进骨血的习惯。
在苏家,在苏见烬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需要刻意隐身、小心翼翼活着的陈昭愿。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苏见烬的场景,是三年前她初入苏家的那天。彼时她十四岁,刚刚失去双亲,一身狼狈,提着小小的行李箱,孤零零站在富丽堂皇的别墅门口,手足无措,卑微怯懦。也是这样一个潮湿的傍晚,少年一身干净黑衣,站在二楼的露台之上,眉眼清冷,目光淡漠地扫过她,没有怜悯,没有好奇,仅仅是一瞥,便转身离去。
那一眼,轻浅得如同浮云掠影,于他而言,不过是瞧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孤女,转瞬即忘。
可于陈昭愿而言,那是灰暗绝望人生里,第一次窥见云端之上的光亮。
从此,漫长三年,岁岁年年,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看他执掌苏氏集团,杀伐果断,步步登顶;看他清冷疏离,拒人千里,无人能近;看他站在所有人仰望的顶端,耀眼得如同天上唯一的皓月,是她此生触不可及的光。
庭院里的灯光暖黄柔和,穿透层层叠叠的雨雾,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勾勒出利落冷硬的肩线,愈发衬得他眉眼矜贵,清冷绝尘。
陈昭愿的心跳越来越乱,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慌乱逃窜的小鹿,砰砰作响,撞得她心口微微发疼。明明隔着数米的距离,明明他从未看过她一眼,可她依旧紧张得浑身僵硬,连背脊的寒意都仿佛变得迟钝。
她以为自己会像无数次偶遇那样,悄无声息地隐匿在阴影里,等他上楼离去,等这场大雨落幕,继续做那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
可下一秒,沉稳的脚步声骤然停顿。
原本径直朝着主楼走去的身影,忽然驻足。
苏见烬微微偏过头,漆黑深邃的眼眸,越过漫天风雨,越过错落的廊柱,精准地落在了西侧角落的那道瘦小身影上。
那一刻,陈昭愿的呼吸骤然停滞。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的寒意尽数聚拢,死死攥住她的心脏,让她连细微的颤抖都不敢再有。
她僵在原地,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头颅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簌簌发抖,像两只受惊欲坠的蝶。湿漉漉的发丝贴在白皙纤细的脖颈上,冰凉的触感一寸寸侵蚀着肌肤,可她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只剩下极致的慌乱与无措。
她怕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怕他觉得她碍眼,怕他生出厌烦,怕这唯一遥遥相望的微光,会因为她的不自量力,彻底将她摒弃。
廊下的佣人也察觉到异样,纷纷顺着苏见烬的目光看过来,视线尽数落在角落的陈昭愿身上,带着漠然、轻视,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慵懒。
没人上前帮忙,没人替她解释一句。
在所有人眼里,陈昭愿本就是卑贱的寄人篱下者,淋雨、受累、受委屈,都是理所应当。
林舟也微微愣神,顺着自家先生的视线望去,看清角落里蜷缩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依旧安分地站在原地,不敢多言半句。
风雨依旧呼啸,雨声轰鸣,掩盖了世间所有细碎的声响,却唯独放大了陈昭愿慌乱的心跳声,清晰得仿佛响彻寂静的庭院。
苏见烬的目光很沉,很黑,带着惯有的审视与淡漠,没有温度,没有情绪,静静落在她单薄的身上,缓缓扫过她湿透的衣衫、冻得泛红的耳尖,以及她怀里死死护着的干净床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昭愿几乎快要撑不住身上的寒意与心底的慌乱,久到她以为自己会被这道清冷的目光碾碎所有卑微的念想。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微微发抖时,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穿透漫天风雨,缓缓落下。
声音不高,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质感,褪去了青涩,染上了身居高位的沉稳冷寂,轻轻落在耳边,却足以让陈昭愿铭记一生。
“躲在这里做什么?”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苛责,没有厌烦,只是平淡的询问,却让陈昭愿的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温热的水汽。
三年了。
她在苏家隐忍三年,卑微三年,日日看人脸色,夜夜独自熬过委屈与寒凉,受尽冷眼与轻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累不累,冷不冷,为什么躲在这里。
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付出,习惯了她的顺从,习惯了将所有琐碎辛苦的事都丢给她,无人在意她的处境,无人怜惜她的狼狈。
唯独这位最遥远、最清冷、最高高在上的苏见烬,在这个滂沱雨夜,第一次对她开口,问她缘由。
她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被风雨吹得几不可闻:“我、我在护着床单,怕淋湿了。”
她的声音很轻,软糯细碎,带着受凉后的沙哑,小心翼翼,极尽卑微,像是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苏见烬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身上,黑眸深邃,看不清情绪,只静静看着她蜷缩的模样,看着她浑身湿透、却依旧死死护住不属于自己的贵重物品的执拗。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调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喜怒:“谁让你过来收的?”
陈昭愿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替旁人遮掩。她在苏家学得最透彻的道理,便是少惹事、少言语、少计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说出那两个偷懒的佣人,免不了一场纷争,日后只会被变本加厉地刁难。
她轻轻摇头,睫毛上沾着的细碎雨雾微微颤动:“是我自己要来的,不关别人的事。”
她习惯性地包揽所有过错,习惯性地自我消化所有委屈。
明明浑身冰冷,狼狈不堪,明明受尽不公,却依旧不敢抱怨,不敢辩解,只能默默承受一切。
廊下的两名始作俑者佣人听见这话,悄悄松了口气,眼底却依旧带着对陈昭愿的不屑与轻视,笃定她懦弱可欺,不敢告状。
苏见烬沉默着,没有拆穿她的谎言,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似乎早已看穿这庭院里所有的人情冷暖、趋炎附势,看穿了这群下人的偷懒懈怠,也看穿了少女藏在温顺怯懦外表下的隐忍与善良。
只是他从不在意这些琐碎小事。
苏家偌大的宅邸,上百佣人,谁勤恳谁偷懒,谁委屈谁顺遂,从来都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
今日不过是雨夜静谧,视线恰好掠过,恰好窥见了这角落里无人过问的狼狈。
风又骤然变大,裹挟着冰冷的雨丝狠狠砸过来,越过廊柱,尽数打在陈昭愿单薄的后背。她身形本就纤细单薄,被狂风一吹,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晃,牙齿忍不住轻轻打颤,寒意彻底浸透骨髓。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黑影骤然笼罩下来,隔绝了漫天风雨与寒凉。
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的位置,挺拔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立在她面前,宽大的黑色风衣下摆垂落,替她挡住了所有呼啸的风雨。
暖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将他周身的清冷戾气稍稍冲淡,余下一抹柔和的光影,轻轻笼罩在她的方寸天地之间。
陈昭愿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抬眼。
视线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扬,线条冷冽精致,瞳孔漆黑如墨,深不见底,藏着世人看不懂的深沉与淡漠。没有温柔,没有暖意,却偏偏在这一刻,替她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寒凉。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浓密纤长的睫毛,看见他冷白细腻的下颌线条,看见他薄色的唇瓣紧抿着,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矜贵。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冷淡的气息,混着雨后的草木清香,干净又疏离,是她无数个日夜,偷偷向往、偷偷描摹的味道。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距离他如此之近。
近到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却又清晰地知晓,两人之间隔着云端泥沼的鸿沟,此生都无法逾越。
苏见烬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冻得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她湿漉漉的眉眼,落在她依旧紧紧护着床单、不曾有半分松懈的手上。
少女身形单薄,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眉眼温顺怯懦,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不安与卑微,像一株在风雨里顽强挣扎、无人怜惜的小草。
他静默片刻,抬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掌,握着一把纯黑的长柄雨伞。
他俯身,将雨伞轻轻递到她的手边,动作随意,没有多余的温柔,只是全然的施舍与怜悯,清淡疏离,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拿着。”
依旧是清冷低沉的嗓音,没有波澜,不带温度,却字字落在陈昭愿的心尖上,重重震颤,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陈昭愿怔怔地看着那把伞,指尖僵硬,不敢伸手去接。
这是苏见烬的东西,是属于云端之上的他的物件,干净、矜贵、清冷,而她满身泥泞、卑微渺小,她怕自己的脏、自己的不堪,会玷污了这束突如其来的微光。
“别冻着。”
见她迟迟不动,苏见烬淡淡补充了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关怀,没有温柔的安抚,只是一句极为寻常的叮嘱,是他对一个陌生卑微少女,最基础的善意。
可这短短三个字,却瞬间击溃了陈昭愿三年来所有的隐忍与委屈。
无数个日夜的寒凉、孤单、委屈、无助,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头,酸涩滚烫,让她几乎要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她在苏家三年,受尽冷眼,无人问津冷暖,无人顾及生死。冬日冻得手脚僵硬,无人过问;夏日淋雨受热,无人怜惜;日日任劳任怨,默默付出,无人记得她的半点好。
所有人都觉得她活该,觉得寄人篱下的孤女,本就该承受所有苦难。
唯有苏见烬,这个最遥远、最清冷、最不可能温柔的人,在这个滂沱雨夜,递给了她一把伞,叮嘱她别冻着。
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怜悯与温柔,于旁人而言,不值一提,转瞬即忘。
可于陈昭愿而言,却是荒芜黑暗人生里,骤然亮起的一束万丈微光。
是她此后数年岁岁年年,反复惦念、反复期盼、反复虔诚许愿的全部信仰。
她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伞柄。
伞柄带着他指尖残留的微凉温度,干净清冷,触感清晰分明,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烫进心底,驱散了盘踞已久的寒凉。
她不敢握得太紧,生怕攥碎了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也不敢握得太松,生怕转瞬就一无所有。
“谢、谢谢苏先生。”她低下头,声音哽咽细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极尽温顺虔诚。
苏见烬看着她接住雨伞,眼底依旧无波无澜,没有停留半分温柔,直起身形,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
他未曾再多看她一眼,仿佛方才的善意只是随手为之,不值挂怀。
“林舟。”他淡淡出声,语调微凉。
“先生。”林舟立刻上前躬身听命。
“把主卧的床单拿去熨烫整理,交付专人看管。”苏见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以后这些活,不用让她做。”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落下,却悄然护住了她往后无数个日夜的琐碎体面。
他没有责罚偷懒的佣人,没有过问过往的不公,只是轻轻抹去了她身上本不该承受的劳累。
已是他最大限度的善意。
林舟瞬间会意,恭敬应声:“是,我记住了。”
廊下站着的两名佣人脸色瞬间一白,心头涌上浓浓的惶恐与懊悔。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个平日里任由他们拿捏、肆意使唤的孤女,并非全然的无依无靠、无人在意。
至少,在苏见烬眼里,她值得片刻的偏袒与怜悯。
可这份微弱的偏袒,来得太迟,也太浅。
苏见烬不再多言,步履沉稳地转身,踏着风雨,径直走向主楼大门。黑色风衣划过优美冷硬的弧线,背影挺拔孤绝,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迅速重新融入清冷的夜色与雨雾之中。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彻底收回了那片刻的温柔。
大门开合,隔绝了内外光影,也隔绝了那束短暂落在她身上的微光。
庭院再次恢复寂静,只剩滂沱大雨依旧肆虐,噼里啪啦的雨声回荡在空旷的宅邸之中。
廊下的佣人尽数散去,不敢再停留观望,临走前看向陈昭愿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忌惮,少了几分随意的轻视。
可陈昭愿全然不在意这些。
她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把黑色的雨伞,掌心牢牢贴着微凉的伞柄,静静望着主楼紧闭的大门,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挺拔背影,久久未曾回神。
风雨还在吹拂,衣衫依旧湿冷刺骨,可她心底的寒凉,却被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温柔,彻底驱散,暖得发酸,暖得滚烫。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夜幕漆黑,星月全无,唯有庭院的暖黄路灯,静静照亮她瘦小孤单的身影。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漫天滂沱雨幕,望向漆黑无边的夜空,眼底泛起细碎而虔诚的光亮。
十七岁的陈昭愿,站在苏家的雨夜回廊,握着那把带着微凉温度的雨伞,对着漆黑的夜空,对着那束遥不可及、转瞬即逝的光,在心底悄悄许下了人生第一个最虔诚的愿望。
她在心里轻声说:
神明在上,我此生无依,无家无归,一无所有。
今日得见微光,承蒙他半点温柔。
我不求富贵,不求安稳,不求匹配,不求偏爱。
惟愿岁岁年年,伴他左右。
惟愿他一生顺遂,平安无忧。
惟愿我岁岁祈愿,终有一日,能得他半分驻足,半分回望。
若能如此,此生无憾。
夜风呼啸,雨落滂沱,无人听见她心底无声的祈愿,无人知晓这个卑微少女,从此将一生执念、余生期盼,尽数押给了那束名为苏见烬的光。
她不知道,这场始于雨夜的遇见,这场虔诚无悔的追光,从一开始,就写好了覆灭的结局。
她向着光,岁岁许愿,耗尽真心,赔尽余生。
终有一日,她会站在满目废墟之上,亲眼看见,自己追逐一生、期盼一生、信仰一生的那束光,寸寸碎裂,尽数成灰,随风飘散,万事成空。
雨还在下,夜色深沉,少年的温柔转瞬即逝,少女的执念,却从此生根发芽,岁岁绵长,直至烬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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