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黄皮子小弟天天吓我》第二十页

3、第三签 | 东街故人 旧册遗痕牵

　　第四天，闹钟依旧叮铃铃叮铃铃。
　　江宿一重复着每天都相同的动作，走到客厅，豆黄窝在沙发上的靠枕里。他看着那一团小黄豆子，想起昨晚搜索时看到的那句“认一家便是一辈子”。
　　也就多一张嘴的事儿，大不了就是打份工。
　　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昨晚麻辣烫剩下的汤底儿。
　　得，今天开始得学会过日子了。

　　他伸手在冰箱里掏来掏去，终于在最角落里掏出了一颗鸡蛋，又从不知道哪个柜子的角落找到了一捆挂面。
　　要不是他们快饿死了，江宿一是万万不会去吃挂面的。

　　等早饭上桌，那黄皮子的鼻子终于是动了动。都不用江宿一叫，立马蹿上了桌。
　　“豆黄，我要跟你约法三章。”豆黄正准备拿筷子大吃一顿时，江宿一一把盖上了汤面。
　　“约什么？”豆黄耳朵抖了抖，问道。
　　“你想留在这，可以。”他刚说完这句话，那小黄豆子眼睛就亮了，“不过……”
　　“第一，从今天起，你不能再拿我衣服当窝，沙发上那个靠枕可以给你，其他的不准祸害。”
　　豆黄刚要开口，江宿一一抬手打断：“第二，你既然要住在这儿，就得干活。我不指望你交房租，但你得把洗碗、洗衣服、拖地等力所能及的活儿给干了。厨房……厨房你就不用进了。”
　　“你这是使唤仙家……”
　　“第三，咱们家很拮据，也不是每餐都能吃上麻辣烫，诶，你吃猫粮吗？”
　　“不吃！”
　　“啧……”江宿一有些不爽。

　　“凡人小子，你家……”豆黄开口。
　　“第四，叫我江宿一，别叫我凡人小子。”江宿一再次打断。
　　“不是约法三章吗？”
　　“那现在就是四章，目前只能想到这些，我后面想到了再加。”

　　……
　　这小子。

　　“宿一，你家有没有那种……圆圆的白白的东西？”豆黄改了称呼。
　　“汤圆？”
　　“不是！就是那个……”豆黄两只爪子比划了一下，“硬硬的，一碰就响的。”
　　“……硬币？”
　　“对对对，硬币！”
　　江宿一从兜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递给他。豆黄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自己的窝里。
　　“你这是干嘛，存私房钱？”江宿一不解。
　　“你不懂，”豆黄一脸严肃，“大仙儿出门在外，得有点盘缠。”
　　江宿一看着那一块钱，憋了半天，没忍住：“……你管那一块钱叫盘缠？”
　　“一块钱怎么了？一块钱能买俩包子。”豆黄白了他一眼，“你这种大手大脚惯了的小孩子。不懂节约。”
　　买打折麻辣烫的孩子，听着这小黄豆子说自己大手大脚，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算了……起码是会节省的仙儿。

　　江宿一下午是有课的，虽然他日子过的紧巴，但依旧是个一节课不落的三好大学生。
　　真实原因其实只是因为老师查得严，他又舍不得请代课……
　　他认命地穿好了衣服，正准备出门。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的豆黄随口问了句：“去哪儿？”
　　“上课。”
　　豆黄“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晒它的太阳。
　　当动物真好……江宿一心里想着。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内形成，如果豆黄练成了人形，是不是就可以替他去上课了？
　　可百年不能修炼……等这禁忌结束，别说他还有没有课要上了，活没活着都还是个事儿呢。

　　他锁好门，踩着楼梯下楼。老楼的楼梯窄，脚步声咚咚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可惜这栋楼年岁很老了，如果有电梯就方便了。

　　出了巷子往学校走，大概走了十分钟，遇到了个岔路口。一边通向一个窄窄的小路，另一边江宿一常走的那一条后来新建的大路此时被施工围栏挡了一大半，几个工人正蹲在地上往砖缝里填水泥，旁边竖着一块牌子：前方施工，请绕行。
　　他站在岔路口看了看，西边走不了，绕远路得多走二十分钟。
　　可他是一个卡点专业户，若是绕远路多走二十分钟，肯定会迟到。迟到了就会扣平时分，对他灾难的考试成绩要求就更高了。
　　东街近，就是窄了点，两边铺子多，平时不太走。
　　想了想，他还是拐进了东街。

　　东街比他住的那片热闹些，开着许多老铺子，江宿一依稀记得，他小时候也来过这边。有几间老铺子他还有印象，那边那个修鞋的、卖茶叶的、卖香烛纸钱的。地上潮潮的，土质泛着一点白，跟老城别处的泥不一样。
　　他路过那家卖香烛的铺子时多看了一眼。
　　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胖乎乎的，脸盘子圆圆的，正敞着个肚子晒太阳，一动也不动。
　　又走了几步，闻到一股中药味儿。
　　那味道混着潮湿木头的气味，不浓，但直往鼻腔里钻。
　　他抬头看了一眼，路边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废品站之间的一个小门面，门半掩着，顶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何必诊所。
　　江宿一站住了。
　　这四个字有点眼熟，可他从没见过这家诊所。

　　老城不大，他在这住了很多年，哪家店卖什么都大概知道。但这间诊所，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可这店面看上去就不像是新开的，难道是他的记性太差？
　　他正准备离开，后脖颈那股熟悉的麻意忽然浮了上来。
　　他抬手摸了摸，这“穷病”真是不合时宜啊，急着上课呢，这不捣乱吗？
　　诊所的门就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这小诊所里也治会让人哭成这样的病？
　　怎么不去大医院？
　　老太太低着头经过江宿一身边，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
　　他侧了侧身让开，看着老太太走远。
　　诊所的门还开着半扇，传出一个老头的声音，慢悠悠的：
　　“老白家的，慢走啊……”
　　江宿一站在门口没动，人类吃瓜的本质，让他彻底遗忘了上课的事儿。后颈那股温热感还没散，他想往里看一眼，但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又站了两秒，最后看了那块木牌，转身走了。

　　走出东街的时候他还在想着。
　　何必诊所？
　　老白家？
　　是姓白的人家里有人去世了吗？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卧槽，快迟到了。
　　脑子里想着这些，一路狂奔到学校。
　　终于熬到下课，他收拾东西往回走。这次他没走东街，绕了远路。
　　他得去那条路买那个小黄豆子想吃的麻辣烫。

　　回到家，豆黄还在窗台上趴着。听见他进门，尾巴动了一下：“回来啦，让我猜猜，你今天是不是买麻辣烫了？”
　　“嗯。”江宿一换了鞋，“今天西街修路，我回来的时候绕了一圈，顺便买的。”
　　豆黄直接扑向了餐桌，江宿一也不知道它到底听没听他讲话。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爷爷留下的旧柜子那边走。
　　豆黄看他，有些好奇地问：“你干嘛？”
　　“找点东西。”
　　他打开柜子门，翻了翻，从最底下翻出爷爷那本旧电话本。纸张泛黄了，上面记着很多号码，前段时间他整理爷爷遗物的时候一个一个试着打了，大部分已经是空号了。
　　不过像他爷爷年纪这么大的老人家，他的朋友正常也应该都相继离世了，空号也正常。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有点抖：
　　何必诊所，东街87号。

　　江宿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路过时那块旧木牌，难怪觉得眼熟。
　　豆黄也没再吃麻辣烫了，它跳到江宿一腿上，跟他一块儿看那本电话本：“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找这个？”
　　“我今天去了趟东街，正好看到这个诊所，感觉挺眼熟。”江宿一解释，“刚刚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来好像在这儿看到过，就拿来看看。”
　　“我路过的时候，正好有个老太太从里面出来，像是哭过。这种事情如果在医院，我会觉得很正常，可在一个夹在杂货铺和废品站中间的小诊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些在意。”
　　豆黄“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那家店门面特别小，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见。”江宿一又说。
　　豆黄没接话。
　　他觉得有些奇怪，豆黄不是这么安静的黄皮子。
　　江宿一低头看它：“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豆黄耳朵动了动，眼神从电话本上收了回来：“……老城那么多铺子，我哪能都知道。”
　　“你肯定知道。”江宿一白了他一眼，“一天天的就知道装神秘，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扫了一把大腿，将豆黄像拍灰一样从自己身上赶了下去。
　　“诶诶诶，你看你，怎么还带急眼的？”豆黄慌忙跳下去，稳稳落到地板上。
　　“那就是个诊所，给人看病的，有什么好装神秘的？”豆黄嘟囔着。
　　江宿一看了它三秒：“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这么说，你觉得现在这么说我能信吗？”
　　“你爱信不信。”豆黄有爬回餐桌上，“麻辣烫都凉了，你还吃不吃了？”
　　江宿一坐在那儿没动。
　　“嘿！你说你这人还挺犟。”豆黄说，“怎么给了台阶都不顺着下。”
　　它捞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跟那老头认识行了吧，那地方也别老去，那老头话多，你进去了他跟你唠一下午，你是学生还得上课呢。”
　　江宿一想了想：“我明天没课。”
　　豆黄嘴里的土豆差点喷出来：“……那你也别去。”
　　“为什么？”
　　豆黄被噎了一下，这小孩儿说话一直这么折磨人吗？
　　“因为我是大仙！我说的话你得听！”它气急败坏，试图拿鬼神之说吓唬江宿一。
　　江宿一把它连鼬带碗一起推到了旁边，自己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麻辣烫：“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听你话了？”
　　豆黄欲哭无泪。它看着江宿一那张写满了“我偏要去”的脸，把土豆咽下去，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是跟他爷爷一副德行。

　　江宿一把电话本合上，站起来，重新放回柜子里。坐回餐桌的时候，他一边吃一边拿起了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何必诊所”。
　　搜索结果显示：没有这个地点。
　　换了个关键词搜“东街87号”，弹出来一个地址，但是标注的是一家“已关停”的杂货铺。
　　他看了看那行字。
　　白天看到的那个门面，夹在杂货铺和废气站之间，应该没错。但是为什么搜不到诊所，只能搜到杂货铺。一般诊所不是更好搜吗？
　　他锁上手机，靠在沙发上。
　　豆黄还在埋头吃麻辣烫，呼噜呼噜的，吃得特别专注。江宿一看着它后脑勺那一撮微微翘起的黄毛，开口说：“我真得去一趟。”
　　“……去就去呗，”豆黄背对着他，跟刚才阻拦他的仿佛判若两鼬。
　　“你不拦我？”
　　“我拦有用吗？”豆黄一脸无所谓，继续吃，“你又不会听我的。”
　　江宿一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爷爷走后，那本电话簿我翻过挺多次的，我还给上面我爷爷标记过比较重要的人都打过电话，那个何必就是其中之一。”江宿一还是跟豆黄解释了，他怕他刚养起来的保家仙一会给他气死了，那就白请他吃这么多麻辣烫了。
　　“但是很多人的电话都打不通，包括那个何必。我就想着，我这会儿要是能找到他，多少还是得把我爷爷的死讯传达一下。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就总在感叹：身边的朋友都走了，他却不知道都走了哪些，想去看最后一眼都没法，只能每天回忆一下，在自己的脑子里和朋友们再度过一次愉快的日子。”
　　豆黄忽然就不说话了。
　　它过了很久才开口回应他：“行吧，但先说好，我要陪你去。”

　　江宿一笑了笑。
　　他放下手机，朝餐桌那边喊了一句：“豆黄，你吃慢点，给我留一口！”
　　豆黄含着一嘴土豆，含糊不清地回：“没了！”
　　“我才吃了两口！”
　　“你自己要聊天的，不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