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黄皮子小弟天天吓我》第二十页

28、第二十八签 | 签订委托 豆黄探询委

　　“陈崇山？”江宿一不自觉重复了一遍。
　　“怎么，这人你认识？”豆黄转头，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
　　江宿一微微颔首，直起身，缓缓开口：“不算认识，听过名字罢了。据说他在网上很出名，但具体的我不知道。”
　　他稍稍停顿，脑海里闪过不久前学校礼堂的场景。
　　那位名为陈崇山的中年男人站在聚光灯下，谈吐温和，言辞恳切。嘴里通篇讲着初心、善良与社会责任。

　　“是个名人？”豆黄抖了抖耳朵，看向那只小老鼠。
　　江宿一也跟着看向那处，两人都闭了嘴，示意小老鼠继续说下去。

　　小老鼠缓缓抬起了脑袋，它晃动着长长的灰尾巴，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我叫平茂子，跟陈崇山是在二十年前认识的，当时他还是一个为了吃饭，四处奔波的穷小子。”它缓缓介绍起自己的与陈崇山的相遇。

　　“持衡大人应该知道，当年的妖族里涌起一股‘入世潮’。第一批入世小妖或多或少都得到了成功，赚的盆满钵满，那会谁不想入个世，我自然也心向往之。
　　我怀着对未来无限的期望入世，可当我真正在这块的时候，才发现我并不是一个有着天资的灰仙儿，在别的灰仙用自己的能力得到供养、积攒机缘时，我连份人类吃剩的食物残渣都偷不到。”
　　平茂子说着，语气沉了下去。
　　它与豆黄相比更加微小的身躯附在木案上，过了很久才再次平静开口。
　　“我修行百年，寸步难行。没有慧根、没有机缘、也没有能傍身的本事。其他同期入世的小妖都风生水起，我便只能在垃圾堆和废墟里苟延残喘。”

　　“那天我窝在熟悉的垃圾旁，废物桶里已经没有能够下咽的吃食，我灵力耗尽，以为自己这条没用的妖命，就要草草了解在这夜里。”他的黑乎乎的眼睛有些微微发亮。
　　“但我遇见了陈崇山，那时候的他，身上也没有别的东西，坐在旁边公园的长椅上，吃着一盒索然无味的盒饭。我当时饿极了，想着反正也是死，万一能偷到点吃的，就能再多活几天。这左看右看都算是当时最稳赚不赔的买卖，于是我就大着胆子摸了过去。”

　　平茂子讲的有些口干，便停下，拿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

　　“入世指的是？”江宿一趁这个空隙赶忙发问。
　　豆黄吹了下胡子，慢悠悠的解释道。
　　“当年禁令下来之后，大五门都封锁起来，意为休养生息，其实就是当年打架打完后，发现自己快灭门了，躲起来再团些崽崽。但总有不愿意缩起来的，好比我，好比何必棉棉，我们这一批选择融入现代社会的妖，被称为入世派。
　　不过当年的妖界并不看好入世派，觉得除了何必和……那类化人的妖，我们都会死在外面。但后来还是有一批像棉棉那样的兽形小妖干出了些名堂，从此在妖界名声大噪。
　　很多小妖看到了外面的繁华，也动了入世的心思，家中长辈也没法阻拦，慢慢的形成了一场‘入世潮’。”
　　“是的。”平茂子喝完水，用力点了点头，“当年最出名的就是持衡大人入世。”
　　“所以持……”
　　江宿一听到这还想再问，却被豆黄严肃打断。
　　“你继续说你刚刚没说完的。”豆黄对平茂子说道。

　　“好……好的。”
　　“我看到他坐在长椅上，便贴着长椅底下挪过去，他手上拿着半个馒头，微微垂在一侧，另一只手吃着盒饭里的咸菜，我当时想着这是个好机会，也做好了但凡他抬脚踹我，我就死在这的准备。
　　可他低头忽然看见我的时候，并没有如我所料想的那样。”
　　平茂子沉默了一下，带着点江宿一不太明白的情绪，或许是感激，或许是怅然。
　　“那是我入世后，第一次有人愿意分我一口食物。”

　　平茂子思绪逐渐飘离。

　　陈崇山没有驱赶它，看着它笑了笑，平茂子那时并不能很好的了解人类的情绪，它只觉得这人还对着它笑，看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后面平茂子再次回想，才意识到，他当时大概是在苦笑、自嘲。
　　事情也确实像是跟他当时想的一样，陈崇山问它是不是也是一个活不下去的可怜鼠。
　　平茂子当时脑袋缺根筋，直接开口应答。它反应过来的时候，陈崇山已经沉默不语很久了。
　　“我吓到你了吗？”平茂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陈崇山摇头，没再说话，却又从手中掰了一大块馒头放到它面前。
　　那一块温热的馒头成了平茂子二十年来，最刻骨铭心的暖意。

　　“所以你是想报恩？”豆黄皱着眉，不解地看着平茂子，“报恩不归我管啊，我管的是业力因果。”
　　平茂子摇头：“不是，我找您确实是为了报恩，是为了解决他身上的业力。”
　　平茂子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

　　“从那天起，我就赖上他了。”

　　平茂子自知资质愚钝，做不了扬名立万的大妖，但救命之恩不能不报，他便开始偷偷跟着这个名叫陈崇山的年轻人。
　　起初这个年轻人并不欢迎它，但没想到这小老鼠油盐不进。它来的次数多了，便也随它去了。
　　年轻人在城郊租了一间最便宜的隔板房，隔板房狭小刚好住下一个人，夏天闷潮冬天漏风，夜里平茂子就窝在墙角杂物堆里。他去工地打短工，它就跟在一旁，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主打一个陪伴。
　　有一天，平茂子正在房里呼呼大睡，震耳欲聋的敲门声从门口传来，随之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

　　“陈崇山！开门！都拖半个月了，房租到底给不给？”
　　门板被敲得砰砰响，劣质隔板墙也跟着敲门的节奏不断摇晃，震得墙角落灰也飞了起来。
　　熟睡的平茂子猛地惊醒，一溜烟从杂物堆里窜出来。
　　外面的人敲了好几下，屋内毫无回应。房东等的不耐烦，干脆掏出备用钥匙，“咔哒”一声直接拧开了门锁，推门直接闯了进来。

　　“人不在正好，省的废话。”房东粗声骂了一句，目光扫过狭小的房间，一眼就看见床边放着的那个旧帆布包。
　　他又拉开衣柜，却没想到衣柜里空空如也。房东在衣柜前停留了好一会，回头弯腰抓起那个帆布包，放到门口。
　　房间里再没有别的物件是属于陈崇山的东西，他的全部身家，就此被请得一干二净。

　　平茂子吓得死死贴在床底板下，浑身绷得僵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它缩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房东扫视一圈，确认屋内空了，转身迈步出门。就在房门快合上的瞬间，平茂子飞快窜出去，小短腿奋力跑动，一下钻到帆布包里。

　　“砰。”

　　门板重重撞入门框，锁芯转动的声响紧接着传来。房东拿出手机拨通电话，语气有些疲惫：“清完了，过来一趟，这边房子换锁。”
　　平茂子伏在行里边，抬眼望着紧闭的房门。
　　它不知道能怎么办，只能守在这只被扔出来的包旁，静静等着陈崇山回来。

　　陈崇山再次出现在平茂子面前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看着被扫地出门的行李和老鼠，没有什么太多情绪。
　　只是低下头，将背包重新背到背上，认命般的离开了这栋破旧的隔板房。

　　“我跟他一起熬过了最苦的那几年。”
　　“他那时候真的很好，赚到第一笔大钱，第一件事就跑去福利院捐了物资，还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和一件不知道哪来的花衣服。”
　　平茂子话锋一转，语气彻底沉了下去。
　　“他真的越来越好，好到脱离了泥泞，好到站在了普通人一辈子触不可及的高度。可也是从那时起，他身上的业力越来越重，他的善良开始变得有选择、有代价。”

　　江宿一闻言眼眸微动，脑海里再次闪过礼堂里那个大气柔和的模样。

　　“如果真像你描述的那样，他的业力怎么会增加？”豆黄直白明了质问眼前的小老鼠。
　　“我不知道……”平茂子有些沮丧，“他的善我能看到，但他的恶我分不清，他也不愿告诉我。所以才来求您的。”
　　平茂子抬眼，直直望向豆黄，眼神坚定。它低头微微一礼，姿态恭敬。

　　“持衡大人，我求您以守界权责，入人间取证，归集他所有业因，善恶分算，因果公允，将他身上的业力清除抵消，这便是我我唯一能报的恩。”

　　豆黄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而江宿一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这些东西他听着一知半解，但也大致知道了这个小老鼠到底想让豆黄干些什么。
　　这种事他在小说里看过，但他没法想象在现实中要怎么了却一个人身上的因果。
　　“行，这桩委托，我可以接。但先说清楚规矩。第一，勘业取证，只能还原事实，不能人为篡改因果走向。第二，所有事实查证完毕之后，果报自然落地，不是我凭空施加刑罚。第三，一旦开启勘迹，中途不能反悔。就算最后查出来，有些事情和你想象的不一样，账目依旧要如实归档。
　　护门出手后，结局如何无人可知，不论结局或好或坏，人是否还能活着，你都得全盘接受。”
　　豆黄说这一大段的时候语气轻松，眼睛随意地看向平茂子。
　　“持衡大人，我明白护门的规矩，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全盘接受。”
　　豆黄抬爪，轻轻在木案上叩了三下，一束黄光从豆黄眼中钻出，落到平茂子尾尖，算是落定了这件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