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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喜恶同因待 ...

  •   “她不喜欢你。”

      “所以呢?”

      “她不喜欢你!”

      “哦。”

      “我说她不喜欢你啊——!”

      “我没聋。”

      烛荧掏了掏耳朵,只觉得无聊。

      荒野上的黑雾翻来覆去就那些车轱辘话,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愤怒地回怼,后面干脆一言不发,坐在石头上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日子其实很无聊。

      但那时候烛荧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于是日复一日——

      “她其实喜欢别人不喜欢……”

      一团火穿过黑雾,绞碎了它未竟的声音。

      烛荧站了起来。

      “闭嘴。”

      “她其实喜欢别人不……”

      “砰!”

      黑雾碾散在尘土里。

      “这才是你讨厌的吗?”

      那些黑雾又凝聚在一起,又不死心地围绕着烛荧。

      从前清鸢住的红鸾宫东边有一片小竹林,烛荧经常会去那里等她。

      那一天清鸢刚从外面回来,袖口沾着些露水,头发也湿哒哒地黏作一团。

      当时清鸢见到烛荧,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彼时前几天烛荧又和清鸢迸发了激烈的争吵,甚至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语,从那之后她们陷入了心知肚明谁也不肯低头的冷战。

      这是烛荧想不过,在竹林下等了一整天终于等来清鸢的时刻。

      “你又去历练了。”烛荧说。

      “嗯。”清鸢应得很快,步子没停。

      烛荧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和我说的话,还没有和一个仙婢多。”

      清鸢停下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烛荧绕到她面前,仰起脸看她,“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我了。”

      而清鸢正看着她。

      就在烛荧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说一句“别闹”时,清鸢却轻声道:“我看了。”

      “什么时候?”烛荧不依不饶。

      “你刚才拦我的时候。”

      烛荧愣住。

      “你站在竹子底下,头发上落了片叶子。”清鸢说,“我看见了。”

      就是这么一句,烛荧眼睛就酸了。

      她忽然觉得委屈,又觉得荒唐。

      明明清鸢记得她站在哪、头上落了什么,却还是不肯停下来,不肯牵她,不肯说一句“我在”。

      “你这样算什么?”烛荧的声音有些颤,“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见,就是什么都不做。”

      清鸢没说话。

      “你到底还爱不爱我?”烛荧终于问出来了。

      清鸢抬眼,望着她。

      竹林里有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她俩的衣摆都吹向同一边。

      “你问的是哪一种爱?”清鸢说,“把你放在身边,还是把你放在心里?”

      “有区别吗?”

      “有。”清鸢的声音很轻,“放在身边,你会想每天都能碰到我;放在心里,你会想我每天都能想起你。”

      “那你是哪一种?”烛荧逼问。

      清鸢沉默了很久。

      “我是那种,明知道你会难过但还是只能先做自己该做的事的人。”

      烛荧听完,眼泪一串串落下来。

      “可你该做的事,从来都不包括我。”

      清鸢朝她走近一步。

      她抬起手,像要替烛荧擦掉眼泪,最后却只是把她头发上那片枯叶摘下来,放进自己袖中。

      “回去吧。”清鸢说。

      “回哪?”烛荧带着哭腔,几乎是笑着问的,“回你心里,还是回你身边?”

      清鸢没有回答。

      烛荧也没再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清鸢一个人走远,直到那片竹林彻底把她的身影吞掉。

      风一吹,叶子落了满地。

      那之后不久,烛荧折了剑。

      她没再去东边竹林,也不再等清鸢回来。

      “她心里没有……”

      那些黑雾再次被打散,烛荧面无表情。

      可是它们不死心。

      就像烛荧也不死心——

      一开始两人吵架吵得最激烈时,清鸢还会主动来找烛荧。

      那天夜里清鸢进去的时候,烛荧正坐在窗前。

      没有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烛荧没回头,只说了句:“我还以为你连这里都不会来了。”

      清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关门。

      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带着很淡的、外头青草的味道。

      “我来看看你。”清鸢说。

      “看我什么?”烛荧笑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看我死了没有?”

      清鸢没接这句话。

      她走到烛荧身后,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放在她手边。

      “回来的路上买的。你从前爱吃。”

      烛荧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糖酥,封口还隐隐透出热气。

      她没动:“你记不记得,你上次给我带这个,是什么时候?”

      清鸢顿了顿:“去年上元。”

      “难为你了。”烛荧慢慢把油纸拆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块糖酥,每一块都做成小鱼的形状,“难为你连去年的上元都记得。可你知道吗清鸢?”

      烛荧终于转过头来。

      月光正好落进她眼里,清鸢这才看见,那双眼睛是红的。

      “我记得的,比这更多。”烛荧说,“我记得你在人堆里牵过我一次,记得你醉了以后叫过我的名字,记得你替我挡过一次雨,我还记得你每一次走,都没有回头。”

      清鸢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仰起脸看她。

      “我以后,尽量不让你记得这些。”她说。

      烛荧看着她,眼泪掉进那包糖酥里,砸出很轻很轻的响。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清鸢没答。

      她伸手,极轻地擦掉烛荧下巴上那颗泪。

      “因为以前我不懂。”清鸢说,“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烛荧突然扑进她怀里,没轻没重地撞上来,撞得两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清鸢伸手扶住她的背,摸到她后背的骨头,瘦得厉害。

      “你坏。”烛荧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都糊了,“你是我见过最坏的人。”

      “我知道。”清鸢说。

      “你什么都知道。”

      “可我还是来晚了。”清鸢低声补了一句。

      烛荧没再说话,只是哭,哭得浑身都在抖。

      那些糖酥还放在窗台上,热气已经散尽了,油纸被风一下一下吹起,又落下去。

      那夜之后,烛荧好了很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清鸢那晚没有说“我以后只为你”。

      清鸢从头到尾,都没给过她这句话。

      烛荧喜欢清鸢心怀大爱、光明坦荡、肩负碧海重任的模样。

      烛荧讨厌清鸢充满正义、不躲不闪、担任碧海少主的模样。

      烛荧喜欢清鸢,清冷、疏离、微微垂怜自己、予以自己偏爱的模样。

      烛荧讨厌清鸢,淡漠、独立、不肯全属于她、不能只在乎她的模样。

      五色土唤起了很多回忆。

      烛荧在过去里紧紧抓住现在,努力期待未来。

      清鸢也一样。

      清鸢的爱恨始终是后知后觉的。

      曾经的爱,如今的恨,后来的爱恨交织,最后的爱战胜恨——

      清鸢总在很晚的时候,才想起烛荧。

      不是不想。

      是白日里有太多事:剑要练,卷要读,碧海的事不能断,红鸾的差也不能丢。

      她把一天分成很多份,每一份都有去处。

      但只有“烛荧”这两个字,常常是在夜里收了剑、洗了手之后,才从心口那点空处里浮上来。

      而浮上来的时候,人已经躺下了,窗外风又大,她只能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想:她今日是不是来过了。

      烛荧来的时候,她不一定在。

      她回来的时候,烛荧已经走了。

      这话她没和人说。

      她觉得自己没资格说。

      是她自己把人留在原地,又怪谁来晚了呢?

      有一回,她在回廊拐角看见烛荧。

      烛荧没有看见她,正蹲在阶边,拿着根枯枝在地上乱画。画了几笔,又用脚尖蹭掉。

      清鸢站在原地,她想走过去,可脚像灌了水,沉得迈不动。

      她怕自己一出现,烛荧又会用那种又空又硬的眼神看她,像看她,又像看一个早就猜到不会来的人。

      后来她才明白,那时她不是不敢过去,是怕过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把最乱的剑理成一线,却理不清自己心里那点乱。

      有一次,烛荧问她:“清鸢,你就不怕我走吗?”

      清鸢记得自己说:“怕。”

      烛荧笑了:“你怕,可你不会留我。”

      清鸢没否认。

      她确实不会。

      她从来没有学会怎么留人。

      小时候母亲送她来红鸾,也只说“好好长大”,没有说“娘舍不得你”。

      清鸢就以为,世间很多感情都是这样的:放在心里,不说,也不拦。

      可后来她懂了。

      放在心里的人,也是会疼的。

      疼到一定时候,她就会走。

      清鸢开始做一些很笨的事。

      她会绕远路经过烛荧住的地方,只为了看看她窗下那盏灯还亮不亮;会在别人提起烛荧名字时,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会把她以前闹着要吃的小食买来,放到凉了也没送出去。

      她总以为还有时间,总以为等自己把手边的事都做完了,就能好好走到烛荧面前,把那些没说过的话一句一句补给她。

      可烛荧没有等。

      又或者,等过,等太久了。

      折剑那天,清鸢站在人群里,看烛荧站在殿前。

      她其实不是没有反应。

      她是反应太慢了。

      慢到烛荧把朝暮举起来时,她才听清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她想喊,想冲上去拦住,可脚还是定在原处。

      她看见烛荧望过来,那目光里有一瞬间,像还在找她。

      就那么一瞬。

      等清鸢终于迈出一步时,剑已经断了。

      烛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满意了?”

      清鸢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

      她甚至听见自己很轻地答了一句:“没有。”

      可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

      后来她去了凡间。

      她终于知道,自己原来那么爱烛荧。

      爱到听见风响,以为是她;爱到在凡间种土豆时,也会想,这丫头现在还有没有好好吃饭。

      爱到过了很多年,还想把当年没送出去的那包糖酥,再买一遍。

      可她也恨。

      恨自己当时没拦住,恨自己把“怕”字说得太轻,恨自己连一句“你别走”都舍不得说。

      恨到最后,她学会了哭。

      只是那个时候,烛荧已经不在了。

      *

      但是现在,清鸢绝不会退缩,烛荧也不会松手。

      “鸢鸢,集齐五行至宝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第九浪尽头,站着声声和姜思。

      姜思恢复了,回头望着清鸢和烛荧。

      “九门。”

      姜思只说了这两个字。

      下一瞬,五色光直冲云霄,地面开始颤抖。

      “清鸢!五色土出世了!”声声站在不远处抓着姜思对她们大喊道,“快把弱水和朱雀火召唤出来!”

      话音刚落,从裂开的地面中露出了金沙。

      “等的累死了。”

      是善婵的声音。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

      善婵踩在金沙尖上仰头望着天空。

      她身后还是跟着那名圆脸女子,如影随形。

      五色土出世的那一刻,清鸢和烛荧同时动了。

      弱水从清鸢脚下漫出,烛荧的朱雀火从掌心腾起,赤蓝相间的光烧穿了半空中的灰雾。声声的冥灵木气息紧随其后,黑色的死气和翠绿的生力缠绕成藤,向裂开的大地探去。善婵站在金沙尖上,三足金纹在她眉心亮起,整座金沙海都像被唤醒了一般,发出极轻极沉的共鸣。

      五色光直冲云霄。

      金、木、水、火、土,在第九浪上空汇聚成一道缓慢旋转的光柱。

      紧接着光柱中央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一道光幕从裂缝里铺展开来,清鸢看见的第一幕,是一片海——

      那是极古极古的时候。

      天与地初分,五行刚刚落位。

      海是蓝的,火是亮的,土里长得出极盛的草木。

      仙、人、妖都还在这片土地上共同呼吸。

      那时候没有锁妖塔,没有天梯,也没有“灾星”。

      妖有妖的地界,仙有仙的道路,人会死去,但也有人能悟道成仙。

      然后,有人起了贪,有妖生了怨,有仙怕了死。

      世间第一次出现“恶”,从人心里、妖血里、仙念里,一丝一丝升起来。

      天道就是从那一天起,开始痛的。

      清鸢看见无数灰黑色的线从地面上浮起,朝天空聚去。

      那些线像哭,像叫,像愤怒,像嫉妒。

      天道本无相,却因为这些情绪,慢慢有了“知道痛”的那一部分。

      那部分无法被消化,也无法被消灭。

      它只能蜷缩在天道深处,像一具被埋在光明底下的影子。

      后来,那影子醒了。

      它开始厌恶。

      厌恶那些让它痛的人、妖、仙,厌恶不平衡,厌恶所有不受控制的欲念。

      它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于是引导一部分妖,去接受那些被剥离的情绪,去成为“魔”。

      魔不是天生的,是被天道扔出来的痛苦长出来的。

      妖仙试验,就是从那一刻埋下的种子。

      “看见了吗?”善婵的声音从光幕外传来,“你们恨了那么久的妖,其实全是容器,装的是天不要的东西。”

      清鸢没有回头。

      她只是盯着光幕。

      而烛荧站在她身侧,火光静默地映着她半张脸。

      “锁妖塔里锁的不只是妖。”声声轻声说,“还有天道想忘记的伤。”

      姜思从声声怀里睁开眼,那双眼极净,随后澈亮的眸光望着光柱深处的裂缝,忽然开口:

      “它想让我回去。”

      清鸢看向她。

      “我是将死的先天圣体。”姜思说,“能进九门,能把我身体里那点‘人’的东西,还给天。”

      烛荧皱起眉:“你会怎么样?”

      姜思笑了一下,像个小大人一样:“会睡着,很久很久,也许醒不过来。”

      没等清鸢开口,地面又震了。

      五色光柱猛地一沉,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天上压下来。

      裂缝里涌出黑雾,和清鸢她们在前几城见过的一模一样。

      那些黑雾发出尖叫,像无数被扔出去的痛苦在回扑。

      “来了。”善婵冷笑,“它排出的东西,现在要回来了。”

      清鸢握紧春秋。

      她终于明白了。

      她们一直被推向这里,不是要打谁,不是要杀谁,是要重新把五行压回原位,把那道裂缝合上,把天道丢掉的痛重新吞回去。

      “都别死。”清鸢说。

      烛荧笑了,朝暮剑身上朱雀火一振:“这句话该我来说。”

      两人并肩上前。

      声声的冥灵木缠住两人的手,善婵的三足金在她们身后铺成一面金墙。

      姜思慢慢朝光柱走去,小小的身体被五色光一点点吞没,却没有回头。

      “清鸢,烛荧。”她站在光里,声音变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天上传来,“等天不痛了,你们要记得——我也喜欢糖酥。”

      她的身影没入裂缝。

      五色光暴涨,天地如同被重新洗过。

      清鸢看见自己的弱水从地上浮起,与烛荧的朱雀火缠成一道金蓝色的长河;冥灵木在长河上生根;三足金在河底铺路;五色土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所有的裂缝一寸一寸填满。

      九门开了。

      一道极宽极远的光像旧时天地初分时,第一缕照进海里的晨光。

      清鸢和烛荧站在光前。

      清风灌满衣袍,她们第一次觉得,前路是清的。

      “我们不用再算账了。”清鸢说。

      烛荧侧过头看她:“谁说的。你还要赔我十年。”

      清鸢看她一眼,眼里有很淡的笑:“那你想怎么赔?”

      烛荧伸出手,五色光落在她掌心,像撒了一把碎星:“从今以后,每天多看我一眼,每天多叫我一声‘鸢鸢’,每天多喜欢我一点。”

      清鸢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扣紧,朝前走去。

      九门之中,有海声回响,有火光不灭。

      “好。”清鸢说。

      九门之外,潮音城的风终于有了海的气味。

      那些疯魔的鲛人一个接一个停下,仰头望着天空,眼里的灰白慢慢退去,有人瘫倒在地,有人抱住身边的亲人放声大哭。

      没人再追成仙的天梯,也没人再喊“灾星”。

      清鸢回头看了一眼。

      锁妖塔的碎片仍悬在远处,像一场旧日的雪正在缓缓融化。

      烛荧没有松手。

      她的火还亮着,却不再灼人。

      “清鸢,天还会痛吗?”烛荧问。

      “会。”清鸢说,“但不会再只有它一个人痛了。”

      烛荧笑了一下,把清鸢的手握得更紧。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只是朝着九门深处那道光,慢慢走去。

      身后,声声和姜思的气息还浮在风里,像草木初生时的呼吸。

      从此,世上再没有孤身一人的碧海少主,也没有孤身一人的荧惑灾星。

      只有清鸢和烛荧。(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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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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