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葉杏樰

58、那座山 一座荒

　　一座荒芜的山，会有它的访客吗？
　　小区边上有一座有些年代了的山，传言是以前通向贸易的港口的栈道。
　　曾经有古人在那里设立过驿站，专门供来往的商人歇息。
　　以前这片地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只是一片泥泞。
　　想要到山那头的港口，就要翻过这座山。
　　往那边走就是另一座城市的分界点。
　　后来到了现代，现代交通枢纽建立，那座修路用来运输的山也算是废弃了。
　　只是很偶尔有不怎么了解这一片的旅客路过迷路，或者总有想要挑战自然的登山者，这座山才会有人进入，算是有些许的人烟。
　　除了这些时候，很少有人愿意主动进这座没有被现代技术开发过的，没有人工修建台阶的山。
　　这里通向山顶的路，格外泥泞。
　　几乎是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情况下来到这座山里的。
　　安稳的，平淡的生活令人向往，不会有人选择闲来无事攀登一座没有被开发，没有设立栈道和常规的登山道路。
　　想要上去几乎是给自己寻刺激做。
　　但越是未知的，却越是吸引人的。
　　人对未知的事物，始终是保持着原始的好奇心的。
　　对于多大的人，都有着一颗想要探索未知的心。
　　而在平淡的生活中，一些突发奇想便被无限放大。
　　人的好奇心是在循环往复的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温亦阑没有看过日出，或者说，她从来没有主动去看过日出。
　　她似乎总是忙碌的，忙碌地为了做到什么，达成什么成就，或许是为了考上一个好学校，坐到什么样的位置上。
　　只有考上了一个好学校才能去西藏旅游，只有考上一个高中才能继续和她联系…只有，她似乎总在给自己定这些无意义的目标。
　　但是明明放松和做什么事都不应该和其他挂钩。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好像有时候好好休息都成了一种奖赏。
　　直到她后来明白，人生是要走得慢一点的。
　　想做什么，应该是当下要去做的。
　　她曾一直是一个被动的人，她做什么都要确定对方的心意才愿意向前，或许是因为太多的背叛让相信都需要勇气。
　　而她只能像一只刺猬一样才能保护自己。
　　可是直到她第一次直面爱的时候，她才知道有些事情必须主动去说主动去做。
　　所以她选择了在一切都还没有确定的时候向常念榆表白，为的就是不再被所谓的主动带来的弱势和下风的地位所困扰。
　　她不想再等了，她明白。
　　她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不然可能到最后也没有办法说出自己的感情。
　　她没有办法确定别人会等自己，为了自己改变前途的路。
　　一旦分别，分别的时间或许就是永远。
　　她不想让自己再抑制自己的感情，让自己到最后连说出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她做了主动的那个人，因为她爱她。
　　她不想让两个人再忍受这种煎熬，所以做了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哪怕自己尴尬一些，都无所谓了。
　　但那些过去不曾拥有的，她希望都能在未来的时间里弥补。
　　没有看过的日出，就现在去看吧。
　　不要害怕路途的坎坷，一切都会在看到那一束阳光的时候烟消云散。
　　去做那些自己想做的吧。
　　她好奇日出的时候的景色，所以她想要和常念榆去看一次日出的景色。
　　常念榆没有正式地看过一次日出，她只在被迫早起给家人做饭的时候看过日出，她总想要感受生活本身，她想要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只是为了自己，单纯地去看一次日出。
　　就只是坐在那里，只是为了看一次日出而早起。
　　只是为了一趟日出而奔赴旅程。
　　温亦阑曾经的生活太过于忙碌，要为了太多的事情奔波。
　　很早以前她没有时间，总是在忙碌着升学，忙着处理自己家庭的私事，忙着赶走纠缠的父亲，她太忙了，以至于她从来没有时间去正式地看一次日出。
　　她们总是有好奇心的，对于那座没有人攀登的山，她很想去了解这个自己所在的城市，连同这座荒芜萧瑟的山。
　　她想要去看看这座曾经没有好好看过的城市，去做所有一时兴起的事情，去没有后顾之忧地过每一天的生活，她想做的有很多，就比如，去看一场日出。
　　现在的她，再也不用为了那些未来看起来重要的目的奔波了。
　　做好准备以后，一个夏天五月的凌晨五点，两个人从山麓出发，一路向上走去。
　　野山并不好爬，所以她们都做足了准备，准备了防滑的鞋子，足够的饮用水，还有手套和登山杖。
　　感谢她有一个挚友一般的爱人，可以明白她所有的想法。
　　因为她们本身就是一类人，偏执又固执，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就不会回头。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她们终将会相爱，终将会重逢。
　　五月夏天的凌晨已经有些炎热，闷热的天气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山间的小溪很清澈，温亦阑将手伸过去，一阵冰凉的触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好像涌上了心头，让全身的温度都有些下降。
　　这条山泉水向下流，孜孜不倦，哪怕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它的尽头打取饮用。
　　它却从未停歇。
　　它不需要为了任何人流淌，它本身就是这个山的一体。
　　历史总是巧妙的，地理总是变幻奇妙的。
　　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千百年前可能正是繁华的都市。
　　或许这就是人文社科的魅力吧。
　　至少让人明白，你在的地方曾是什么样的。
　　明白万物运行的规律，明白社会和自然运行的法则。
　　就像是，这个世界的秩序一样。
　　迎面的山风将人吹得猛地一清醒，才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了半山腰。
　　越往上，被开发的路就越少，就越难。
　　以前经过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围绕着山腰绕行，很少有人去到过这座山的山巅。
　　恐怕也有人尝试过，但是最后都选择了放弃，转而选择了更加便利的那条路。
　　那还要坚持吗？自然是的。
　　我们还没有看到山巅的景色，看那一场日出，这才是我们来到这里的目标。
　　不实现，就不会回去。
　　在山里是自由，她不用再去焦虑未来是否会分离，不用再疯狂抑制自己对于离开的恐惧。
　　同样，也不会胡思乱想，去触景生情想到曾经的事情。
　　或许这就是大自然的魅力吧。
　　她们还在向上爬着，路途已经走了一半，但是细碎的小石子越来越多，哪怕准备齐全，也绊得她的脚有些酸痛生疼。
　　但是她不愿意放弃，她喜欢这样只用为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目的前进的时光，从来不需要肩负太多的责任和思考，也不像是那些被规划好了的人生一样平淡无味。
　　她可以在惊险刺激之中，一路向自己向往的山巅走去。
　　就像是曾经为了目标一次次地攀登，为了和她一起而疯狂地努力。
　　她也会像以前一样踏上一场场旅途，不同的是，这次是为了自己。
　　还有，自己爱的人。
　　不用再等待，不用再低声下气偷偷摸摸。
　　我们走得光明磊落。
　　快要到山顶的那段路是最难走的，往往这段路最为坎坷陡峭，就是想要劝阻你放弃，把你拦在成功之外，而往往这个时候身体的忍耐程度也已经到达了极限，总是想着放弃。
　　当你这个时候坚持了下来，就已经成功到达了山巅。
　　走到一个起伏很大的坡上的时候，周围的路很窄，只能容得了一个人通过。
　　温亦阑的身手比常念榆敏捷很多，三步两步就已经爬了上去。
　　坡上的碎石子很多，扎得常念榆的手生疼。
　　她几次想要爬上去都没有找好着力点又滑了下来。
　　直到她看见眼前的人伸出了一只手，在她向上爬的时候拽了她一把，她才终于站了上去。
　　抬头看去，已经看到了山巅的影子，晨曦已经到了地平线处，天空有了一点亮色，天快要亮了。
　　感谢她没有放弃自己，而是选择了拉自己一把。
　　或者说，她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彼此。
　　离开的阵痛是蔓延的，当它积攒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变成了思念。
　　思念会镌刻深刻的记忆，在你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的印记。
　　常念榆曾经是一个完完全全冷漠的人，家庭过度的残酷让她为了自我保护选择无视自己的那些达不到的欲望和想法。
　　只是当她遇见她以后，她开始尝试了解自己的情绪，开始尝试明白看到自己那些不理智的感情。
　　开始明白那些冲动的，感性的想法。
　　爱是愿意为了对方改变的，如果可以的话，你想要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这对我们彼此之间是好的。
　　就像是多年前她没有愿意放手一样，她这次也不会松开爱的人的手。
　　不管前后，我们彼此之间都不远了。
　　她始终认为真正的爱不是驯化，而是授人以渔，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拉她一把，教会她自己不在的时候应该如何应对这些事情。
　　山高路远，她们从来没有抛弃过彼此，因为这不是一件行李，而是她们彼此向前的动力。
　　在山麓和山腰没有放弃，没有抛弃自己陪伴自己的人。
　　在登上山巅的时候，在未来很久的人生，都会有人真心爱着你。
　　哪怕不为了其他，在必要的时候拉人一把吧。
　　不要让路途分离了彼此，不要违背相遇的初心。
　　温亦阑比她先站到了山巅之上。
　　这一次，是她赢了。
　　是她一直在成长在变化，一直在努力前进。
　　从一个需要人帮助的人，变成了帮助别人的人。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是爱在其中作为源动力。
　　她坐在了石头上，远处的地平线上，遥远的海岸线上，隔着高楼大厦，太阳冉冉升起。
　　这一刻，哪怕再多的汗水和泪水都已经值得了。
　　只有真正看到山巅的景色的那一刻，你才会真正地感谢自己的坚持。
　　也是你对山巅的景色的向往和幻想，一直在支撑着你前进。
　　现实永远比理想中的更加美好，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一个好的答案。
　　命运会给出你那个你意想不到的解题思路。
　　而你究其一生要做的，就是解好命运这道题。
　　这已经是很多人难以做到的了。
　　温亦阑站在一颗石头上，向远处眺望着，常念榆伸出手，她紧紧地握住，比曾经任何一次都紧。
　　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早已无数次证明了自己的爱。
　　谢谢你这一路，没有放弃我。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向远处望去。
　　刺眼的太阳闪烁着耀眼的光缓缓升起，站在高位的人笑着，低头看着这个一路陪着自己走来的人。
　　是欣慰，是感激。
　　是感谢上天给了她一位这样的神明。
　　今天她们终于站在这里，无需再害怕任何人的嘲笑和指责。
　　那些言论，都成为了那条路上嫉妒的声音了。
　　当你真正站上山巅的时候，就再也不会害怕面对曾经，因为那些话，都只是你成功路上的一小小点挫折。
　　只是人群中不一样的一点声音。
　　或许当时看来是很大的事，现在来看，从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时间会给每一个人一个满意的答案。
　　她想到了曾经那些流泪的深夜，想到了那些在登山过程中嘲笑讥讽的言论。
　　想到不被所有人看好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的她，会知道现在的自己这么成功吗？
　　不知道，但她还是坚持了下去。
　　因为她相信，有一天那些言论都会成为她登山路上的垫脚石。
　　因为她只能相信未来的自己了。
　　也算是没有辜负那个天真的少女。
　　她想到了那棵榆树，想到了无数个深夜弹奏的钢琴曲。
　　想到她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下的那些言论。
　　谢谢你，让我遇到了你。
　　我想，这座荒芜的山，终会有可以看懂它的人到来。
　　带给这座荒芜的一百个春天。
　　在她的手紧握的那一瞬间，在看向冉冉升起的太阳的那一刻，她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她站在光里，朝着她伸手，身影重叠，现在的她已经向她证明了一切，耳边也再次响起了那句话：
　　待某日问访山巅，从此再无人敢嘲笑，再无人能指责。
　　从此只有风声和你，再无质疑。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