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道离仙》越水霏舟

24、觉海师兄 若非这一场

　　云涡深处，罡风肆意搅动着电闪雷鸣。

　　黑海蛟怒目圆睁，跻身过去。
　　一道紫金色闪电，在天幕上裂出一道巨壑，正中击穿它的鳞身！

　　滚滚雷威自天壑倾泻而下。

　　饶是众人心中对九天玄雷降世有所准备，耳膜仍受不住一阵剧痛，尽是被这莫大威势震慑得心惊胆寒。

　　黑海蛟痛苦地上下甩尾，声声颤啸混在彻天的轰鸣里，听得并不真切。
　　举目望去，它一身乌青鳞甲已然被雷电焦毁了一大块！

　　那天门又开了一寸。

　　黑海蛟挺直身子，不退反进，抬头猛扎进云洞！

　　瑛十三娘注视着上方一刻也不敢松懈，但见黑海蛟那番刚猛无畏，赞服道：“那可是九重天啊，才第一重就如此阵仗，若它经受住九重考验，岂不叫龙宫那一众老儿也俯首称臣？”

　　蛊凌儿道：“成神成仙，有那么重要吗？自守一方何等逍遥，又非要跑到另一个塘子里受天条拘束。”

　　瑛十三娘摆手，眼角一挑道：“你啊，就是不上进惯了。幽墟立户百年能得如今之气象，若非师傅在上潜心谋划，又有谁容你任性逍遥。”

　　“两位姑姑，还不动手吗？等等它怕是真的要化龙哪！”

　　随立的众妖听她二人聊了起来，心中诸般焦急，小心翼翼截断话头。

　　瑛十三娘道：“急什么，这才第一重天门，等它闯过去再说！”

　　云洞内，数道玄雷迸发而出，紫电紧紧环绕住黑海蛟的通身。
　　那雷力一道比一道焚心彻骨，黑海蛟体外激出一层银色光晕，抵在天门处生生硬抗着……

　　紫电玄雷再次贯穿它护体的银晕，天门竟又被它撑开了几分！

　　倏尔，震晃之中。黑海蛟一身乌鳞开始遍布燃烧。
　　炙焰所过处，它的身躯随之狰狞、膨胀、细裂！

　　它仍不放弃，一次次冲撞天门，霎时云洞处尽是十色炫目的火焰！

　　也就是恍惚间，众人亲见它身上的乌青鳞甲片片坠落，血淋淋的皮肉失去庇护，直面天门大开后的万钧雷霆！

　　幽墟的小妖忍不住伸手去抓那些蜕落下来的鳞甲。

　　瑛十三娘怒喝道：“我再说一遍，没有号令，谁都不许动！擅坏大事者，我杀之祭天！”

　　也不知是玄雷的余烬，还是天门的回光，黑海蛟褪去旧甲，皮肉里竟有淡淡金光一寸寸渗出来。

　　先是腹部，再是脊背。那新生的蛟鳞明明薄如蝉翼，却在电光中折射出耀眼的金色遍覆全身！

　　不，那不是蛟鳞。
　　是，初生的龙鳞！

　　瑛十三娘眸底精光一闪，厉声道：“动手，变阵！”

　　幽墟一众羽妖得令，纷纷从云端飞出，擒啄并用，将赤红妖丝牵引上墨色高穹。
　　穿插交飞，海天纵横，转眼间便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向正在化形的蛟龙拢过去。

　　瑛十三娘、蛊凌儿双手继续结印。

　　妖网之上，抽生出数不清的高低触手，张牙舞爪探向蛟龙的尾巴。
　　一缠便化作茧套，发疯似的要将它从天门强拽下来！

　　蛟龙低头一惊，未曾想底下妖阵来得这样凶狠。
　　一时间前有雷霆，后有罗网，进退皆无容身之处。

　　血艳的触手成片攀爬过来，千丝密结的妖网，中央骤然豁开一处大洞！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密密麻麻的小洞也相继豁开。

　　扶尘早就留意到云端上的动静——虽被重重阻隔，看得不甚真切，但一帮妖族的居心自是不言而喻！

　　他眉头皱起，数道青冥火符从云篆扇中驱出，轰向上空。

　　巨网上的冰蓝冷焰，顺着红丝飞快燃烧。

　　“帮银虬蛟也就罢了，又护着黑海蛟作甚！”瑛十三娘愠怒道。说着，就将广袖一扬。

　　扶尘半点没听到云端上的怒意，剑指疾画，符纸在云篆扇的光辉下，如飞火流星一般涌向妖阵。

　　待抬眼，那些人面兽身的羽禽，松脱妖丝，冲他漫天杀过来。

　　扶尘身形向后一荡，意欲拉开画符空隙。可幽墟妖部在云中蛰伏了许久，此刻个个亢奋至极。

　　也就是一瞬之间，头顶的火光、电光骤然泯灭！
　　那群妖伸展开的巨翼，层层交叠，遮蔽尽他视野所及！

　　“遭了，被它们围住的话……根本没有办法幻化符箓……”

　　扶尘心中一紧。
　　来不及应对，手中的云篆扇清辉大盛，竟脱掌飞出，急旋向近前几只妖禽!

　　天门处，被束缚的蛟龙刚挣脱开几分，转眼红丝蜂攒蚁动，又沿着鳞甲爬了上来。

　　眼见蛟龙再无抗衡之力，这一次九天玄雷对准它的头身，四海八方被闪电照得无限透亮。

　　天崩地震！

　　十方岌岌动摇，雷势摧枯拉朽，东海的狂潮倒涌灌向陆地！
　　天地间，山海间，所有的注意力只剩下紫色烈芒直指蛟龙！

　　东海惧色！

　　“这万道玄雷的力量它哪里承受得住！”

　　“动手，务必活剖它的沧元龙晶！”

　　蛊凌儿与瑛十三娘对视一眼，心知再拖不得了，连忙率领余下羽妖合阵扑去。

　　——就在此时，一道灰影从云涡侧方掠过。
　　先一步登上天门！

　　青冥火几乎同时燃爆在幽墟众人跟前。

　　扶尘借天变之机杀出重围，错愕地望着上方。

　　天地喧嚣，戛然而止。
　　那道模糊飘逸、又万分熟悉的影子……

　　觉、海、师、兄！

　　觉海的身影在电光明灭的警兆中飞速穿行，不曾停滞，也并未回头。

　　他迎风展剑，口中念念有词地述着灵诀，左手并指引诀到剑身，当即直斩向蛟龙下半身的妖丝！

　　觉海的目光沉得像黑潭里的水，深不见底。
　　脸上，似乎也不再为周围的一切动容。

　　他的剑刚触上妖阵，看似平常无奇，剑锋却不断煞出熠熠寒辉。

　　大有万物归虚、侵吞日月之势！

　　——纵观灵台山开宗立派数千载，先辈创造出的精妙剑法有很多。

　　扶尘逆风望去，知道这是门中“太虚九剑”里最绝顶立威的一式：
　　八荒大合！

　　他握扇的手微微发紧，深吸了一口气。

　　师兄怎么会出现在此？他不告而别，难道是另有盘算，也来阻止妖族作乱的么……

　　密结的红丝，疾速流失着它妖冶的血色。

　　觉海的剑割断了困住蛟龙的妖网，剑锋泄出的寒煞，飞快袭至瑛十三娘与蛊凌儿那端。

　　八荒剑气所覆处，红丝根根崩断！顷刻，余波又将合围上来的众妖击落一 大圈！

　　小妖慌乱地回头：“姑姑们，这家伙更厉害……阵、阵要破了，如何是好啊！”

　　蛊凌儿盯着冲天剑气：“这家伙跟咱们有仇？像是刻意埋伏后才动手的。”

　　瑛十三娘脸色一凝：“根本没打过照面，我如何知道！”

　　眼见蛟龙又开始游尾，蛊凌儿声锐如刃：“岂能空手而归，那沧元龙晶咱就硬抢！”

　　“还须你说！看好阵，别再给他们机会！”

　　瑛十三娘双手一挥，号令幽墟死士精锐 ，随自己一齐冲向雷云汇聚的天顶。

　　狂风卷过她的发丝，烈光照亮她的妖瞳。她素来行事沉稳，可此番费了这么大周章，只剩咫尺之遥，她还是想选择铤而走险博一次！

　　凌厉的剑意在中天源源不断奔涌开，剑的主人一双潭眸冷得结冰：
　　“妖孽之辈，竟也妄登足天门。今日，便是尔等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觉海的剑高悬空中，随着剑诀分化成了七把！

　　太虚九剑，第七式——七星逐影！

　　七剑连出，不照血光誓不还！

　　护阵的妖众见状大惊，抵挡不住开始慌散落逃：“这剑、这剑怎还能拐着弯儿，杀过来啊！”

　　那剑影漫天飞袭，锲而不舍地追着妖族斩去，扶尘看进眼底，心中喜忧各半：

　　喜，自是因觉海师兄现身，今日联手必能助蛟龙顺利渡过天门。
　　忧，他剑气中直出的杀意，完全不是平日门中教导的路数……怎会凶戾成这样？

　　不管了！大局为重。

　　扶尘召回云篆扇，乘着它继续前飞。
　　双手以剑指作剑势，亦祭出灵台山的太虚九剑！

　　天上天下，幽墟的残阵又被驰来的剑气撕开几道口子。

　　太虚无形，一气化之。

　　同样是七星逐影，扶尘无真剑加持，凝出的剑气虽威势略逊一筹，可相较下更平添闪现轻灵。双手并施，接二连三封堵住群妖去路。

　　再往前，他一眼搜捕到那个隐在云雾里，操纵着妖阵的身影。

　　那个影子望见他的方位，仿佛也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下一瞬，残破的妖阵上，血红妖丝突然活了。
　　丝丝缕缕，宛若走出七经八络一般，当空生就两只擎天的掌印！

　　扶尘见那掌印一左一右，分别朝他跟觉海师兄盖过来，抢挡上前，高声呼道：
　　“师兄，小心！你去处理天门！”

　　说罢，他手上疾描，自扇面祭出一道天罡镇煞符，抵挡在了自己胸前。

　　虚空中，随着符力注入，晶清的符辉迸发出夺目金芒！

　　煌煌正气抵挡在按下的两掌之间，硬生生为觉海撑出一条通路！

　　他澄明的眼中此时已带着怒意，透过掌印间的那条小径，逼视向对面：

　　“今日灵台山在此，必不纵容尔等欺逆天道之行！”

　　“——天罡镇煞，御邪破祟！急令如敕！”

　　暴涨的金光一击穿透两片血红。
　　磅礴罡风打了过来，蛊凌儿猝不及防，被震得连番后退……

　　千钧一刻，她终于稳住身形。来不及感叹扶尘的修为，竟比自己料想的还要高上一截。一抬眼，另一道金色符辉已趋至跟前！

　　斗篷翻飞，天罡镇煞符撞上蛊凌儿身穿在外的乌玄篷袍，发出一阵滋呲闷响。她被余力震得侧过身去，斗篷边缘应声崩裂。

　　斜瞥回去——符光未散，那道素白的身影正穿过碎散的金芒，径直朝她这边掠来。

　　越来越近。

　　蛊凌儿指尖压紧了帽檐。
　　斗篷之下，只剩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隐约映着符光的眼睛。

　　会认出来么……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若非这一场机缘现世，根本就不会再见面吧。

　　想到此，见也便见了！又能怎样？
　　她的唇角不自觉往外一勾，甚至开始猜测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的样子。

　　会不会跟自己想得有所不同呢？

　　……

　　她没有时间再想了。
　　因为下一瞬，天门方向传来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