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道离仙》越水霏舟

23、机缘之争 “怎就为他

　　黑潮聚浪，撞出一片花白浪头。
　　比浪头更刺目的，是银虬蛟扭曲翻转的身影。

　　瑛十三娘莞尔道：“可怜啊！它好不容易才走蛟入海，一心以为应劫飞升就在眼前，殊不知这前面还有一劫在候着。那条黑海蛟想必也在此蛰伏许久了，想再试一次机缘呢！”

　　蛊凌儿轻轻点头。
　　——瑛十三娘说的没错，幽墟早就得到探子的线报：此番东海生出玄雷异动，并非只是给予银虬蛟千年机缘那么简单。

　　据她们所知，这条深海大蛟已经在东海海底藏匿了千年不止，上一次历劫玄雷飞升失败，侥幸体内龙晶未碎才保住半条性命。

　　然而镇守东海的龙族嫌它仍是蛟身，始终不肯敞开龙宫大门。它神格不全，唯有有朝一日受到天庭敕封，才能在那些趾高气昂的真龙面前扬眉吐气！

　　此刻，黑海蛟与银虬蛟搏命相缠。
　　银虬蛟不断尝试着摆脱钳制，用力挣扎，却被绞得愈难喘息！
　　黑海蛟张开血盆大口，獠牙猛地扎进对方腹背，银虬蛟当即发出一阵可怜嘶咽！

　　眼见银虬蛟遍体鳞伤，那残忍的模样连金管事也跟着心揪了一下。
　　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抬头看向空中的苍虞光：“小妖君，这这这……咱们捉哪条？”

　　苍虞光将助阵的手下推向扶尘，调头过来道：“刚刚那条算个屁！有这等头身和身段，不知蚕食过多少水灵，它的龙晶更肥！”

　　他话音刚落，黑海蛟已朝这边怒瞪过来。
　　似是听出苍虞光话中的歹意，巨尾一记横卷，便掀起百丈高的水墙，将一众心怀不轨之敌隔绝开来！

　　天上天下，众人只能眼睁睁目睹它继续啃咬银虬蛟。
　　双蛟身处的海面，已泄出大片深红……

　　“它竟然连龙族的御海之术都会了？”

　　蛊凌儿与瑛十三娘飞快对视一眼，颇感意外。

　　瑛十三娘转念道：“有这等本事，看来历劫未成也修得半龙之力，咱们可替师傅捡到大宝了！”

　　说罢，她掌中再次幻出殷红妖花，这一次，是八朵。

　　——也就是眨眼之间，在晦暗的天色下。
　　金管事抬首望见，以他和双蛟为中心的八个方位，乍然盛放出极绚烂的烟花，东海上空在他眼中被一瞬点亮。

　　下一瞬，他眼底光亮泯灭，水墙上方倏地探出一个浮满髯须的蛟头！

　　金管事还来不及发出惊呼……整个便已经没入黑海蛟的深喉之中……

　　苍虞光全程目睹这一幕：那黑海蛟撇开奄奄一息的银虬蛟，骤然回头席卷了他麾下的人马，海礁距离水墙最近，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一时间，震怒与寒意一并涌上他的心头。
　　若是他方才下令离得更近的话……

　　这念头仅仅一闪，苍虞光眼中的锐利便想剁了瑛十三娘。

　　他袖袍翻飞，注意到四面八方的赤色妖光环成了一个圈，无数红丝像触手般从海崖、海滩、近海与远海爬了过来。

　　他扬手，愤然一指道：“好啊，你们幽墟把我当出头鸟耍？说好一分为二，还藏着后手！”

　　瑛十三娘双手结印，继续启阵：“刚才那条随你一分为二。但现在，我要的是这条！”

　　说罢，她神色间尽是胜券在握。

　　苍虞光面色铁青，咬牙道：“卑鄙！”

　　远端，扶尘透过水墙，看向云上若隐若现的人影，心底暗忖：原来，这两拨人并非一条心……

　　云篆扇感受到漫天及海的红丝逼近，清白之光大盛。

　　扶尘知晓它是在护主，轻抚扇骨道：“你也担心了？可我们下山一趟，本就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先是瞥向浪尖上的银虬蛟，半个身子仍被黑海蛟的长尾死死箍住。
　　又抬眼望向苍虞光，不由低声道：“既然你们并非一路，那就更好办了！”

　　只见他转身，将阴魂不散的妖将引向妖阵蔓延出的红丝，红丝甫一接触到“异物”，伸出无数触手，便将来客裹成了赤茧的样子。

　　他随即一旋，云篆扇在脚下稳稳托住他，疾驰飞往那通天矗立的水墙。

　　“水避其途，开！”

　　扶尘趁妖族对峙之机，祭出一道避水符，水墙上立时现出一条一人宽的小径。

　　他在妖群中左闯右闪，破浪之后，倏地来到两条巨蛟跟前。

　　蛊凌儿望着扶尘素白的身影，在黑海蛟的怒目逼视下，他显得是那么渺小一个……

　　然而扶尘并没有回避黑海蛟的视线，他准备迎上去，却听见下方银虬蛟艰难抬起头来，对他发出持续而又哀伤的低鸣。

　　闪电无情划破裂云，照亮了头顶云洞，也照亮了它绝望的眼眸。

　　扶尘停在半空，身形一凝，似乎读懂了它的意思。
　　他眼神带着悲悯：“真的……不想坚持了吗？”

　　在下一重雷声到来之前，银虬蛟眼角噙着泪光，终于因彻底耗尽力气而阖上双眼。

　　“云篆！”

　　扶尘不再犹豫，起手一扬，云篆扇应召旋回到主人手中。

　　清白的光芒在他掌间流转，一点点铺散、倒映在海面上。他三指并于胸前，食指和拇指轻勾，诵声道：

　　“阴灵不动，阳归其明，去留自在，解尔灾弭。”

　　咒声跟随云篆扇的清辉淌过银虬蛟的身体，只见它浑身开始不住震颤，忽而绷直，又渐渐安静下来最终化作透明。

　　黑海蛟的利爪猝然一空。

　　海面上忽现出数以万计的星点银片，被风一推一送，围聚向扶尘身边。

　　“岂有此理！它居然用自己的残躯，剥了半副藏鳞甲给那小子！”

　　苍虞光沉目一看，脸上乍白乍紫——他今日本就吃了大亏，憋屈得慌。而今沧元龙晶他抢不着，盘算着至少也要把银虬蛟给强占回去！

　　而今，而今蛟都被那道士给超度没啦！大势已去，还留在这里消磨作甚！

　　幽墟众人远远在天上，亦是不可置信地互相干瞪眼：
　　“千年寒潭修成的一身鳞甲……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就这么被他捡漏了……吗？”

　　蛊凌儿嗤笑着摇摇头，瞟向同样黑下脸的瑛十三娘：“哎，你说你俩忙活半天，怎就为他人缝了嫁衣？”

　　瑛十三娘回瞪道：“还不是你，为何将他放过来！”

　　海面上，最气不过银虬蛟消失的，非折岳十方城，亦非幽墟。是那条明明唾手可得，却一脚落空的黑海大蛟。

　　原本它蚕食掉银虬蛟的道行，会更有把握一步登天。

　　此刻，天上的万钧雷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云洞被扩宽数倍！

　　它眺见中央时隔千年又重新打开的天门，知道自己终于再一次等到了！

　　黑海蛟低下头，杀意汹涌地睨视扶尘，巨尾挑起数重浪墙，一并朝他拍去。却也未再作停留，四足在浪顶腾空，头也不回地，攀登向心心念念的天门……

　　巨浪压头，咫尺之间。
　　扶尘的身影在海中起伏一晃，瞬时被淹没，消失于众人视野。

　　蛊凌儿看得指尖骤然一收。待回过神，方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奇怪，我替他担心做甚……

　　在一旁的瑛十三娘催促道：“你可别偷闲，还不随我一同策动阵法。待黑海蛟引下九天玄雷，借势化龙的紧要关头，咱们务必要剖出它的沧元龙晶！”

　　蛊凌儿轻应了一声，双手叠绕，虚空间也搓出了数朵妖花，同瑛十三娘的一并飞入各个机关中。一时间阵圈内生出的赤红阵丝暴涨了数倍。

　　黑海蛟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妖力逼近，向上游得更快。

　　只是它每上升一分，周遭红丝便紧跟着上涨一寸，纵横盘绕，徐徐编织着一座通天牢笼。

　　它遥遥看见云山上的幽墟众人，眼中怒火燃烧，偏生被那层层红丝所拦阻，寸步也无法靠近。

　　黑海蛟巨颈高仰，发出震天的长啸！

　　——“小妖君，这黑蛟，它要飞升了！”

　　——“我知道。”

　　——“那咱弟兄们还抢不抢？”

　　折岳十方城的残部依旧忠心耿耿。

　　苍虞光环视过那一圈圈围过来的妖冶赤红，理智终于战胜了忿忿不平。
　　他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恨声道：“狐族阴险狡诈，全体撤！”

　　大夜弥天。

　　唯有云洞纵深处，忽明忽暗。

　　天上的滚云汹涌得像另一片深海，倒影过来，水与天共享一色。

　　若不是玄雷与闪电时而从云洞中穿掣，海天下的众生，被这倒悬的天象所迷，恍惚分不清自己是站在天上，还是海里。

　　扶尘从海里探出身子。
　　方才，他被银虬蛟所化的银鳞片甲围住，晶光夺目，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待刚明白发生什么时，黑海蛟掀起的巨浪又将他当头盖入海里。

　　他本是主修火法，对于御水之道并没有那么擅长。
　　可那一身银甲融落肌肤之后，他只觉置身水中竟如游鱼，浮沉游弋，浑然不受力阻。

　　只是眼下非是咀嚼这番奇遇的时机。

　　他扬起冰凉的脸，见黑海蛟扶摇直上，转眼盘游至云洞附近。

　　天门被击开一条细缝，万道玄雷就在门内，蓄势待发！

　　“它要开始历劫了么……”

　　扶尘凭着风力上掠过去。

　　此时云洞中央处，灵气登峰造极。那回旋激荡的余波非寻常生灵所能亲近，映在他眼底，是此生从未见过的波澜壮阔。

　　他忽然想起师尊、长老们说过的一句话——玄雷之劫，亦是心劫。

　　要么扛过去从此大道坦途，要么经不住动摇便是神魂俱灭。

　　他感受到天象压迫，也不由凌空止步。

　　蛊凌儿在云端之上，手中祭出的妖花停在指尖，目光穿过层层红丝，定在深暗的某处。

　　身后的小妖道：“小姑姑，你在看什么？”

　　蛊凌儿将指尖的妖花潇洒一抛，随风冶艳而绽，再次飞入阵笼。

　　“看九重天。”

　　她唇末勾得极短极浅：“天门打开的样子，你们这辈子还没见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