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朝共淋雪》栖惠

57、移花接木（一） “你不会记

　　天有了几分暮色，雨势见小。

　　一辆不起眼的乌篷辎车缓缓驶入荆州城门，车轮滚动，吱呀的声音混在周围嘈杂里并不惹眼。赶车的车夫是个年轻伙计，带着斗笠，他伸出手去，递给了守门士卒路引。

　　车夫缓缓道：“我们是打城西来的，车马载着的多是些绸缎脂粉，入城来做生意。”

　　片刻，车帘被指尖掀开，一张妇人的脸露了出来，眉眼柔和，鬓上簪着华美金簪，瞧着便是常年打理铺面，对生意事游刃有余的掌柜模样，她朝着那名年轻车夫点了点头。

　　随行的还有一名婢女，生着一双杏眼，看起来神色淡淡。

　　士卒看了一眼车内，并未说什么，挥手叫身后的兵丁去查车辆。

　　正如车夫所说，车辆上多是些脂粉绸缎，并无异常之处。

　　士卒放了行，车夫略一扬鞭，马抬起蹄子，车轮便再次转动，向前行驶。

　　直到走得远了些，那名婢女垂眸开了口：“你们说，谢玥真的死了吗？”

　　苍鹭压低了些斗笠，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马鞭。

　　锦娘叹气，按上宴君的肩膀。“我也不愿相信，此事蹊跷，待我再行探查。”

　　“这么轻易就死，便不是她了。”苍鹭抬眼，自打得知谢玥的死讯，他一直对此沉默不言，不愿再谈。半晌，他转了话头：“先想想怎么救出归雁吧。”

　　锦娘沉了眼，道：“由我去换她。”

　　“姐姐的身体一直由林王府的医官诊治，为了方便我们行事，我派了眼线进入良医所，做那医馆的学徒。”

　　锦娘皱眉，看向车帘外，开口道：“我们需得快。”

　　阿姐，你要等我。

　　薄雾蒙蒙，雨线浅浅，聚福楼阁在雨线里若隐若现，锦娘短暂失神，没有拉下车帘。

　　雨自伞面跃动，奏出独属于夏日的乐章，凉风习习，吹拂起谢玥的衣衫，聚福楼就在眼前，她收回目光，撑伞走了。

　　一晃数日，夏雨连绵。兰见微近日似是劳累过度，又着了凉，昨儿半夜有些低热，头晕发沉，畏寒发冷。谢玥替她告了假，又去良医所替她拿药。

　　女史原本是同级而居，谢玥升了掌籍，按理应给她分配别处，和别的掌籍同屋，可司籍却仍旧将她安排在女史通舍里，与女史同居一处，待遇并未随职位而改。

　　王司籍明面上称屋舍不足，暗地里对谢玥却是打压不断，常有刁难之举。谢玥无甚在意，她清楚这些刁难显然是有人授意为之，司籍背后便是蔡尚仪，其用意不言而喻。

　　谢玥行事谨慎，蔡砚秋抓不到她的错处，暗里授意王司籍使计也不足为奇。

　　破格升任到底是太过惹眼。

　　因谢玥来的早，良医所中并没有太多人，目光扫去，谢玥瞧见正埋头整理草药的闫医官，他背对着谢玥，并没有觉察她的存在。

　　谢玥见闫医官沉浸其中，一时没有叨扰。

　　半晌，有人撩开毡帘，走到闫医官身侧，身不算高，相比之下，照着闫医官还要矮了一些，低下头去似是在问询医案。

　　谢玥识人不忘，一眼便认出了那人，她曾在暗卫营见过此人，若她没记错，应是暗卫营的“隐”字级暗卫。

　　谢玥眯了眯眼睛，暗卫营见过她的真面目的人寥寥无几，此人不会识她。

　　人不会是来寻她的，只有一种可能，是埋入王府来救归雁的桩子。

　　锦娘到荆州了。

　　那人抬眼看见谢玥，朝闫医官道：“师父，有女官来了。”

　　闫医官转过身，这才望见谢玥。“见过宋掌籍了，您这是？”看样子，他应是认为谢玥是因归雁的事来的。

　　谢玥朝着他点头，说明来意：“兰女史着了凉，有些发热，我来替她抓些药。”

　　“原是如此，请跟我来。”

　　谢玥随闫医官入内，同那人擦肩而过。

　　进了内室，谢玥似是随意提及，开了口：“将才那位，是医官新收的学徒吗？”

　　“你说阿砚？跟我有段时日了，他是个好孩子。”闫医官点了点头。

　　谢玥微微一笑，并未多问，取完药便走了。

　　回去路上，谢玥猜测起来锦娘的计划。

　　这位替归雁诊治的闫医官，身旁多了一位学徒，周庭逸不会不察。若他们想从闫医官入手，按照周庭逸的多疑的脾性，怕是请君入瓮也未尝不可。

　　锦娘是会易容术的，阿砚这个身份，极有可能是她进入府中的契机，届时跟着闫医官去看诊，再悄悄对调二人身份。想来，锦娘是有把握唤醒归雁了。可周庭逸这关难过，能否叫阿砚进去都是个难题。

　　她该如何提醒锦娘呢？阿砚不知底细，自己在暗卫营眼里又是已死之人，锦娘身边也难保会不会有朱露的人，贸然出现，危险太大了。

　　且不说暗卫营的规矩，还有一个周庭逸在旁虎视眈眈，前有狼后有虎，她还真是腹背受敌。

　　想着想着便走过了长廊，回到房中，谢玥给兰见微煮好了药，盯着她服下后才回了籍房。

　　日上三竿，阿砚随闫医官一同前去为归雁看诊。方一到门口，就被侍卫拦了下来。

　　“参军大人吩咐了，看诊时除了闫医官，闲杂人等都不得入内。”

　　闫医官见此，取下阿砚身上背的医箱，自己进去了，留他一人在门口空等。

　　谢玥借口去给王妃送册子，路过此处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果不其然。

　　这院子水泄不通，若想突围，恐唯有一计：声东击西，想法子引开这群守卫。

　　谢玥默不作声，此事风险不小。她若想插手配合，并非难事。

　　一连几日，周庭逸似乎有所察觉，许是猜到他们将会有动作，近日连带着谢玥也被看得紧了。

　　最近恰好轮到了谢玥值守，锦娘行动在即，为避免打草惊蛇，再者谢玥身边也没有信得过的人，便没有出府去找素馨。夜晚最适合行动，没有人会选在白日行事，天光昭昭，那意味着一举一动将无从遮掩。

　　而且掌籍值守的典籍房，是通往王府后院、归雁院里的必经之处，若有动静，谢玥将会第一时间知晓。

　　她白日在此处藏了一套夜行衣，衣服旁边，还藏了她黄昏时在膳房取的血。

　　这两日兰见微烧得厉害，晚上睡得深。谢玥为防万一，对兰见微用了迷药，剂量很小，足够让她沉沉睡去，短暂听不到周围的声响。趁黑，她将兰见微放在椅上，掌了灯，灯影映在窗前，在外看来，就像是谢玥在窗前独坐的样子。

　　夜幕降临，谢玥避开耳目，翻窗溜进膳房。王府膳房一般会在黄昏时分宰杀次日需要的牲畜，宰杀后，会用瓦盆盛接血，留作菜料。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用做得极小的薄皮囊盛了些鸡血，原路返回，熄了灯，将兰见微抱回她的床。

　　屋外的人见灯灭了，许久未开，他微微起身，刚要近些，便看见谢玥开门出来，如常进了典籍房值守。

　　谢玥坐了下来，按照规矩，女官值守时，门外必须有固定守卫共同值夜。守卫虽不进门内，却是看管谢玥的人之一。

　　镜中人贴上了面皮，整理好了衣襟。在她身侧，站着已经有些双眼失神的闫医官。为防不测，锦娘两日前顶替掉阿硕的身份潜入了王府，今夜便是他们定好救出归雁的日子。

　　届时会由苍鹭声东击西引开王府侍卫，待锦娘和归雁换了身份，再由数名暗卫接应他。

　　锦娘提起药箱，离开医馆继续行动。

　　今夜无月，无光，地上没有银霜照耀，更为暗了。

　　谢玥等了许久，夜更深了，就在她以为今夜又是空等一场时。

　　砖瓦传来轻微声响。

　　谢玥蓦地抬眸，看向桌案前已经布置好的小机关，她即刻起身，取出迷香，剂量很少，她只用手轻轻煽动了一下，轻烟透过门缝。片刻后，那守卫靠在墙上，浅浅睡去。

　　多亏了锦娘的迷药，此药见效快，中招者会短暂失去意识，醒来之时也不会有多余的记忆，可她所剩不多，为防达不到效果，谢玥还额外在桌上做了一道小机关。

　　由细小竹筒和表面打磨光滑的小石子做成，竹筒内有竹节挡着石子，会随着倾斜架起的筒身慢慢下滑，落入下方的小盏内，每隔一段时间，石子下滑，发出嗒嗒声响。

　　其声很轻，像是笔尖落纸的动静，以假乱真，若房外人仔细听来，就会营造出屋内有人的假象。

　　本是当年谢玥儿时调皮，用来应对父亲检查习字的投机取巧之举，却没想到在这里起了作用。

　　若那人中途醒来，也可应对一二。

　　她换好衣服，带上黑布蒙面。

　　夜色如墨，连一颗星子也无，后院回廊处风声敛息，四下静得出奇。

　　苍鹭潜在树后，倏尔感觉有人近身，他匕首向后一刺，与其交手。

　　来者用黑布遮住半张脸，看不清面容，似乎未携带武器。

　　“别去了，有埋伏。”那人放轻了声，几招之间便卸了他手中的武器。

　　“谢玥？”苍鹭听到这声音，瞪大了眼，一时忘了防备。

　　“你果然还活着，到底怎么回事？”

　　“长话短说，我记得你还欠我一条命。”谢玥的声音依旧冷冷。

　　苍鹭咬唇：“你要干什么？”

　　“我还活着的事情，你谁也不能说，叫你的人都撤了，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林王府，你们的计划，我亲自去。”

　　“你疯了？且不说你如何脱身，我又如何解释……”

　　谢玥打断他：“我自有办法，至于你……”谢玥话还未说完，苍鹭眨了眨眼，眼前雾蒙蒙的，竟有些发昏。

　　“你……”苍鹭半跪在地上，强撑着身才没倒下，视线愈发模糊，他听到谢玥说。

　　“你不会记得在这里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