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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娇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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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已经苏醒的殷广侧靠在床榻上,他的膝盖处摊着一卷竹简,上面详细地记录着那药人的生平。
原来这药人名为宗跋,如今十七岁。
是宗家家主与胡姬所生,自小便不得家中喜爱,自 5 岁起便丢在边境军营自生自灭,直至今年,宗氏嫡子惊扰自己,才将宗跋召回制成药人献给自己取用。
【“宗跋于边关骁勇,曾以以一当百,不落下风。”】
【“建稷二十六年春二月初八,取肉,宗跋暴怒高热,宗氏遂以冰水浸之,待宗跋气息渐弱时复取。”】
殷广的指尖触碰着那几行文字,他揉了揉仍旧沉闷胀痛的额角,喉咙处像被棉花塞住一样,说不出话来。
在原文里面,寥寥一句话记录的药人,此刻正活生生地跪坐在他的面前。
他有生平,有父母,会难受,会生气。
不能这样。
殷广想,
事情本不该如此。
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殷广并不是一个需要穿书改变命运的人,他的生活并不悲惨,虽然自小父母双亡,可他由舅舅一家抚养长大,学习成绩优异,读完研究生之后便被一家不错的公司录用。
只是因为突发的善心,救了一个孩子,他来到了这里。
他一睁眼便是已经知晓的结局,和先王看他失望的眼神。
他不是没有试过寻死,
他想着是不是自己死了之后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刚穿来时,他试过许多次。
落水、坠窗,失血,服药…
他试了一切的手段,除了将自己弄得身体更差,没有任何结果。
直到先王一把将他从冰潭当中捞起,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警告,说以后殷广寻死一次,便杀他身边的侍从一个。
自此殷广终于消停,只是躺在病榻上,一边掰着手指数自己的死期,一边对着窗外发呆,想着自己上一世考研时做错了的那一道微分题。
看完竹简,他闭了闭眼睛,身体朝后靠在软靠上,他侧头看了一眼跪坐在一边的宗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可惜此时他喉咙有些干涩。
一旁的景顺立即意识到不对,十分有眼力见地倒了一杯茶,想要上前呈给殷广。
只是他动作太慢,眨眼间的功夫,他手中的温茶便已被那叫做宗跋的高大药人夺走。
宗跋一双灰蓝的眼睛紧紧盯着殷广,他自小于边陲长大不知道这些礼仪,于是只能以最笨拙的方式,直接就着跪在地上的动作,膝行至殷广的榻前,而后双手将茶盏递到殷广的唇边。
殷广伸手去接那茶盏,只是那宗跋却好似不懂事的孩童一般,将茶盏牢牢握在手中。
他侧头与宗跋灰蓝的眼睛对视,倒也没恼,只是扶着对方的手低头小口啜饮。
若是此时殷广再看,便能发现宗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自从有记忆起,就待在边关,从未见过如此精致好看的人,宗跋眼睛一眨不眨,从殷广的脖颈开始往上扫。
只见这娇贵体弱的大王全身都白皙极了,比他这辈子见过最白的人还要白,
脖颈处的皮肤白皙细腻,那薄薄的皮肤几乎盖不住底下青色的筋脉,每吞咽一小口温水便牵动着那些细筋微微颤动。
再接着往上,是有些过于瘦削的下颌,对方唇色浅淡,鼻梁高挺,颌侧有一颗小痣,睫毛纤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衬得眉宇间一丝病气难化。
几缕发丝顺着低头饮水的动作垂落,扫在宗跋的手指上,
冰冰凉凉的。
或许是因为常年屋内熏香,又服用中药材的缘故,宗跋鼻子微动,几乎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淡淡香气。
景顺见到这场景,却是怒了。
他站起来,一边小心翼翼地盯着殷广的脸色,一边十分不服气地喊话:
“你这家伙!竟敢拿着茶盏不松手,还敢盯着大王瞧,果真是外边回来的,真是不懂规矩!”
此时殷广已经将那温水饮尽,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示意景顺停下,
“无碍。”
听到这话,景顺悻悻地闭了嘴,却依旧不满地瞪着宗跋的方向。
殷广喝完水之后,闭目养神了一会,才睁开眼。
他侧过身去,一寸一寸地打量宗跋身上的伤痕。
只见宗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遍布,有一些看得出来是刚结痂的,而另一些则是经年累月的旧疤。
殷广垂下眼,看见对方身上一道颇长的紫黑结痂伤口,他伸出手,去触碰伤口边缘新长出来的淡红色嫩肉。
殷广叹了一口气。
“疼吗?”殷广问道。
宗跋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疼吗?
曾经疼过,现在很多地方都不疼了。
不疼吗?
仔细想想还是有些疼的。
宗跋盯着自己身上那只骨节修长,白皙如玉,指甲剪得圆润整齐的手,他思索了一番,随即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他说:“大王,您碰的地方不痛,但是其他的地方很痛。”
宗跋捉着殷广的手腕,往自己身上其他地方放,
“但是这里痛,这里痛,这里也痛。”
一时之间,殷广觉到手下皮肤坑洼滚烫,想来是炎症未消的缘故。
他长久地垂着眸,不说话,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抿唇问道:
“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教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宗跋皱起了眉,而后很快又舒展开。
他知道了,一定是取血之前的安抚罢了,毕竟他一旦挣扎起来,若想制服他,耗费的人力必定不会少。
于是,宗跋有些心不在焉地将殷广的手腕放开,他向后挪了半个身位,有些闷闷不乐地说:
“大王是想取哪里的血?不必如此费神,您只需说出口,臣必定不会推辞。”
殷广唇角勾起,笑得十分温和,
“你且回答,你想要什么便是。”
殷广确实同情眼前的药人,他接受九年义务教育长大,自然难以接受有人要遭受非人的折磨。
可他自身难保,身体被病痛长久的折磨,就连现在,他一说话也是牵扯起肺部的一阵撕心裂肺。
他没精力去安抚任何人的情绪,只能做到尽力补偿,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
说是仁善吗?
并不完全是。
说是自私吗?
也有一部分。
而景顺在宗跋的身后,几乎眼睛都要冒火。
这该死的药人究竟有什么好的地方,竟让大王如此青眼相加?
眼瞅着不过是一个照面的功夫,此人竟已将大王的全数注意力夺去,当真是厉害的很,看着纯良、呆傻,不知道有多工于心计呢!
果然如此吗。
宗跋自以为猜中了对方的心思,但他觉得自己心中有些难受,具体是为什么难受的,他这辈子没读过几句书,肚子里没半点墨水,不知道怎么才能将那股郁闷的感觉说出来。
于是,他只好顺着殷广的意思回答对方的问题,
“吃饭,洗澡,睡觉,还有报仇。”
他老老实实说。
他在边境待久了,吃饭必须争分夺秒,睡觉也要留一只眼睛,更别提清理仪表了。
可他天性并不是邋遢的,加上他在囚室之中关了好久,加之各种黏黏糊糊的药物浸泡,只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好。”
殷广回答得干脆利落。
“前三样事,现在寡人便可替你安排。只是最后一样事,你想明白具体怎样了再说也不迟。”
话已说完,殷广忽然又感觉肺里面那一阵堵闷犯了上来,喉咙里也麻痒难耐,他经不住又偏过头去咳嗽了几声。
整个寝宫之中,一时间整个寝宫之中,一时间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紧张兮兮地盯着他,没一个人敢有动作,生怕惊扰了大王。
殷广咳得整个肩头都开始发抖,苍白的脸上也泛上了一丝红晕,他用袖子盖住唇,过了好一会才将这咳嗽压了下去。
随即,他疲惫地按了按眉心,伸手叫过来女婢,他给女婢吩咐了几份菜肴,又让对方安排好宗跋的住宿,顺便带对方下去洗漱一番。
然后,他这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女婢得了吩咐,恭敬允命,随后屈膝应了一声,转头便去伸手叫旁边跪坐着的宗跋。
可一眼看去,只看见这家伙丝毫没有在意自己方才叫对方的名字,此刻他灰蓝的瞳孔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床榻上的大王看。
女婢心中一紧,连忙去拉宗跋上半身仅存的一点儿布料,她小声催促,
“你这竖子!快随我一起走,大王已经安寝,若是打搅了,你难逃罪责。”
宗跋听到这话,才依依不舍地把眼睛收了回来,起身跟着那女婢往寝宫外走。
在路上走着,他的脑海中便不断翻腾起大王的一举一动,随后一阵凉风吹到了他的脸上,
他忽然回忆起军营之中有些人说的荤话。
他用力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脑子里面怎么会出现那种没意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