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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在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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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广来了囚着药人的囚室。
草木入药,是为药材。以人入药,是为药人。
殷广并不是真的成长于这个世界,
因此,就算他已经决定躺平等死,可他绝没办法接受,有一个活人成为自己的药材。
囚室在地下,殷广往下走了好几十阶才到,期间,他只感觉脚下湿滑,越往前走,便只觉温度降低。
景顺扶着他往前走,看着殷广扶墙行走的模样,恨不得连心都跳出来,他说话都有些哆嗦了:
“大王,您别去了吧,让他出来见您。”
殷广握拳虚掩在唇边,咳嗽了两声。
“闭嘴。”
身后跟着的景顺抿了抿唇,脸上依旧神色着急,却不敢再说什么。
谷侍从等一众禁卫郎则紧紧跟在殷广的身后,像看眼珠子似的,把自家大王紧紧看着,生怕因石阶湿滑,对方一时不察跌落。
不一会,他们就来到了囚室门口。
囚室的门由一层厚木外包铁皮制成,在这个冶铁技术并不发达的朝代,可谓是下了血本。
囚室的门还未打开,殷广便率先闻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味道。
侍医给的汤药,明显加了其他药材佐味,因为现在这股味道比起刚才那碗汤药,更是腥臭酸涩。
跟在殷广身后的景顺闻到这股味道便白了脸。
谷侍从则在身后垂下了头,心中暗自懊悔,不该告诉大王那句话,否则大王也不会突发奇想来到这阴暗潮湿的囚室。
“开门。”殷广说,说话时,他仍旧没能止住咳嗽。这里太湿太冷了,他呼吸之间仿佛都带着些潮气。
只是走了几步而已,殷广的脸上,便因行动和咳嗽泛起了病态的绯色。
话音刚落,后面便有两位禁卫郎应声走上前,扳住囚室的门两边把手,然后大喝一声,同时发力,门这才缓缓打开。
门一打开,那股气味便更浓了些。
殷广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关押药人的地方。”谷侍从站在旁边出声。
他上前一步,想要询问里面负责看管的两位寺人。
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本应上前恭迎的两位寺人此刻却安静极了,连带着整个囚室内部都寂静无声。
“不好!”谷侍从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他拔出腰间利剑,试图护在殷广身前,“大王!小心!”
但他的动作太迟了,只听哗啦啦的铁链甩动声响起,只不过眨眼之间,殷广便已经消失在他们的护卫圈内。
再次看去,
只见他们那高高在上的、被小心供奉出来的娇贵大王,被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小麦色皮肤刀伤纵横的男人控制住。
殷广也尚未反应过来。
他方才只觉得眼前一黑,腰腹处被一只肌肉紧绷的胳膊往后拽去。
他经不住一个踉跄,背后撞在一具坚硬滚烫的肉躯上。
体型差距过大,殷广几乎是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此人健硕的怀中。
他心中有些不悦,若不是穿书而来分配了一个体弱的身躯,他一定也能如此强健威武。
很快,对方的另外一只手便抬了上来,五指张开,覆在殷广白皙修长的脖颈处。
景顺看到这场景,吓得尖叫了一声。
大王金尊玉贵,怎可受如此大辱?
而此时看见的其他人,则纷纷牙关紧咬,双目赤红,
谷侍从大喝一声,
“放开大王!大王王体岂是你能冒犯?!”
殷广只觉脖间力道加重,他眉头紧蹙,被迫微微仰头。
这时他才看清这个药人的全部面貌。
这药人五官硬朗,鼻梁高眼睛也窝深邃,发色偏浅,眼睛也灰蓝,明显带着一丝明显不属于本国人的面貌。
这药人浑身都是伤痕,就连脸上也是,一道伤疤贯穿眉骨,直至下颌,看起来颇为狰狞。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对方看起来强势,却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好似已经虚弱至极。
这人似乎难受极了,只能弓下身来缓解,头颅依靠在殷广的颈窝处,滚烫的呼吸也喷洒在了他的脖颈处。
殷广这才注意到对方身后连着的那长长的锁链,从锁链的方向不难看出,有四根是连着对方的四肢此刻已被挣脱,而有两根则是钉着琵琶骨,让对方进退难安。
他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是他的药人。
不知怎的,殷广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
若不是来到此地,他这一生都想象不到,有另外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此处,因自己遭受这样的折磨。
他可以接受自己就这么半死不活地留在这陌生的地方苟活,
但他绝不能接受自己的命靠如此残忍折磨另一个人换来。
他本就无心久留,
何必再让另外一个人受苦?
也罢,反正他在原书剧情当中,就是被药人刺杀而亡,如今看来,只不过早死了三年而已,也没什么。
于是他索性扬起头,闭上眼,任由对方用粗粝手掌扼住自己的脖颈。
粗糙的手掌覆在殷广的颈间,
而那双灰蓝色的、满是恨意的眼睛,此刻却掺杂进去些许的迷茫。
他看着手底下的、如白玉一般白皙的脖颈,还有那苍白俊美的侧脸。
可惜的是,或许因为身上的病痛,殷广眉宇之间萦绕着散不去的郁气。
教人一眼看了就知道
——他郁结在心,分明是在寻死。
可药人想不明白。
你怎么能死呢?
你怎么能求死呢?
你是先帝的唯一血脉,梁国唯一的王。
你是所有人想尽办法,拼了命也要吊住一口气的珍贵宝贝。
是他在此处被囚禁,日夜受尽磋磨,被割肉取血的罪魁祸首。
这药人看上去威武雄壮,可心性却如同孩童,思及至此,他竟像手里握了个烫手山芋一般猛然放开了殷广。
随即又像面对什么洪水猛兽,猛地后退了几步。
这期间,就算穿过他琵琶骨的刑具扯得他胸口生疼,他也毫不在意。
他分明在心中已然下定决心要报复所有让他遭遇此难的人,有宗家的所有人,还有这食用自己血肉的大王。
可事情似乎与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困惑不已,喉咙里禁不住发出如同小兽一般的呜咽。
就在这时,在一旁紧张观望良久的禁卫郎和谷侍从抓住机会一拥而上,将这药人彻底按倒在地上。
与墙钉在一起的铁链,骤然之间绷紧,那药人疼得闷哼,却始终在挣扎。
他眼中的迷茫尚未散去。
既然对方并不想留在人世,那么捉自己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他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
他头好痛,他浑身都好痛。
一旁的景顺急忙上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殷广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大王,您没事吧?可有任何不妥之处?”
殷广气息尚未平稳,他摸了摸颈间红痕,眼神看向地上被钳制住的男人,
“放开他。”
殷广的声音响了起来。
谷侍从咬了咬下唇,万万没想到殷广会如此行事,他说:
“大王!此人常年居于边陲战场,凶险无比,更何况还险些伤您性命,不可心慈手软!理应加大刑具,不使其再次逃脱。”
常年居于边陲战场,凶险无比。
换句话来说岂不是骁勇善战?
殷广总算明白原书剧情当中,那药人是哪里来的力气可以绕过他身边的一众侍从,然后扼断他的咽喉。
这样的功臣,理由最好的嘉奖,此刻却因为自己的身体被囚禁在这,遭受折磨。
无奈至极,他笑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嘲笑剧情荒唐。
还是该感叹王族为了留下自己的性命,有多煞费苦心。
“不必,放了他,摘下他的桎梏。”殷广说。
其他人一听,皆是一惊。
谷侍从脸色发白,禁卫郎更是你看我我看你,不敢相信殷广方才下达的命令。
他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殷广扶了扶发胀的额角,不耐烦地冷声道
“没听见?”
囚室的烛火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五官更加深邃,郁结的眉眼,表情阴鸷,下巴处红缨微垂,竟显出他有几分先王的模样。
先王争霸天下,嗜杀残忍,余威久久不肯散。
众人见了殷广这时候的模样,险些连腿都软了,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先王回魂,这是才登基不到两年的新大王。
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执行殷广的命令。
铁链被卸下,唯独琵琶骨的穿刺处拿不出来,这药人的恢复力太强,此时竟然已经沿着那钢钉,将血肉完全长好。
那药人被解脱了铁链,倒是也不含糊,手里握着铁链一拉扯,便将那东西生生拽了出来,血液顺着他的身体,沿着脊背流下。
被囚禁了这么久,一朝解脱桎梏,这药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景顺发出了一声惊呼,
“大王!大王!您怎么了?”
所有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殷广不知何时已经脸色苍白,意识模糊,向后倒去,
独剩景顺拼了命地支撑着他。
所有人都知道,这大王体弱多病,仅仅是受了惊吓,都能高热个把月,何况是今天经历了诸多变故。
“遭了。”
谷侍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接住摇摇欲坠的殷广。
他皱着眉,探了一下殷广的鼻息,又拿起殷广的手腕,大致检查了一番,越是检查,他眉头越皱越紧,随后便扭头,朝身后的人急呼,
“快!护送大王返回寝宫!再传侍医随时候驾!”
景顺吓得双手双脚发软,只得拼了命用身体撑着殷广,不让对方倒下。
年轻的君王面白如纸,身躯更是单薄轻软,此刻双目紧闭,唇色褪去近于无,可颈间的红痕却没有褪去,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时,他们也顾不上,一旁刚刚解开锁链的药人,安排了一个人去请侍医之后,便想要小心翼翼地将殷广由两人合力抱起。
众人正要动身,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你们这样要多久才能回寝宫?”
循着声音望去,众人惊觉,这药人竟不是傻子,是会说话的。
“大王这样轻飘飘的重量,你们竟还需二人才能合力抬起?”
“真是没用。”
护着殷广的景顺又惊又怕,张开的双臂拦在殷广的面前,
“呸!你这歹人,休想靠近大王一步!”
那药人眉头蹙了蹙,不欲与这些人废话,上前一步便索性将大王又一次揽进怀中。
他想他自己已经想明白了。
他觉得自己此前从未像现在这样聪慧过。
他知道对方求死,也知道对方是害自己被囚此处的罪魁祸首。
对于罪魁祸首要怎样呢?
当然是绝不能满足对方的意愿,
绝不能让他就这么快如愿去死。
药人一边单手抱着殷广,一边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滴滴答答,殷红血液落在对方的唇上,苍白的唇染上了一点血色,竟显得有十分艳丽。
血液渗出过多,殷广口中满溢,便顺着唇角渐渐落在衣物上。
但他对于自己血液的浪费却毫不在意。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留大王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