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51、第 51 章 阿凯和汉娜

　　周六晚上十点，阿凯准备出门。

　　苏简穿着阿凯的一件旧 T 恤，洗得多了，黑色褪成了深灰。衣摆的一半塞进裤腰里，另一半在外面耷拉着。她捧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沙发那边传来萝拉的声音。“这个石启大周末的竟然要加班，她都开始有汉娜的感觉了，真可怕。”萝拉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丢在那叠复习材料旁边，然后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没多一会儿，忽然猛地坐直了，转过头对苏简说：“我们不会马上也要变成那样吧！”

　　“我感觉你已经有那个架势了。”苏简稍微侧了下头，算是回应。

　　阿凯直起腰，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起衣服和头发。“幸亏她没来，我不在家，谁知道她能做出什么好事。”

　　苏简喝了一口牛奶，嘴没离开杯沿，含糊不清地小声说了什么。

　　但阿凯听见了，苏简说，“其实我也有点想去。”但是还没等她反应，苏简又说，这回声音大了些：“你小心点。”

　　“你还不放心我啊。”

　　“放心。”苏简笑说，“我是说小心别闹得太大。”

　　阿凯站直了，学着警察敬礼那样说了声“遵命”，然后凑过去在苏简额角碰了一下，嘴上沾了点汗，阿凯偷偷用舌头舔了舔。

　　门口那辆荣斯莱斯已经停了一阵，汉娜穿了件深蓝色的便装外套，靠在后车门上，刚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阿凯问她怎么不进去吃，汉娜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的面包渣说，弄脏了怎么办。

　　这时副驾窗子摇下来，威廉坐在主驾，跟阿凯打了个招呼。

　　“你自己开车啊？”阿凯往里面探，发现车里之后威廉一个人。

　　“为两位女士服务是我的荣幸。”

　　威廉扶了扶眼镜。他今天也穿着正装，还打了领带，要不是前面那辆保姆车里散发出浓烈的狼人味，阿凯觉得今天更像是谈生意去了。

　　两人上了车之后，荣斯莱斯跟在保姆车后面，往边境方向开。

　　汉娜刚坐进车里就开始抱怨，“下了班还要给人当监理”，她声音闷闷的，像从鼻子里挤出来。阿凯问她监理是什么，她打了个打哈欠，流出两滴眼泪。

　　“就是盯着你们处理这些破事。”说完，她往车窗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阿凯哦了一声，也靠在车门上。公路延伸到郊区之后就越来越窄，房子也越来越少，树从两边挤过来。路灯渐渐消失了，变得漆黑一片。车子绕过了一座山，下来之后，便是没什么起伏的路。

　　阿凯忽然开口了。

　　“你们带枪了吗。”

　　威廉眼睛眨了眨。阿凯看着窗外一棵接一棵往后退的树，又说：“你那个集团跟黑社会似的，去这种场合不得带点什么武器啊。”

　　“非法持枪要被抓的。”威廉笑道。

　　“我以为你在灰木手眼通天呢。”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威廉看向后视镜，“我还没旁边这位女士权力大呢。”

　　车压过一块石头，汉娜的头颠着磕到了窗户上。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哼了一声：“我可是人民公仆……”

　　阿凯把脸转过来看她。这个人民公仆衣领歪了些，嘴角还有点面包渣。阿凯心想，这样当监理也太没形象了，她伸出手，指尖一道黑影闪过，帮汉娜擦了擦嘴角。

　　车拐了个弯，又在石子路上开了好半天才停下来。阿凯往窗外看——她们刚开过了一座窄桥，停在一片空地上，两侧是茂密的树林。威廉给她使了个眼色，让阿凯在车这边等就行。然后他正了正领带，跟汉娜一起，带着前面保姆车里的一群狼人往空地中间走。

　　阿凯靠着车门站着，看向空地另一边——她不长不短的人生里，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吸血鬼。为首的那个看起来跟威廉差不多大，个子不高，深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穿着件深色的短外套，像个和气的中年叔叔。他身后站了五六个，有男有女，前面几个面色不善，但身上散发出的力量，在阿凯看来跟那个大叔比差远了。

　　汉娜打着哈欠跟在威廉身后，威廉走着走着停住了，她一个没刹住撞在了他后背上。

　　“精神点啊，猎人小姐。”

　　威廉拍了拍她的肩膀，汉娜忽然觉得她上司要是威廉就好了，这个狼人又儒雅又礼貌，说话还中听。她摇了摇头，振作起来，走到两拨人中间。

　　那个灰头发、冲她微笑的大叔应该就是理查公爵。汉娜跟他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她愣了一下，不对，跟一个吸血鬼客气什么啊，怕是还没睡醒。汉娜拍拍自己的脸，又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我是灰木的吸血鬼猎人。”说完，从兜里拿出一个盾形的铁牌子，上面画着一把弩箭。

　　然后她实在是难以在这种场合假正经，碎碎念道：“哎呀，要谈什么赶紧谈吧。”

　　威廉跟理查之间隔了大概五六步，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风吹过荒地的时候卷起一小撮土，偌大的空地上只有风的嗖嗖声。

　　还是威廉先开的口。“二十年没见了，老家伙。”

　　理查也点了下头。他打量着面前的威廉，双手插兜，西装连个褶皱都没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威廉的鬓角。

　　“你也有白头发了。”

　　“毕竟不像你，再过一百年也还是这幅鬼样子。”

　　理查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寒暄到这里就够了，威廉压低声音，嘴都没怎么张开，那声音似是被他含在嘴里，但刚好够理查听见。

　　“是你让欧阳带话的？现在你见到我们了，我们根本没想过去你们的地盘捣乱。”

　　理查没接话。他看见了威廉身后，两个狼人夹着那个欧阳，身后还有三四个，没带什么武器，眼神十分凶狠。再后面，一个高个子年轻女人臭着脸靠在车旁边，半睁着眼，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她就是那个所谓的始祖？她身上散发出的除了不耐烦，哪有一点跟“始祖”沾边。不过他本来就不相信，毕竟始祖只有皇帝一个，而那个女孩，与其说是厉害的吸血鬼，倒更像个愤世嫉俗还百无聊赖的大学生。

　　威廉注意到理查的目光越过了自己，大概是在看阿凯的方向。公爵脸上没表情，但嘴角绷着。威廉正琢磨这个微表情是什么意思，耳朵边忽然像粘了沙子，然后耳边发出音色奇异的声响，像是贴着他耳廓说的。

　　“激进派说你胃口不止灰木，前阵子手伸到了远野，你的人在这边频繁出没，你还跟那个吸血鬼走得近，在巴结她，连猎人都站你那边了。”

　　威廉愣住了。这声音不像理查，但这沙子却是他的能力。不过这帽子也扣得太大了。手伸到远野？他脑子里把近半年的事过了一遍，派人去音乐节主办方塞钱让午夜阳光加塞、给乐队发行专辑，这算不算？巴结吸血鬼……那确实是巴结了。他想了半天，嘴角动了动，不知从何开口。

　　理查看见他表情一秒三变，终于“开口”了，声音大了好几倍，像是要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打着始祖的名号在远野活动，你到底什么居心？”

　　威廉从思考中惊醒，不卑不亢回答道：“这都是误会。”

　　那边一个穿着华丽的伯爵往前迈了一步，皮靴将一块石头踩得粉碎。

　　“别废话。你前两天派了人来这边打探，不是吗？”

　　威廉看了理查一眼，用弱不可闻的气音说，“不是你让我派人来的吗？”

　　理查怔了怔，接着表情就沉下去了。他派的是绝不会违抗自己的子裔来接应，这些伯爵今晚之前都不应该知道他们会来这里，除非——

　　他的目光从威廉脸上移开，往狼人队伍里扫过去。最后，锐利的目光停在低着头的欧阳身上。欧阳还没什么反应，他身边的两个狼人被这目光扫过，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但紧接着一股怒气窜上来，龇牙咧嘴地瞪着理查。理查身后的伯爵也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他们的脚下突然炸了。一声巨响，那道白光刺得所有人眼睛一缩，白烟混着尘土喧嚣而上，像一堵灰白色的龙卷从地底下翻上来。欧阳在冲击波掀起的瞬间动了，右手变为尖利的狼爪，猛地从威廉的后脊捅进去。威廉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胸口一凉，低头看，狼爪已经从肋下穿出来，衬衫破口处布料往里面陷了一圈。喉头有股腥味涌上来，威廉疼得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碎石地上的声音被爆炸的余响吞了。

　　“首领被吸血鬼袭击了！”

　　欧阳的喊声从背后炸开。紧绷的弦一下断了，忽然一道红光穿透烟雾，往狼人这边招呼。后面几个狼人纷纷变了形，巨大的爪子拨开烟雾，往对面冲去。

　　但是欧阳旁边的狼人看见了他爪子上的血，那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灰白色的碎石子上，一滴一滴，颜色暗得发黑。那个狼人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欧阳反手一扫，爪子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狼人捂着脖子跪下去了，嘴一张一张的，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欧阳转身冲进烟雾里，车旁边那个吸血鬼不见了，他暗自庆幸，开着保姆车就冲进了树林。

　　爆炸那一声把汉娜震精神了。吸血鬼和狼人对峙，怎么会有炸弹？而且看起来像是自制的，威力本身不太大，但烟太浓。什么都看不见，四面八方都在响，有叫骂，有狼吼，还有东西飞来飞去。太危险了。她转身往外跑。

　　阿凯听见爆炸声的时候脚下立刻就动了，可是吸血鬼视力再好，在白色粉尘中也是什么也看不见，她凭着感觉往汉娜那边跑——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她顾不上身边的一切飞奔过去，眼看汉娜的背影已经出现在视线之中了。好巧不巧一个狼人挡在身前，她刚要挥手把它拍飞，身后一道红光擦着她耳边向那个狼人飞去。那狼人侧身躲开了，可是光束没停，直直地砸在汉娜后背上。

　　汉娜的世界好像丢了一瞬间，整个人被掀飞了，下一秒她就觉得后背一股剧痛传来，紧接着又撞上一棵树，树干震得叶子簌簌往下掉。额角也撞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耳朵，滴进衣领。

　　阿凯心里一揪，跟着猛冲到树边。看见闭着眼睛一脸痛苦的汉娜，她人还没站稳，血就从掌心跑了出来，一层一层裹住汉娜的身子，一个分支薄薄一层敷在额头的伤口上。过了一会儿，汉娜终于睁开眼，血糊了半边睫毛，她眨眼的动作有点费力。

　　“哈……我也有苏简的待遇了呀。”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阿凯低沉的嗓音里压着某种怒气，汉娜龇牙咧嘴地冲她摆摆手。

　　“没事，我还算强壮。”

　　汉娜还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免得这个吸血鬼又要发飙，结果一块大石头从后面飞过来，砸在阿凯的后脑勺，她的脖子往旁边一偏，发出骇人的咔嚓声。汉娜的嘴僵住了，手也停在半空中。她看阿凯低着头，一股黑色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流，还有几滴掉在地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身上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活像个电视里出来的女鬼。

　　“你——”

　　“……烦死了。”

　　阿凯双手握拳，浑身都在颤。身后两伙人还在打，声音震天响，阿凯却觉得耳边只有嗡嗡声——什么吸血鬼，什么狼人，大周末的给她们拉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身为猎人的汉娜被打飞了都没人管，这叫什么三方会谈啊？而且本来她现在应该跟苏简一起躺在床上啊！

　　嗡嗡声越来越大，就好像在眼珠后面响。一群恼人的苍蝇。她抬起头，对汉娜笑了下。“赶紧把它们拍死，咱们好早点回家。”

　　这暖暖的笑和冰冷的眼神让汉娜不由得心里发毛，但这次她站阿凯。黑色在脚下凝结，贴着碎石子的缝隙往前爬，无声无息，越铺越大。一只一只大爪子从里面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汹涌地扑向在场的每一个会动的生物。第一个被按倒的是刚才冲最前面的那个伯爵，红色的冲击波还在掌心里没放出来，脸已经贴在地上了。第二个，第三个，狼人、吸血鬼，一个个被拍在地上，像按图钉一样钉在地里。

　　理查看见那些爪子伸向自己，急忙变成沙子避开，但那爪子刷地变成一张网，把沙子全罩在里面，一粒都跑不出去。威廉蹲在地上，身体在狼人的体质下肉眼可见地恢复，但他没有力气移动一步，只能看着黑色的爪子从头顶降下来。不过，爪子在拍向他的时候散开了，变成绳子把他轻轻捆住。

　　阿凯呼出一口气——世界终于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