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一家人》行走的鱼

130、第 130 章 苏简和阿凯

　　保姆把最后一只碗摞进厨房的水池，瓷碗磕在池底，一声一声的。苏简坐在餐椅上撑着头，胃里是满的，脑子跟着慢下来。这屋子她住了很久，地砖的花色、饭桌的缺角她都熟，可这次坐在这，倒有点像来做客。

　　嫂子从厨房里出来，端了一盘挂着水珠的梨，个头很小，颜色金黄。她让阿凯尝尝，说是同学从北美寄过来的。

　　阿凯把梨捏在手里翻了两圈，凑近闻了闻，很香。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开始酸得她直皱眉，但马上那没吃过的香甜就浮了上来。

　　“真好吃啊。酸甜的，吃了孕吐也能减轻点。”阿凯评价道。

　　“孕吐”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苏简愣了一下，像听见什么外星语。母亲去阳台那只纸箱里捡了一袋还没成熟的，让苏简一会儿带回去路上吃。苏简看了眼时间，说下午她们还得赶火车，就先走了，让父母和嫂子好好休息。

　　苏钧慢悠悠来了一句。“怎么不让我好好休息。”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半耷着，看起来是有些疲惫。这也很正常，在离州被苏简爆发的力量几乎是从头到脚“搜索”了一遍，回到家里又跟着忙前忙后，饭桌上替阿凯接话，茶几上的水也是他抢着倒。苏简感激地看着他。

　　他似乎是看出来了，说“我就是开个玩笑”，对苏简摆摆手，站起来跟父母一起把她俩送到门口。母亲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

　　“希望你们好好过日子。”她看着苏简，又转向阿凯，“帮我们照顾好苏简。”

　　“必须的，您放心。”阿凯郑重地点点头。

　　母亲把苏简的手拉过来。“你要想好，以后没有孩子，可能会被人说三道四。”她停了停，“不过，你最不怕被人说闲话就是了。”

　　说完这句，她大概是觉得有点扫兴，连忙又补上一句。“嗨，我只是有点担心，不是非要你怎么样。”

　　“没事。”苏简笑着说，“您这么说我反而很高兴呢。”

　　母亲听得有点奇怪。可苏简拉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眼睛亮着，像是真的很高兴，母亲也就安心了。

　　父亲站在门边哼了一声。“你就乱操心。你女儿哪会轻易被人骗，她选了就是想好了，要是不行早分了。”

　　苏简听得哭笑不得。阿凯倒是在一边小声附和。

　　“我跟你罗叔打听了，你们那个刘教授挺厉害的。”父亲又说，“你跟他多学着点，不行让罗叔跟他吃个饭，照顾照顾你。”

　　苏钧在一边嘀咕。“又来了。”

　　父亲瞪了他一眼。

　　“哎，我送送小简，你们歇着去吧。”

　　苏钧说是送，人却只是走在前面，脚步没慢下来等她俩。苏简看他的背影。他比阿凯还高一头，两侧鬓角终于又剃得齐整，后颈那一截露在外面，人挺得笔直，又是那个印象里可靠的哥哥了。过去几天的事就像做了一场梦。

　　小区里很安静，广场上只有一个晒着太阳昏昏欲睡的老人坐在那。苏钧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小路，树影从头顶压下来，铺在砖地上。走到大门口，他才站住，两只手插进裤兜。

　　“那我就送你们到这了。”他往马路两边看了看，“怎么回去？”

　　“坐飞机。”阿凯说。她说完想起这一路的折腾，又添了一句，“坐各种飞机。”

　　“行。”苏钧应了一下，对阿凯说，“我妹妹就交给你了，她爱钻牛角尖，你别太往心里去。”

　　苏简脸有点红，苏钧拍了下她的肩膀。“在外面当皇帝，可要注意安全啊。”

　　“放心吧，我会在她身边保护她的。”阿凯说。

　　“行，那过年见吧，妹夫。”

　　这下换阿凯脸红了。她张了张嘴，一句都没接上来。苏钧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跟她俩摆摆手，转身往小区里走去。

　　阿凯和苏简沿着马路往回走。午后的太阳斜着照下来，被高楼挡住，人行道一侧亮一侧暗，苏简走在阳光下，阿凯则是躲到了阴影里。

　　“你家人可真有意思，跟你好像啊。”

　　“我是最小的，是我像他们才对吧。”苏简伸手牵住阿凯，把她从阴影里拽出来。阿凯被晒了一下，苏简看她那怪表情，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幸亏带你回来了。虽然没被骂，但我觉得很开心。”

　　“你这虽然用得不对吧。”

　　阿凯无奈地说。说起“回来”，她一想到苏简父亲说的那句以后要常回来，就觉得有点麻烦。“我倒不是怕回来，就是万一他们发现我们不会变老，你想好要怎么解释了吗。”

　　苏简抬起头。天上一道飞机云直直地划过去，有点突兀，细看又确实是该挂在天上的那种云，只是被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我父亲明年就退休了，母亲也还有三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没什么起伏，“人类幼年和老年外表变化很快，中间这一段，化化妆也就盖过去了。”她顿了顿，“等我该变老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不在了。”

　　阿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觉得有点不想变成吸血鬼了吗。”

　　“他们对我很好，但总是觉得差了点什么。”苏简叹着气说，“我今天终于有了一点，父母在乎我的感觉。”她偏头看过来，“这都是因为你。就算变化是永恒的，但起码这一刻，我是希望能跟你永远在一起的。”

　　阿凯有点感动，但她不太喜欢那句话。苏简的父亲把它扔在饭桌上，意思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他怕她有一天会抛下苏简。或者是反过来，有一天苏简会离开她。阿凯不愿往那边想，反手把苏简的手包进掌心里。

　　回到酒店收拾完东西，终于可以回家了。上了直升机，螺旋桨转起来，楼下两个戴白手套的侍从衣摆被风刮得乱飞，但仍然站得笔直。苏简从舷窗往下看，酒店顶楼的停机坪渐渐缩小，她们开始离开这片水泥的丛林往机场飞去。

　　皇帝的专机停在那，阿凯走上舷梯，回头望了好一阵，着急回家，但又有点舍不得。苏简没想到她这么喜欢大城市。

　　“那以后正好可以多回来看看。”

　　“早晚我要来开演唱会，让你爸看看。”

　　“他不喜欢吵闹。”苏简说，“话说你怎么还跟一个人类较劲呢。”

　　“始祖阁下还是小孩子心性呢。”莫德插嘴道。

　　阿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苏简看见阿德里安站在下面等，没跟着一起上。阿德里安没等她发问，先开了口。“莫德给我安排了任务，让我去安都选公爵。”

　　“我可不敢给你安排。”莫德站在舷梯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对他说，“明明是你自己要去的。”

　　阿德里安叹口气。“他们在那斗你也不管，万一出点什么事。”

　　“好啦你快去吧，我们要走了，再见。”

　　老皇帝嘴上说退休养老，到底还是操心的命。苏简看了看莫德，又看看阿德里安。她忽然觉得，也许人心确实是复杂的，被外面的东西吸引了几百年，但是变来变去，兜兜转转，最终倒是返璞归真了。

　　飞机短暂地飞了一个小时，阿凯就看见了远野繁华的港口。吊机一排排立在岸上，集装箱码成齐整的方阵，海面上压着几条货轮。看见这港口，她才想起，下周还得去南港呢。她其实不太知道南港到底在哪，就是这个港口让她想到了这个名字，大概也是一个港口城市吧。

　　莫德说，南港在南部大区的西南边，是西部大区和南部大区海上贸易的第一站。“所以那边的风格就受到西部大区的影响，比较开放。”

　　苏简想起石启好像就在那边上大学，还说过什么男女混寝之类的事。

　　莫德大笑两声。“说这事我听过，当初我和老色鬼塞巴斯蒂安还半夜溜进大学去看乐子呢。”

　　阿凯皱起眉。“这什么恶趣味，话说塞巴斯蒂安又是谁。”

　　“另一个游手好闲的亲王。”苏简说。

　　“对，小陛下记忆力真好。”莫德比了个大拇指，又靠回座椅靠背，语气有点怀念，“好久没见塞巴斯老哥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死了啊。要么我也跟你去南港转转吧。”她说完，又偏头看苏简，“陛下您去不去？”

　　“去干嘛。”

　　“巡视领地啊，我的皇帝陛下。”莫德说，“南港的公爵安吉洛是个小说家，当公爵一二百年了，还笔耕不辍呢。换了好几个笔名，写的小说还被拍成电视剧了。”

　　“那他能管事吗，天天写东西。”阿凯问。

　　莫德摆摆手。“塞巴斯老哥帮他管得可好了。而且别看安吉洛戴着眼镜呆呆的，他的能力就是用语言描述出对方的死法。用笔指着谁，对方就按照那种死法死掉。”

　　阿凯嘴角抽动着。“这小说家这么可怕？”

　　“是啊，我没说他是写侦探和凶杀小说的吗？”

　　苏简听她这么说，心跳都漏了半拍。脑子里闪过银发吸血鬼一寸一寸化成光点的样子，还有噩梦里那个面无表情亮着紫眼睛的她。她赶紧摇摇头。

　　“年假用完了，还得上班。”

　　连续的飞机之旅结束，终于到了家。阿凯跳着扑到自家大床上，床垫发出嘎吱一声。她躺在那弹了两下，觉得这床垫跟深京那家的比起来，像纸板加点棉花。

　　“明天要不要去逛街，给家里换点家具。”

　　苏简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她前脚刚进屋，萝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苏简还纳闷怎么这么巧。

　　“当然是因为我感觉到主人回来了啊。”萝拉的声音十分欢快，“我都想你们了，明天一起吃个饭啊，逛逛街。”

　　“你那个好主人刚说要逛街，你们倒是心连心。”苏简故作酸溜溜地说。她这才想起萝拉也是个吸血鬼。去了趟深京，见到的吸血鬼才是小说里和印象中那种真正的鬼，在那个体系当中，反而萝拉、安妮和阿凯确实很像异类了。

　　她想，远离那个地方和那些人之后，也许花些时间，自己也能开始继续过轻松平常的日子了吧。真希望明天快点到来，期待着跟阿凯和萝拉逛并不怎么时髦的商场，吃满是烟火气的街边摊，听周一上班后芙蕾刻薄但并非恶意的问候，甚至是老刘的唠叨。

　　阿凯听苏简打着电话，忽然从床上弹起来，说一周没弹琴了，要参加节目可得赶紧练练。她趿着拖鞋往琴房跑。

　　苏简跟萝拉聊了几句，也跟了过去。琴房里先是一声调音的轻响，接着断断续续的几个和弦。苏简轻轻推开门，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眺望远处，没什么具体的目标，就是听着吉他，随便放空着。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一点树叶和旧墙的味道。

　　忽然，她发现对面的大宅居然亮着灯。那栋房子是二层，也带一个被铁栏杆围着的院子，只有二楼一扇窗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自从她住进来，就没发现有什么邻居。她当时以为的是，安妮动用了一点手段，把这条巷子里的人都赶走了，或者是周围的两栋大宅本来也是小明的财产，总之就是创造了一个隐蔽的环境。毕竟之前阿凯连狩猎都是安妮在善后。

　　但是为什么会忽然住进了人呢。苏简把阿凯叫过来。阿凯也感到很奇怪，提议道：“咱们去偷看一下？”

　　苏简想起莫德说过的偷看宿舍，又好奇，又怕大晚上的万一真看见什么羞耻的事，多尴尬。

　　“你这脑子转太快，但是转歪了，我可没往那方面想，”阿凯意味深长地笑着，“再说，就去看看客厅呗。”

　　苏简差点就要答应了。这时候，对面的窗户打开了。苏简一看那个人影，不知怎么就呼出一口气。

　　这还看什么啊，安妮就在对面跟她们招手呢。

　　安妮四下看了一眼，就飘着飞了过来。苏简往后退了一步，安妮就落在琴房这个阳台上。她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阿凯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安妮说，要当酒吧老板娘还是住得近比较好。前阵子她给小明解决了一件事，顺便把对面这房子也要来了。“上周刚把东西搬过来，文森特去酒吧，我就在家收拾东西。”

　　“果然这周围没人是因为你们啊。”阿凯感叹。

　　“八年没见过邻居，你都没觉得奇怪？”安妮翻了个白眼。

　　苏简看着她们拌嘴，那个想法又冒出来了——人心会变，但是兜兜转转，分分合合，基于某种朴素的感情，大家最终又以不同方式继续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