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不江湖》0x77

4、寂寂舞黄沙

　　武定。

　　尼雅河到了这里，已经逐渐湮没在漫漫黄沙中。出武定再向北，即是戈壁沙石，浩浩荡荡直连天际，再无人烟。

　　就在这死气沉沉的大漠之中，却沉睡着一座巍峨古城，表明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一大片黄沙泛滥之地，曾经是一方充沛着生机的绿洲，曾经回荡着嘹亮的原野牧歌，曾经产生了多少个动人传说。

　　如今，一切牧歌皆已烟消云散，一切传说都已支离破碎。

　　只剩漫天黄沙。

　　一阵衣袂带风声，日光似乎暗了一暗。门口枯坐的维族老汉以为天空开始聚起乌云，满怀希望的抬头张望，却发现太阳依旧明晃晃的挂在天上。

　　只见武定北入沙漠的黄沙之上，闪现出几个稀稀落落的脚印，武林中人一看便知，这已经有数批人马经过，且都身手不弱。

　　适才的衣袂带风声便是由十二名身着褐黄劲装的人发出，此刻，一行人正在向沙漠腹地奔去。前路是茫茫大漠，他们目的何在？

　　飞奔了一个时辰，前方隐隐约约可见一座古城轮廓。最前一个黄衣人向身后做了一个禁行的手势，队伍齐整地停止在原地。只见这十二人俱为青年，个个目光炯炯，太阳穴微微突起，可见俱都是一流好手。为首的一个左臂上绑了一条红色的布带，以示跟其他人的区分，是这个队伍的首领。只听他压低了声音，嘶哑又刺耳，发令道：

　　“从此刻起，以‘龟息法’呼吸，各人不许出声。红、橙、绿、青、蓝、紫六组均已潜伏完毕，黄组按先前演习位置潜入，一切依计划行事，有出声息或暴露行踪者，杀无赦。”

　　众人无人应声，却是依照首领吩咐，不敢应声。端的是训练有素。

　　那首领带得黄组人马向前慢慢贴近，一步一小心，想是非常害怕惊动了什么。

　　翻过最后一堵沙丘，那一半被黄沙湮没的古城展现在诸人面前，虽然大半已经风化，但其恢弘的规模依然令人赞叹不已。只见偌大的城池中，有一个空阔的广场，广场正中，却是一栋巨大的圆顶建筑。那建筑的圆顶之上，伫立着一个身着淡紫色长裙的女子，身披一条粉紫缎带，施施然曳地。

　　黄色的伏击队伍以他们能使出的最精妙轻功从左侧迂回接近广场，每个人都找到了事先不知道演习了多少遍的位置，每个人都确信没有惊动到广场中的女子。因为他们最近的一个，距离那女子也有二十余丈之遥。他们连呼吸都没有声音，连城中窜来窜去的老鼠都没有惊扰到，他们有非常充足的理由自信。何况，他们还有其他的伙伴。

　　红橙黄绿青蓝紫，每组十二名，共八十四名伏击手，已经在这沉寂百年的古城中，埋下了天罗地网。

　　这场伏击，势必将成为武林中最为传奇的一笔，最为完美的一笔。八十四对一，稳赚。并且这八十四个方位，结合九宫八卦之象，再倚仗这百年死寂的古城戾气，其出击效果直可以惊天地，泣鬼神。

　　这场战争还没有打响，结果已经确定。

　　紫禁静静的伫立在圆顶建筑的顶棚之上，已经过了良久。数日来大漠间的奔波，在她的容颜上轻轻添上了些许疲倦。嘴角上，依然是那久违的、温柔的、似乎可以包容一切的淡淡微笑，又隐隐捎带着淡若轻烟的哀愁。那哀愁若有若无，似乎在眉梢、在鬓角，再定睛一看，却又踪影全无。

　　但是有一种感觉，只是感觉，在这大漠中，古城间，这哀愁，似乎加重了。否则，那绯褐色的眸子中，为何有薄薄的雾气？

　　点点跳动和飞舞的黄沙告诉她，这城中，伏下了数十个人。她听得见这些人尽力掩饰却无法避免的脚步声，喘息声，甚至做手势时候的衣袂声。

　　却不想理睬。

　　二十年，终于还是回来了。

　　二十年未曾谋面，却不得不牵挂的故土。

　　轻轻举掌，对着脚下的屋顶击出。这一掌看似轻轻缓缓毫无气力，就好像凌空对着屋顶挥挥手。却听一声微微的“咔”，那完好的屋顶居然被这凌空一掌完整的切出一个圆形，大如簸箕。又见紫禁罗袖轻挥，那被切除的部分居然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托住，缓缓下坠，然后轻轻的落在屋内的地板上。

　　那些个伏击位置比较近的，看得后脊一阵发凉。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掌，其实本无招式可言，但是经贯注内力之后，能够齐整整切割开这牢固的屋顶，那挥袖的动作，也只是普通女子经常做的，但在真力倾注后，又能托石缓坠，乃是武学中无招即有招的境地。这女子武功之高，已经远远超过自己能够想象。只怕是国内第一高手九如郡主，也未必能将内力运用如此自如。思及此，不禁心生寒意。

　　紫禁凝眸望向屋内，纵身一跃，就要进入那圆顶建筑。

　　就在此刻，八十四名伏击手突然出击。

　　紫禁身形已起，成下落之势，最是武林人士忌讳的全身无处着力，处处破绽之时。八十四人的攻击手法完全不同，暗器成林，刀剑生辉，枪戟织网……如果整齐划一，倒还有掌法可循其弱点。但是八十四种手法，八十四种攻势，八十四种套路，八十四样武器，简直是山倾海泻，插翅难逃。“山河乱披风”，这是大昊国内廷死士独创的伏击法门，迄今为止，从无活口。

　　紫禁眉头微微皱起，似乎看见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在违逆长辈的教导；又似乎一个操心的师长，在感叹学生的顽劣。

　　双臂扬起，缎带飘忽，四周的黄沙突然似有了生命一般，开始波浪般起伏晃动，像是随时要离地而起。

　　伏击者讶异不已，却又无法停顿攻击，只能硬起头皮一往直前。

　　攻势更紧。

　　地上跃动的黄沙浪更高了，并且开始隐约流转起来，其中居然隐隐透出太极玄幻之意。而紫禁此时的身体，仿佛凝固在空中一般。双臂扬起，缎带飘摇，竟像极了传说中的香神飞天。诸人心中又是一惊。

　　陡然，紫禁瞥见圆顶内深邃的地下闪过一袭寒光，心中一惊，居然不顾四周来袭的种种凶险，折身便向那寒光追去。

　　然而身后的追击并未因紫禁放弃攻击而停止，反而来势比之前更为凶猛。因为四周的黄沙已经停止跃动，紫禁正在急速向寒光闪现的地方坠去，完全没有了丝毫防御，正是击杀的最好时机。于是，八十四种武器紧追着紫禁身形向下坠落。

　　只听“蓬”的一声，建筑的大半个圆顶被过强的攻势、武器、内力合力撞破，伏击者随着破碎的屋顶一起毫不停顿的迫向紫禁。

　　突然间，有人惊呼起来。原来这圆形建筑中，居然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峭壁深渊。而此时紫禁坠落的方向，居然就是这个深渊。

　　伏击人中有功力高、反应快的，早已翻身左右腾挪，堪堪避过坠落悬崖的命运。那来不及闪避的，已经忘记了要追杀紫禁，只是惊恐不已，尖叫连连，在空中乱抓乱撞，期望得到一点借力反弹。就在局势突变，乱做一团之时，突然深渊下方传来一股莫大的真力，似乎托住了正在空中急速下坠的伏击者，将其身体往高处抛起。这些人等也非泛泛之辈，得此真力一助，当即鹞子翻身，往上跃起，纷纷回到了峭壁边。有差了些许分毫的，也被早先落到峭壁边上的同伴救了上来，居然一人不折。

　　那股真力自然来自紫禁，此刻她已经到达深渊下部，发现居然是一股地穴暗流，自南而北通过，在这建筑正下方，被人为的堵起了一道水坝，形成一个小小的池。而刚才发现的寒芒一闪，端的就是那熟悉的物事，浮荡在水池中，因为流速减缓，正在徐徐下坠。

　　缎带飞出，直直打入水中，卷起那物，倏地送回紫禁手中。

　　打量着着因水浸润而寒芒更炽的物事，紫禁嘴角的微笑徐徐展开，那绯色眼底的雨雾，似乎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