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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起恩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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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
弦断,一滴殷红渗出青葱般的指尖。樱时蓦地一阵心惊。
一旁端坐的老妇人,尚在为那曼妙如天籁的琴声陶醉,听得弦断,慌不跌的睁开双目:
“哎呀!樱姑娘…… 老身这就取药膏来”
未及等话说完,便颤颤悠悠的往樱时背后的小茅屋走去。
“婆婆”樱时轻声唤道,“不碍事的。”
“可是……”老妇迟疑,心疼这如花似玉的女孩儿,又不忍违背她的意思。
“筑雪”樱时凝视着指尖慢慢凝固的液体,吩咐随身侍从“换‘长风’来。”
左侧树林投下的月影中,走出一位淡黄服饰的侍婢,手中拖着一方用上等紫绸包起的物事。老妇认得这侍婢,自从三年前在此地“神女塔”处上演了一出旷古硕今的“刀沐花雨”壮举之后,到6月18这日,这名叫做樱时的女子,总会来到这里,弹琴给她听。樱时随身带着四位侍从,聆风、待月、摇花、筑雪。四人只是远远候着,没有吩咐不会近前。只是老妇人隐隐觉得,这琴,似乎不是弹给她一个人听的。间中有些时候,樱时会凝眸看着院子中姹紫嫣红的鲜花,看很久很久。
老妇人知道樱时在看什么,这满院子盛开的鲜花,比三年前更灿烂娇艳。那个时候,那个身着淡紫色曳地长裙,轻轻柔柔微笑的女孩儿,如何细心的告诉她,怎样对待各种各样的花。如何将一包包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花种,交到她手中。如何盗走了那把叫做地狱的镰刀;如何跟樱时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如何让花瓣像拥有了生命力一般,在空中飞舞。如何那一直微笑的面容上,挥不去淡若轻烟的哀愁。
经历过人世沧桑的老人,更懂得领悟人的内心世界。
每次想到这三个年轻人,老妇人心中总有着莫名的心疼。
樱时缓缓解开包裹,内里是一付瑶筝。上好仪封梧桐木制面板,被漆成了月白色,与寻常所见暗褐色大相径庭。岳山及雁柱由南番特产花梨木所制,且岳山为方形,却是石青颜色。筝弦为山阴所产上等绢丝,亦是一反常态呈淡紫色。
这样一付世间仅有的云筝,乃是樱时经三年时光,遍历九州寻访材质,亲手反复试制,至第七付方如所愿。
“樱姑娘,今天就先歇歇吧。老身适才听了这许多曲子,已经很是受用了……”老妇人依旧挂念樱时受伤的手指。
“婆婆”樱时莞尔,“小小创口不妨事。何况要听这曲子的人,已经来了~”
是时夜已深沉,满天繁星。四周一片静寂,林子中传来的阵阵蝉鸣,更显得这城郊空旷无比。老妇人感到很奇怪,这院落中,仅自己和樱时二人。远处林子边上,是四名侍从。哪里还有其他人的影子。
樱时也不再说话,专心拨动琴弦。
乐声起,心绪飞扬。乐声中似乎望见滔滔江水,连天拍岸。又似乎隐隐有铁马金戈,烽烟弥漫。踏阳春三月戴露草,饮吴浓香醉女儿红。天地间有踌躇慷慨,有情义缠绵,有柔肠百转,有铁血丹心。珠梁画栋,流水高山,辗转江湖,梦未近,心已远……至回过神来,琴声,不知何时已经结束。
无人打破这夜的静谧。
直到樱时幽幽怨怨的一声叹息。
“紫禁……还是没有来么……”
老妇人突然听得此问,不知道如何作答。忽觉得眼前一闪,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已经站在院中。石青长衫,风神俊朗。却不正是那名被唤“地狱镰刀”的青年。
剑眉星目,容色间冷峻无匹,但在这星光夜色下,却无来由成就一种冰冷的高贵。这青年是白日的过客,却是夜间的王者。黑夜比光明更能显现出他身上的肃杀之气。跟三年前不同的是,他没有戴斗笠^_^
老妇只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种摄人的愤怒,令人压抑得不敢直视,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
地狱镰刀与樱时对视了盏茶时光,林子外的四名侍从紧张得大汗淋漓。虽然说主子无数次跟他们描述过昔年联手的两位,无不是当今世上绝无仅有的高手。但是地狱镰刀如此无声无息变出现在院子中,四人浑然不知他从何处来,还是惊吓得失了分寸。须知“在水七方”手下四名贴身侍从,武功、胆识足以与当今武林久负盛名的一流高手匹敌,今晚却连对方的气息都未曾察觉,所受惊吓,不言而喻。
并且此时的地狱镰刀与樱时的距离非常接近,远远看去,感觉就像一团石青色的火焰正在燃烧。这种气势被压抑在一种冰冷的感觉中,震慑力更加被放大无数倍。如果地狱镰刀突然出手攻击樱时,以四人现在的距离,根本无法解救。何况,在实力相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谈“解救”二字,实在是毫无意义。尽管樱时武功之高,四人心里都明了,还是不免担心二人玉石俱焚,并且更不明白,为何主子一直苦苦期待的友人,见得面是却是如此的剑拔弩张。
突然,地狱镰刀开口。
“好曲。好筝。”
语气竟然很平静。但是那种冰冷又灼烧的感觉,丝毫没有减退。
樱时从容不迫,微笑答道:
“如此筝曲,也只为有缘人而作。”
“不知樱时姑娘谈的,是何种缘分?”
“相知相识,天涯若邻。”
“果然如此?”
“的确如此。”
“那么今夜,可要让姑娘失望了,你苦心等待的人,偏生缺席。”
“这筝和曲子本为你二人而作,哪怕只来得一位,也是好的呢。”樱时声音不无遗憾,却也很欣慰。
“哈哈……”地狱镰刀突然仰天长笑,“心机费尽,只为凭空创造机缘际会。示人以好,只为斩草除根赶尽杀绝!这才是樱时姑娘你所谓的缘分罢!”
四名侍从听到此,陡觉事态突变,已经顾不得其他,提身飞向院落而来。
樱时颦眉微皱,低头沉思。却突然间一挥手:
“退下!”
空中四人听得号令,只得硬生生收住身形,直坠下地,容色间进退两难。
“婆婆”樱时转身向老妇人,“外面风凉,您先进屋歇息吧。”
老妇人混沌中听得樱时跟自己说话,懵懂中应声是,脚步蹒跚的走进屋里去了。
地狱镰刀冷冷盯着樱时:
“樱时,不,九如郡主,到如今,不用再装腔作态了罢!”
樱时听得地狱镰刀说出“九如郡主”四字的时候,身子不由得颤了颤。
“如此说来,你,全都知道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如何得知?”
“地狱镰刀传世百年,岂是浪得虚名。不过,尚要多亏郡主三个月前千方百计找到在下,言语打动在下寻访紫禁姑娘,否则在下亦不会只身出关,得见千百年来隔绝中土的大昊王国!”
樱时一怔,苦笑道:
“原来镰刀兄已经得窥我大昊面目,不过,我大昊不为中土所广知,乃是源于祖先法制所限。但是平民百姓中,也有商贾往来,甚而有通婚之例。镰刀兄台所言未免过激。”
“渺如海市蜃楼的大昊,历来只是传说。商贾通婚,直如沧海一粟。并且昊国国民均为混血之后,非汉非回,非藏非蒙,由来不为各种族接纳。其中有心性偏邪者,对世人不忿,对天道不公,以武立国,国民个个为习武之人。其中却不乏能工巧匠,能在地底建立大城小镇。后期,一些被中原武林驱逐之人,或者对世事厌倦之人,皆循其踪迹归隐,由此国力更盛,各朝王室,居然无不交结纳好,以免大昊国主龙颜一怒,使遭灭国厄运。传说立国时本在西北大漠,数百年前却突然弃城消失不见,不想是东进出关,在白山黑水间另辟天地。如果中原武林人士得知,‘在水七方’,居然是昊国郡主!刀沐花雨,解禁神女,及至近年来武林中突然出现无数股势力翻天搅海,皆为昊国郡主一手策划,其背后隐藏多少昭然野心。不知后果如何。”地狱镰刀一口气说这么话却是罕见,且言词犀利,锋芒毕露,显见是动了真火。
“传说中愤世嫉俗的地狱镰刀,何时竟关心起家国大事来了。”樱时居然轻笑起来,似是对地狱镰刀刚才所言来了个全盘接收。
“不错,刀沐花雨之举,是樱时所引发。大昊立国时,正逢神女化塔,我国先祖得知其中奥妙,也传下子孙,如有可能,即行解救神女。当然,此举更重要的一个目的,乃是为了找出我国失散已久的公主。自然,野心么,是有那么一点点。”
稍稍一顿,望向地狱镰刀。
“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不直接去找紫禁本人。而要用这种方式请她出来?”
地狱镰刀不语,沉默代表了让樱时说下去。
“如果有人直接去敲你家的门,说你是公主,然后让你跟他走。你是紫禁的话,会不会听信?”轻掩脸颊,接着道“何况我们根本不知道紫禁究竟是不是公主,只根据不多的情报得知,其容貌与当年的送出宫的婴儿有相似之处,年龄相符,身上有大昊特殊的饰物。而她生性淡泊,武功绝世却少见行走江湖,行踪难以琢磨。但幸而与百花前辈交好。从百花前辈处得知,紫禁的‘花阵’比百花仙子的独门绝学‘姹紫嫣红’要高出不知多少。因此才借由神女塔一事,明里邀百花仙子出阵,而百花仙子年华已去,不问红尘,定会极力说服紫禁代替自己出面。”
“所以在确定紫禁的公主身份之后,赶尽杀绝!”地狱镰刀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甚而知道自己武功不敌,潜心三年以待时机。且不惜巧言蛊惑,借某之力?大昊上下,举凡垂髫老人,黄发小童,都只知郡主,不知公主。如此众望所归,昊王既薨,膝下无后,帝位迟早属于九如阁下,又何必对一个失散公主如此耿耿于怀!”
地狱镰刀拳头紧握,苍白的手背上青筋闪现。
“呵呵”樱时脸上浮现笑容,却看不透真实的意图。
“镰刀兄,看来十分不忿呢。原本期待今夜兄台能将紫禁带来,却原来,连你也找她不着。还是说,你已经将她藏起来了?”
回眸看向适才弹奏的瑶筝,惋惜道:
“却也可惜了我的心血,原本希望我三人把酒言欢,共赏这良宵美景呢。”语罢一阵轻笑。
忽地,一枚小巧镰刀疾射桌上瑶筝,无声无息,地狱镰刀出手。
左侧水缸中,突然喷出一股激流,打在镰刀身上,小巧物事向右边偏斜了几分。就在此时,樱时突然欺身而上,抄手将瑶筝捞起,身影一晃,一片雨帘隔在了她跟地狱镰刀中间。地狱镰刀身形陡地射向空中,待高过雨帘时,只见樱时已经退到四名侍从所在之地,一声喝令:
“走!”
五个身影斜斜向林子中飞去。
地狱镰刀正待追击。突然听樱时声音传来:
“据探子回报,十日前有人在漠北小镇武定见过紫禁。你我谁先找到她,就看彼此造化了。”
身形顿住,地狱镰刀突然觉得心里滋味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