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梧桐 六岁那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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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秋天，我搬进了刑警学院家属院。
那天我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我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旁边有个小孩蹲在不远处，拿树枝戳一只翻不过身的金龟子。我走过去问她："你在干什么？"她抬头，门牙缺了一颗，脸上有泥，但笑了一下。她说："救它。"她帮金龟子翻了身，站起来拍拍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梧桐叶递给我。"送你。以后我罩着你。"叶子不大，半黄，边缘有一点干。我接住了。她问我叫什么，我说林知夏。她说："我叫沈萤。"然后她又笑了一下，漏风的笑。
那天晚上我把叶子夹进了书里。睡觉前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夹回去。第二天我又去了花坛。她在。她看见我，招招手："你来啦。"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指了指头顶那棵梧桐树："这棵树是我的地盘，分你一半。"我抬头看了看，叶子很密，阳光从缝隙漏下来，碎了一地。我说："好。"
后来的很多个放学后，我们都在那棵树下。她在树底下做什么我都跟着。看蚂蚁、喂猫、捡石头、发呆。她话多，什么都说。她说："林知夏你怎么老不说话。"我说："没什么好说的。"她说："那我说给你听。"然后她开始说。说家里的猫、说今天的天气、说她做的梦。我听着。她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手会比划，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我每次都会看她笑。她从来没发现过。
七岁那年春天，她塞给我一颗糖。大白兔的，糖纸折歪了。她说是她妈给的，留了一颗给我。我把糖放进口袋，放了一个星期。舍不得吃。后来天热化了。但我把糖纸留下来了。展平，夹在书里。叶子旁边。
八岁那年秋天，她坐在树底下说想当警察。"抓坏人，最坏的那种。"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我看着她的眼睛，在想——那我也当警察。这件事我没告诉她。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了。
十一岁那年夏天，我在她家过夜。她半夜翻身，说了一句梦话："林知夏你别走那么快。"我醒了。黑暗里转头看她，她睡得很沉。我轻声说了一句："我不走快。"她没听见。
十六岁那年春天，她说了一句话："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她说的时候嘴里塞着烤串，含糊不清。我说："好。"她说："你重复一遍。"我看着她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她笑了，嘴角还有辣油，笑得眼睛弯起来。我伸手帮她把辣油擦了。手指碰到她嘴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注意。
十八岁夏天，高考出成绩那天。她跑过来抱住我，整个人跳到我身上。我退了一步才站稳。她在我耳边喊："我们真的要去同一所学校了！"呼吸喷在脖子上，热的。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偷偷按住了胸口。她没发现。
十九岁春天，警校冬训。她跑不动了，我背她回宿舍。她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肩窝里，呼吸打在后颈。她说："我是不是一直拖你后腿。"我说："没有。"她看不见我的表情。我嘴角是翘的。我想告诉她——是你让我站在这条路上的。但没说。
二十岁春天，湖边。棉花糖，粉色的。她咬了一口递到我嘴边。我低头咬了一小口。甜的。她说好吃吧，我说还行。她说还行就是好吃。那天下午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脖子。我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后来我走了。走之前我把那本日记留下，里面夹着十九片梧桐叶。一年一片。从六岁到二十四岁。每一片旁边写了一句话。2006年：今天认识了一个人。2007年：她又笑了。一直到2024年：我在南城看见她了，她走在阳光底下。她翻开的时候就会知道——我从来没有反悔过。从六岁接了她递来的叶子，我就没想走过别的路。跟着她走了一辈子。路很长，但不累。因为路上一直有光。那光是梧桐叶缝隙漏下来的，是她眼睛里的，是我接住的那片叶子发出来的。
她翻到日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写的那句话——"跟着你走了一辈子"。她停了一下，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有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她忽然想——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她想早一点遇见沈萤。早到沈萤还没来得及翻墙逃课、还没来得及把糖纸折歪、还没来得及蹲在花坛边上戳那只金龟子之前，她先走过去。她走过去，蹲下来，先说一句："你好，我叫林知夏。我能坐你旁边吗？"她想看看沈萤那时候的表情。她大概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那颗缺了的门牙。她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日记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往下掉。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然后对着那片叶子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下辈子，我还跟你走。"她没有说"下辈子我等你"——她说的是"我还跟你走"。因为不管在哪条路上，她都是跟着沈萤的那个人。从六岁开始，到二十六岁，到更远的地方。她从来没有换过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梧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