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糖她没舍得吃》醉心花

13、后来 一年后的秋

　　一年后的秋天，沈萤又去了墓园。
　　她买了一束白菊，坐了那趟两个小时的熟悉的大巴，又走过那段熟悉的山路。路上的草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密了，踩上去软软的。阳光很好，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秋天才有的那种凉而干爽的味道。她走到最后一排，墓还在那里。黑色花岗岩，上面刻着"林知夏之墓"五个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二级英模"。是后来加刻的。阳光照在上面，字是新的，比原来的笔画更亮一点。沈萤蹲下来，把白菊放在碑前。她没有急着说话。她把那本日记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到第一页。2006年9月12日。然后她从第一页开始，念了一段。
　　"2006年9月12日。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她蹲在花坛边上救一只金龟子。她给了我一篇叶子，说以后罩着我。我接住了。"
　　她念完，合上日记。"你还留着呢。我今天把它还给你。"她把日记放在墓碑前，和那束白菊靠在一起。"里面的字我都记住了。背得滚瓜烂熟。你想要回去就留着。如果你不想要——那就放在这儿，风吹日晒的，字慢慢淡了。也行。"
　　她停了一下。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日记的纸页，哗哗的，像有人在翻。
　　"我最近挺好的。上个星期抓了两个人，分销链条的末端，不算大。周远山说我越来越快了。陈队说还行。我也觉得还行。食堂的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我每次吃的时候都会想起你。你以前老说我会吃坏肚子，其实后来没再吃坏过了。可能是我学会了细嚼慢咽。你教的。"
　　沈萤坐在墓碑前面。腿伸出去，手撑在后面的地上，仰头看了看天空。秋天天空很高，蓝得发白，有几缕薄云挂在远处山脊线上。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说下去。
　　"老槐树今年又开花了。白花落了一地，和去年一样。我捡了一片，夹在笔记本里了。和六岁那片放在一起。现在有三片了——你给的、我捡的、还有去年那一片。我打算每年秋天都捡一片。等攒多了，就带过来给你看。"
　　她低下头，看着墓碑上的字。"你归队了。我也是。"
　　她没有哭。她坐在那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低头看着那本日记。"我走了。下次来再跟你说。你好好睡。"
　　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那颗糖。你信里问的。我吃了。化了，但是甜的。"
　　她迈步走了。和上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没有停。她走过山坡，走过公墓大门，走过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走到阳光底下。秋天的风从后面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胸口的警徽。她走得很稳。
　　第二年秋天她又去了。带了新的白菊和一片新的梧桐叶。日记还在那里，风吹雨淋了一年，纸页卷了边，字迹淡了一些。她把新叶子放在日记上面，把旧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她又念了那一句——"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是六岁那年接了你递给我的那片叶子。"念完合上，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三年她没去。那一年任务多，她走不开。但她在支队大院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捡了一片叶子，放进信封里，托人带过去。
　　第四年她又去了。墓前那本日记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管理公墓的人收了，又或者——是被林知夏的母亲取走了。她不知道。她在墓碑前蹲下来，放下一束白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夹了四片梧桐叶的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回口袋。她看着墓碑上那五个字。阳光照在上面，把那行"二级英模"照得发亮。
　　"日记不在了。但字我都记得。所以没关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像每一次那样。然后她走了。没有回头。
　　阳光很好。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过空荡荡的碑前。那里没有日记了。但有人来过。
　　她走到山坡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坡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站在远处的人说话。"明年我还来。每年都来。等叶子攒够了，我就拿给你看。"
　　她没有等回答。风从山坡上吹过去，穿过草地，吹过碑前那束白菊。白菊的花瓣轻轻晃了两下，像有人在点头。她看见了。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去继续往下走。阳光很好，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胸口的警徽上，落在她口袋里那片新捡的梧桐叶上。她走进阳光里。身后的山坡上，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