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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休养期的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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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休养期的麻烦
第二天早上,芥川是被早餐的味道弄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客厅窗外的光线是阴天特有的灰白色。
毯子还好好地盖在身上,但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放着一碟腌萝卜和一双筷子。粥碗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琴酒的字迹,潦草但可读:"吃了。别出门。中午回来。"
芥川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他坐起来的时候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烧退了,头不疼了,呼吸也比昨天顺畅了许多。
他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食道滑下去,在空了一夜的胃里散开成一种缓慢的暖意。
他吃完粥洗了碗之后把琴酒的便签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本子里夹着。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想了想——今天确实没什么事。琴酒说他中午回来,意思大概是让他休息到中午。
芥川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夹克和白衬衫,昨天穿着睡了一晚,起皱的地方不少。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找了一圈,找到了琴酒放在阳台晾衣架上的一件黑色T恤。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换上了。
琴酒回到公寓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一刻。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港北区那家店的饭团和新买的药,另一个装着什么东西看不出来。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沙发,然后停住了。
芥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棕色本子和一支铅笔。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黑T恤,领口松垮地挂在锁骨处,袖口长到盖住了半个手背。
看到琴酒进来,他微微抬了抬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琴酒站在客厅入口看了他三秒,然后把两个纸袋放到了餐桌上。
"你穿了我的衣服。"
芥川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件黑T恤。"在下的衣服皱了。在你阳台上晾着。"
"那是我的衣服。"
"在下知道。在下借一下。"
琴酒看着他。那件黑T恤他买了好几年了,洗得领口有些松垮,但在芥川身上宽松得像一件大一码的睡衣。
那双从袖口里露出来的苍白的手指握着铅笔和本子,整个人蜷在沙发里的姿势比平时随意了许多,像是身体在"没有被盯着"的状态下自动切换到了更松弛的模式。
"你跟谁借东西之前都不问?"
"在下问了。"芥川说,"你在不在家。"
琴酒看着他,没有追究。他走进厨房把药拿出来按剂量排好,又把饭团拆开放在盘子里。
他端着东西出来的时候看到芥川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铅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
"烧退了?"他问。
"退了。"
"呼吸呢?"
"比昨天好。"
"头晕吗?"
"不晕。"
琴酒点了点头。他把盘子和药放在茶几上,在芥川对面坐下。他看着那个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T恤坐在自己的沙发上用铅笔写字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和"□□最强干部"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一整座横滨港那么远。
"你今天上午写了多少?"
"两页。"芥川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新的段落——主角退烧了,坐在一个不认识的房间里,穿着别人的衣服。他观察着房间里的陈设、窗外的光线、还有那件衣服上残留的某种气味。
琴酒看完了。"衣服上残留了什么气味?"
芥川把本子收回去。"在下还没写。"
"那你准备写什么气味?"
芥川想了一下。"洗衣粉的。还有一点烟草。"
琴酒靠进椅背。他想起自己确实抽烟——但不常抽,偶尔在阳台上来一根,味道大概渗进了衣料里。他没有纠正,只是说:"洗衣粉那个可以留着。烟草那个删掉。"
"为什么?"
"因为主角不知道那个气味是烟草。"
芥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把"烟草"两个字划掉了,改成了"某种干燥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气味"。他写完之后又抬头看了琴酒一眼。
琴酒看到那个眼神——一种"这样行吗"的确认——然后他点了点头。芥川在那一行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句号。
中午两人分着吃了饭团和一份便利店买的沙拉。芥川穿那件黑T恤坐在桌边吃饭的样子让琴酒第四次路过桌子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下午的时候天气转好了,云层散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芥川移到了那道光里坐着,继续写字。他握铅笔的姿势和握钢笔不一样——笔杆靠在中指第一节,食指微微翘起,看起来像是写字课上被纠正过但没完全纠正过来的姿势。
琴酒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整理嘉年华场地的行动方案,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那团坐在阳光里的黑色人影。
整个下午就在那种安静的各做各事中缓缓流过。
窗外的影子从短变长,光线从亮变柔,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制造着不同的声响——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的嗒嗒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简单的复调。
四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琴酒和芥川同时抬起头。
琴酒站起来去开门的时候心里有过几种预判——可能是快递、可能是楼下的邻居、可能是□□那边送文件来。他拉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
太宰治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风衣,换了一件浅米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起来像是来串门的普通朋友。
"下午好——"太宰治的声音在看到他身后客厅里的情况时变了一个调,"哎呀。"
琴酒侧过身。顺着太宰治的目光他看到客厅里的情况——茶几上摊着药盒、水杯、本子和铅笔,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围巾,而芥川坐在那片阳光里,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黑T恤,正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画面在太宰治的视角里大概包含了太多信息。
"太宰先生。"芥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太宰治的笑容扩大了几倍。"不请我进去吗?我带了礼物——"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琴酒侧身让他进来了。太宰治走进客厅之后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在茶几上的药盒、沙发上的围巾、以及芥川身上那件黑T恤之间各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用一种欢快的语气说:"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嘛。与谢野跟我说你发烧了,我心想'哎呀那个不听话的病人终于把自己折腾倒了',过来看看。结果——"他看了看芥川的衣服,又看了看琴酒,"——你看起来过得比我想象的好。"
芥川把本子合上了。"你来做什么?"
"探病。"太宰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水果和一本新出的文库本小说。你可以看看。"他说完转向琴酒,"你呢?照看得怎么样?"
琴酒靠在对面的窗框边。"还行。"
"就'还行'?芥川龙之介发烧三十八度七被你从办公室里背出来,在你这儿睡了一晚,穿你的衣服坐在这里晒太阳写小说——你跟我说'还行'?"
琴酒没有接话。
太宰治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了一会儿横滨港的景色,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三分之一,变成了一种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的表情。
"我听说嘉年华的行动定在下周三了。"
"对。"琴酒说。
"那我有个建议。"太宰治说,"这两天你们可以先做一次模拟。"
"模拟什么?"
"模拟地下三层的推进路线。你们现在有地形图、有人数数据、有入口位置,但你们没有'实际走一遍'的经验。黄昏的据点内部结构可能和图上画的不完全一样。"太宰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铺在茶几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海堤下方的通道走向和三个层面的房间分布。"这是我凭记忆画的。你们可以先找一条跟它结构相似的废弃通道走一遍,让异能者适应一下地下环境。"
琴酒走过去看着那张地图。画得很细,每一层的转角、每一个房间的尺寸、甚至通风口的位置都有标注。这个人提前准备好了地图才来的。
"为什么帮我们?"琴酒问。
太宰治的笑容里有一瞬间的、不易察觉的变化——像是被问到了某个他不想直接回答的问题。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芥川,然后说:"因为他写了一本好小说,我想看结局。"
芥川抬起头。他的目光隔着茶几落在太宰治的脸上,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地图我留下了。"太宰治朝门口走去,"模拟的事你们自己安排,我建议后天之前完成。哦对了——"他在门口回头,"琴酒先生,你那个本子,我建议你多写几页。有些东西忘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琴酒站在茶几前看着那张手绘地图,芥川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他说'想看结局'……在下的小说还没有结局。"
"那你就写一个。"琴酒说,"让他看。"
芥川把本子重新翻开。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速度比下午的任何一个时候都快。铅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连贯的、稳定的沙沙声,持续了将近三分钟。然后他停下笔抬起头。
"在下写了一个新句子。"他说。
"什么?"
"——'主角看着那张地图的时候想,原来有人一直在替他铺路。'"
琴酒从地图上移开目光,看着芥川坐在那片西斜的阳光里,黑T恤的领口因为低头的姿势微微滑落了一点,露出锁骨上方那道旧疤痕的更多部分。
"那个人替他铺路不是为了让他走得更远。"琴酒说。
芥川的铅笔在指间停住。"……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他不用一个人走那条路。"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西斜的阳光从窗外的金色变成了偏橙的暖色,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斜斜的矩形光斑。
芥川低头看着本子上那行新写的句子,铅笔的笔尖在"铺路"两个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横线,没有画完,像是画到一半觉得不需要了。
"在下会把这个也写进去。"他说。
"写进主角的反应里?"
"写进主角的心里。"
琴酒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他把太宰治留下的地图折好收进了文件夹,和那天嘉年华场地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在靠进椅背之前看了一眼对面——芥川正在写,铅笔在纸上匀速移动,那件黑T恤的袖口滑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新的淤青,大概是昨天在办公室扶门框时撞的。
"你胳膊上青了。"琴酒说。
芥川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淤青。"……不疼。"
"明天会疼。"
芥川没有反驳。他继续写了大概三行之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话,声音比下午的任何一个时候都平稳,像是在一件早就准备好了的、终于找到合适时机说出来的事情。
"后天去模拟的时候,你会跟在下一起吗?"
琴酒靠进椅背,看着窗外的橙色暮色和对面坐在阳光边缘的那个人。"会。"
芥川低下头继续写字。铅笔的沙沙声在暮色中延续,像是某种稳定的、不需要确认的节拍器。窗外横滨港的船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逐渐变暗的海面上化作星星点点的光。
琴酒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串光点,听着对面纸面上的书写声。
他想起太宰治离开时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忘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棕色本子,还合着放在桌角。他伸手拿过来,打开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第四天。他在我家里穿了我的衣服,坐在阳光里写了三页新小说。他说'在下会写进主角的心里'。"
他合上本子放回桌角。窗外的暮色沉了一度,客厅里的光线从橙色变成了暗金色。沙发上的那个人还在一笔一划地写,铅笔的尖端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细而密,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慢慢地、仔细地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