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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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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病发
周五的早上,琴酒醒来的时候觉得窗外比平时亮了一些。
他拉开窗帘看了看——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没有太阳,海面和天空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幕布。风不大,但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快要下雨的气息。
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去洗漱换衣服,下楼买咖啡。便利店门口的风比平时凉了一点,他拉了拉大衣领口。
手机的提醒在八点零三分响了——是芥川发来的更新。
今天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琴酒在排队等咖啡的时候点开了那段文字,读完之后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段落比往常短,句子之间的连接感弱了一些,像是在赶着写完什么。他看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发评语,而是打了另一行字发过去。
"昨晚睡了几小时?"
对面沉默了将近五分钟才回复:"六小时。"
"具体。"
"……四小时。"
琴酒收起手机,拿了咖啡走出便利店。他在路边站了十秒,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港口的轮廓。
然后他决定改变今天的计划。原本要去□□查看情报系统的更新,现在他拐了一个方向,朝港北区那家饭团店走去。他买了两个饭团——梅子味和金枪鱼味——又绕到药店买了盒润喉糖。做完这些之后他开车去了□□大楼。
十二楼的走廊比平时安静。他走到芥川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漏出偏弱的日光灯光。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和平时不太一样的芥川。
那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他的脸色比昨天白了一个色调,嘴唇的颜色淡到几乎看不出来,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意——不是运动之后的那种,是身体在强行维持运转时渗出的那种。
他把灰色围巾缠了两圈在脖子上,领口拉到最高,像是想把自己裹起来。
"你来了。"芥川抬起头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琴酒会这么早来。"在下今天的更新——"
"我看了。"琴酒走过去,把饭团和润喉糖放在桌角,"你先吃饭。"
芥川看着桌角的纸袋。"在下上午有文件要——"
"吃完饭再写。"
芥川看着琴酒的眼睛。他的目光在那双眼睛里停了一秒,像是在做出一个判断。然后他放下了笔,拆开了纸袋。
他拿出梅子味饭团打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琴酒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极其轻微的那种,如果不是他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是不是发烧了?"琴酒问。
芥川嚼饭团的动作停了半秒。"没有。"
琴酒走过去。他伸出手背贴了一下芥川的额头——动作快而准,像是做了很多次的事情。手背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那层温度。
滚烫的,远比正常体温高出一截的温度,在苍白的皮肤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这叫没有?"
芥川往后退了半寸。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琴酒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躲避。
不是战斗中的闪避,是一种"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的微小的后退。
"……在下吃了药。"
"你吃的退烧药还是止咳药?"
芥川沉默了两秒。"止咳的。"
"退烧药呢?"
"……在下没有退烧药。"
琴酒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芥川。这个人面前摊着文件、笔还握在手里、围巾缠到脖子上把自己裹成了一圈——他打算就这样在这个状态下工作到深夜、甚至到明天。
琴酒看着那双烧得微微发红的眼睛和那层薄汗,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拿起手机。
片刻的检索之后,他打了几个电话——给□□的医疗部确认药物供应情况,给后勤部问有没有临时请假流程,然后他给森鸥外的秘书室留了一条简短的口信:"芥川今天下午请假。"
他在十分钟后回到了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芥川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饭团吃了三分之二,润喉糖还没拆。
他看到琴酒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个很细微的表情变化——琴酒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愿意称之为"他以为我走了但看到我回来了"的轻微放松。
"你下午请假了。"琴酒说。
"在下——"
"不是跟你商量。我已经说了。"
芥川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
他看着琴酒站在门口的样子——大衣还没脱,手里拎着一个新拿的药房袋子,银色长发垂在肩侧,在走廊的光线下像一道细细的银河。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琴酒没有料到的事。
他合上了电脑,收起了桌上的文件,然后把那半块没吃完的饭团用包装纸重新包好放进了纸袋里。他站了起来。
"在下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个晃动,他用手扶住了门框,很快就恢复了。但这个瞬间被琴酒捕捉到了。他伸出手扶住了芥川的手臂。
"你发烧烧成这样还走去停车场?"
芥川的手臂在他掌心里烫得像一块刚从火边拿走的石头。
"在下可以自己——"
"我背你。"
办公室门口安静了两秒。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日光灯发出稳定的低频嗡鸣。
"……你背在下?"
"对。"琴酒在他面前蹲下了身,背对着他,"上来。"
芥川看着琴酒的背影——那个人穿着黑色大衣,银色长发垂落在肩胛骨的位置,背挺得很直,蹲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发生。他犹豫了大约三秒,然后他伏了上去。
琴酒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背上的重量比预想中轻。
那是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没错,但琴酒感觉得出来那具身体比你该有的重量少了太多——瘦削的肩胛骨隔着夹克布料抵着他的背,呼吸在他的后颈处散开,带着不正常的高温。他朝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背着那个人穿过整个楼层。
有人从走廊拐角经过——一个年轻的下属,看到这一幕之后停住了脚步。琴酒没有管他,继续走向电梯。芥川把脸埋在了他的肩窝里,围巾尾端垂在他胸前,随脚步轻轻晃动。
"你别看旁边。"
琴酒听到背后传来芥川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在下在看你的肩膀。"
电梯门开了。琴酒走进去,到了需要的楼层,他穿过大厅,在值班守卫目送的目光下走出旋转门。
保时捷停在大楼侧面的巷子里,他走过去的时候芥川主动收了一下手臂让他弯腰更方便。他拉开车门,把芥川放到副驾驶座上,帮他系好了安全带。
"你坐好。"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之后他把暖气开到最大,然后从药房袋子里拿出一盒退烧药拆开,递了一片和一瓶水过去。
"吃了。"
芥川接过药片,干咽下去,喝了两口水。他的头靠在椅背上,侧着脸看着窗外的灰色天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是白的。
"在下……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还可以。"
"你的'觉得还可以'和正常人的'觉得还可以'差了至少三度。"
芥川没有反驳。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琴酒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他在那上面停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哑了一些,像是发烧让声带变得沉重了。
"在下不想让你担心。"
琴酒在红灯前停下来。他侧过头看着芥川。那个人靠在副驾驶座上,围巾把脖子缠了一圈又一圈,发梢被暖气吹得微微晃动,那双烧红的眼睛看着他的方向,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像是水汽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光。
"我担着了。"琴酒说。他顿了一下,"我说过,我本来就担着。"
芥川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从膝盖上移开,放到了座椅边缘,离琴酒的手肘只有十几厘米的距离。他没有再往前,也没有收回。琴酒看到了那只苍白的、带着烧灼温度的手放在那里,指尖微微蜷曲。
绿灯亮了。琴酒踩下油门。
他把芥川带回了自己的公寓。进屋之后他让芥川在沙发上躺下,去卧室拿了条薄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从药袋里拿出退烧药和止咳药摆在茶几上排成一排,然后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姜茶包、水杯、体温计——他把它们放在茶几上的时候,像是给自己的弹药箱做了一次标准配装。
"你量一下体温。"他把体温计递给芥川。
芥川接过去夹在腋下。他半靠在沙发扶手上,毯子裹到下巴,灰色围巾终于被解下来了叠放在膝头。
他闭着眼,呼吸比平时快一些,但比在办公室的时候平稳多了。
体温计响了。琴酒拿起来看——三十八度七。
"你烧成这样,你今天早上还想工作?"
芥川没有睁眼。"在下以为能撑过去。"
"撑过去?你以为你是在完成任务?"
琴酒把体温计放回药盒。
他在沙发对面坐下来,看着芥川闭着眼躺在毯子里的样子——那张脸在午后阴天的光线里苍白得像一件被反复清洗的旧衣物,只有脸颊处两团不正常的红晕透露着高温的存在。
他伸出手用手背又贴了一下芥川的额头。烫,但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点——退烧药在起作用了。
"你睡一觉。"琴酒说,"饭团吃完了,药吃了,烧在退了。你别想工作。"
芥川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在下的小说……今天还没写。"
"今天停更。我替你写公告。"
"……公告写什么?"
"写'作者生病了,停更一天'。"
芥川睁开了眼。
他看着琴酒,那双烧得发红的眼睛里有一种琴酒第一次见的情绪。他分辨了一下,发现那是"委屈"。
是一种被管了之后产生的不适应,一种极其微小的、来自"从来没有人替我写过停更公告"的空白被填满时的错愕。
"在下的读者——"
"你的读者会等。"
芥川看着他。窗外的阴天光线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整个客厅染成了安静的灰白色。
"在下以前从不停更。"
"现在停了。就今天一天。明天烧退了再写。"
芥川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最后他闭了嘴。他把毯子拉到下巴更上面一点,闭上了眼。
"……在下写了一行。"
"什么?"
"刚才坐在保时捷里的时候,在下在心里写了一行新小说。主角生病了,有人背他。"
琴酒靠在椅背上。"那个人背了他之后呢?"
芥川的嘴角在被沿下面动了一下。"那个人说了'我担着'。主角记住了。"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海鸥飞过的影子,在窗帘上短暂地滑过。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琴酒坐在椅子上看着芥川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他在睡了。
那张烧得泛红的脸在毯子边缘慢慢放松下来,嘴唇从紧抿变成了微微张开的弧度,像是身体的防御终于被允许放下了。
琴酒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他重新烧了一壶水备着,然后把茶几上的药盒按服药时间重新排了一遍。
做完这些之后他走回客厅,在芥川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拿起了那本他给自己买的棕色本子,翻到第一页。
他在"所有他认真吃过、说过、写过的东西"那一行下面加了一行字:
"发烧三十八度七,坐在保时捷里说'在下不想让你担心'。被背的时候把脸埋在肩膀里。睡着之前说主角记住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道细细的阳光落进来,在客厅地板上画了一道很浅的光带。
光带的一端停在芥川蜷在毯子外面的那一小截手指上,把那只苍白的手照亮了。
琴酒看着那道光,没有挪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