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染闲林》程不理

16、归堂镇：一入副本就成为一家人 恍惚间

　　恍惚间秋智只觉得头重脚轻，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杂乱无章的梦。再醒来时，入眼便是稻草铺陈的天花板，房梁很高，上面布满了蜘蛛网。她没找到自己的鞋，赤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面，屋内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铺盖着碎花布的老旧沙发、以及窗边一张梳妆台。

　　秋智坐到梳妆台前，怔滞了片刻。镜中的女子编着两条刚刚过肩的麻花辫，身上穿着冬季的棕黄色碎花袄，肤色冷白，柔和了她偏浓颜的中性长相，乍一看和十六七岁的少女没任何区别。

　　她冷着张脸出了房间，满屋子人，寂静中尤为清晰听到了“噗”的一声，紧跟着就是剧烈的咳嗽伴随着过分放肆的笑：“……”秋智脸色很不好看向尽情嘲笑她的林否，不加掩饰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也是讥讽起来：“哪里来的守村傻子。”

　　穿着灰色布袄浑身补丁的林否：“……”他耸肩，笑得很欠揍：“总好过你这个小村姑。”

　　说话间，对面房门也被打开，秋卓穿着鹅黄色碎花袄，编着两条及腰的麻花辫，就这么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她大大的眼睛不似往日那般空洞无神，出来先是迷茫在人群中找了一瞬，最终将目光落在秋智身上，久久伫立，丢了魂般半晌没动。

　　秋智看着她，意识到什么，缓缓走上前：“秋卓？”

　　“姐姐……我好像，能看见了……”秋卓慢慢伸手，动作很小心地轻轻触摸上眼前女子的脸：“姐，你变了好多啊。”

　　秋智忽地笑了，她捧住秋卓的脸，看着这双恢复清澈的眼睛许久：“应该是这个副本需要，所以你能短暂恢复视力。”

　　堂屋中放眼望去约有十几人，秋智眼熟的除了秋卓，就只有林否和谢峥嵘。杨缓以及江闻律他们一个都不在，应当是迷雾中走去了其他副本。

　　一番确认下来，确定了这次玩家一共只有七人，他们四个，两个年轻男子以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头少女。

　　剩下的人，不待几人旁敲侧击，其中一个模样圆润富态的中年妇人先笑眯眯开口了：“老李啊你看，这两个孩子的婚事……”

　　几人尚未回神，就见这妇人一脸喜庆冲谢峥嵘笑着。秋智仅仅花了几秒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问：“所以今天是来谈谁的婚事？”

　　“哎呀！李家二妮子，你怎么一夜过去了睡糊涂了嘛！？”妇人立马急了，将旁边一个身形高瘦，长相老实的青年拉过来：“你昨天还跟我说他很可以的嘞！这小范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而且就打算留在家乡扶贫，你不信你问问你爸嘛你昨天是不是说了你就相中他了？”

　　秋智：“……”她忽视掉旁边林否快憋不住笑的死动静，淡然道：“我昨天冲动了，现在需要再想想，你们先回去吧。”

　　“哎呀这孩子怎么还反悔嘞……”

　　“昨天不还跟人范家谈好了彩礼吗？”

　　谢峥嵘终于出声：“杜大婶，您先回去，我们家里再商量商量。”

　　“唉你们尽快啊？这孩子……”杜大婶念念叨叨带着人群一哄而散。

　　气氛安静一瞬，还是学生头少女先开口了：“那个，大家都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叫汤柚柚，在这个副本的身份是李家大儿媳。”

　　旁边染着蓝毛的青年接话：“罗一轩，李家大儿子。”

　　林否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他叫孔令志，我俩都是李家侄子。”他了然：“所以秋智和秋卓是李家两个女儿了。”

　　几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没个正形斜靠在椅子里的谢峥嵘身上。

　　罗一轩揉了揉鼻子打量他：“我靠了哥们儿，让你占了好大一个便宜啊？”

　　全场辈分最高之人顶着一张年轻妖孽的帅脸，笑容灿烂一摆手：“得罪得罪，各位……好大儿好大侄不用太当回事，系统分配嘛。”

　　“……”好大儿好大侄们沉默不语。

　　秋智看着他：“上个副本怎么没发现你是这副嘴脸？”谢峥嵘现在的脸皮厚度怕是林否一时也赶不上。

　　“根据系统给的提示，我们现在主要解决的应该有两件事。”汤柚柚思索着：“一是方家媳妇儿生不出儿子，并且她还想逃跑；这第二嘛……”她偷偷看了眼秋智神情，觉得对方此时心情应该很不好。

　　林否笑得幸灾乐祸：“第二就是二妮子的婚事，到底该怎么解决才算稳妥。”他学着杜大婶的口吻。

　　刚说完，秋智反手抄下挂在墙上的榔头就扔了过去。

　　林否一偏脑袋，轻松接住了：“事实啊，别生气嘛二妮子？”

　　“林否。”秋智皮笑肉不笑叫他。

　　“哎在呢？”

　　“晚上锁好门。”

　　“好的秋姐。”林某人一脸乖巧笑眯眯回应。

　　许是走剧情的原因，一夜过去并未发生任何事情，这怕是所有人进系统以来睡的最安稳的一觉了。

　　第二天秋智就翻箱倒柜将身上那件土掉渣的碎花袄换成了一间带着补丁的咖色大衣，麻花辫也拆了，整个人瞬间舒服了许多。

　　林否裹着军绿色大衣睡眼惺忪找来堂屋，空无一人，往门外一看发现都聚在了走廊另一侧的偏厅。

　　偏厅连着厨房，桌上放着一锅冒着热气的粥，几只煮鸡蛋，一碟咸菜。几人都没动筷，还在讨论事情。

　　林否倒是不讲究，坐下就开始盛粥：“怎么都不吃？谢峥嵘呢？”

　　“里面准备早饭呢。”汤柚柚有些嫌弃瞅他：“你还真是不客气，人家还在忙活呢。”

　　林否反讽回去：“那也不见你们去帮忙啊？”

　　汤柚柚挺了挺腰杆儿：“秋智打的水，妹妹烧的开水，鸡蛋我煮的，咸菜是孔令志一大早腌制的，还有这一锅粥，人家谢峥嵘熬的，你干啥了？”

　　“那我负责品尝你们的厨艺。”林否脸不红心不跳自我夸奖：“别不信，我品位很高的，一般人比不上。”

　　“……”几人一阵无语。

　　说话间谢峥嵘拿了碟小料出来了：“芝麻盐，厨房翻到的，放粥里面。”

　　早饭齐活儿了，几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讨论。

　　秋智对付了两口就算饱了：“我出去一趟。”

　　见她要走，秋卓立马搁了碗筷起身跟上去：“姐我也去！”恢复视力，小姑娘心情颇为愉悦，小跑着追了出去。

　　谢峥嵘欲言又止：“你俩……”

　　“嗯？”秋智回头。

　　不等谢峥嵘多说些什么，汤柚柚已经会意：“万一那杜大婶带着范家今天还要过来谈婚事，你不在怎么办？要不让其他人和妹妹过去打听。”

　　“……”秋智若无其事折回，扫视一圈，锁定了林否：“你，和秋卓去看看方家什么情况。”

　　“行吧。”林否放了碗筷，懒洋洋起身离开：“路上找个机会把你妹扔了。”

　　他刚跟出去，不料秋卓又回来了：“我不要和他一起，你们换人吧。”女孩说着就坐回桌边继续吃早饭。

　　林否轻哂一声，指了指吃饱喝足的罗一轩以及孔令志：“你俩，跟我出去。”

　　留下谢峥嵘和几个女孩并没有等来杜大婶以及范家人，反而等来了镇上一个大妈找上门：

　　“老李啊？我家那电视机怎么放不出画了，还没声儿，你家小子也是念过书的，叫他给我看看啊？”

　　彼时谢峥嵘正转悠在“自家”院中四处查看，闻言头也没回应声，将戏做得很足：“老大刚出门了，让二妮子跟你去看看吧？”

　　大妈笑得很开心：“行啊，二妮子人呢？”

　　秋·二妮子·智经过谢峥嵘时语气不善同他低语：“再提这个称呼谁也别活。”

　　谢峥嵘忍笑答应了：“行，谷雨。”

　　“我也要去！”秋卓现在是百分百黏着她姐，秋智走哪儿她跟哪儿。

　　谢峥嵘还像模像样叮嘱了句：“谷雨，看着点妹妹别乱买吃的啊？”

　　毫不意外收获两记白眼。

　　镇子看起来并不大，却胜在人多，白日里喧闹得很，秋智恍惚间有种身处现世的错觉。

　　秋智落后这大妈一步带着秋卓走在后面，正默不作声打量着周围环境，就听到大妈问她：

　　“哎？李家二妮儿，你真看上那范家小子了？”

　　依旧是听得秋智眼皮直跳的称呼，她面上淡淡的：“没看上。”

　　大妈平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边走边嗑：“要我说啊你爸也是糊涂，那一开始就不该替你应下杜媒婆给你说媒这事儿。”

　　秋智没吭声。

　　这大妈忽然停顿了下，同秋智并肩走着，带着廉价的润脸霜香气扑来女子一脸，同她悄声道：“我可是听我家隔壁那老高说了，这范小子别看他长得老实，听说去年从学校带回来个女朋友，还给人家肚子搞大了。

　　“结果假没过完呢，因为点小事和女朋友吵架，竟然和女朋友动手了！”大妈咋咋呼呼提高声音，旋即意识到什么，四周看了看，继续小声对她说：“听说下手可狠嘞，那姑娘遭老罪了，孩子当场打没了。”

　　秋智眸色微动，不待她开口，秋卓先凑了过来：“那杜大婶也好意思将这种人介绍给我姐？真出事了怎么办？”

　　“小孩子这就不懂了吧？”大妈呸掉瓜子壳：“我听杜媒婆说是那范家主动找上的她，说是、说是……”大妈刚想多嘴几句，忽然意识到正主就在旁边。她悻悻看了眼全程没什么表情的秋智，识趣闭嘴了。

　　秋卓轻哼了声，嘟囔：“说是看上我姐了，希望杜媒婆给说说？”

　　大妈讪笑着，抬头看看，忙指了指前面，转移话题：“到了哈，帮我个老婆子快看看这好好的电视怎么就出问题了。”

　　秋智借着看电视机的功夫得知大妈姓闫，有一个儿子在外地工作，逢年过节才回来。

　　两人说话间，秋卓随意在屋子里转了转，最终在墙上挂的日历前停下。她喃声自语：“1995年12月29……”

　　“哎呀可算好了！谢谢你啊二妮子！”闫大妈笑得快找不见眼睛了，一个劲将一盒饼干往她手上塞。

　　秋智摆手拒绝，后退两步，转身拉着秋卓就走：“不用，真想感谢下次叫我谷雨就行。”

　　“这孩子大了反倒客气起来，我记着小时候还和我家壮子凑零用钱买一块饼干分着吃呢……”

　　从闫大妈家出来，秋智并未急着回去，带着秋卓在镇上四处转悠着。

　　这次的副本系统并未给多少限制规则，但这恰恰说明了副本的难度和隐藏的危险，她需要熟悉一下环境，方便更好行事。

　　思忖间一转头发现没了秋卓人影，而街道边，小姑娘正站在一家卖点心的店铺前，对着玻璃橱窗里的各式各样好看的点心望眼欲穿。

　　秋卓摸了摸衣服口袋，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忙将背着的粉色背包抱到怀里，在里面一阵翻找，终于从角落里翻出数枚之前某个副本得到的硬币。

　　也不知道在这里能不能，她弯腰凑近窗口，对着里面吗年轻女孩笑意乖巧：“姐姐，帮我拿一下那个草莓形状的面包，你看这些钱够吗？”

　　女店员笑着道：“够你买好几块了。”说着转身去拿面包。

　　秋卓来不及道谢，就被找过来的亲姐拎着后领带走了。

　　“哎——”女店员叫她们。

　　秋智头也没回：“不要了，小孩子贪吃。”

　　秋卓抱着背包一脸不满挣扎：“姐你干嘛？我就买一个吃……”

　　“还真叫谢峥嵘说对了，一个没看住你就要找事。”

　　小姑娘不服：“我哪里找事了？”

　　“这里是哪儿？”

　　秋卓语塞了下，瞬间收敛，战术性抬头看了眼天：“……副本里啊。”

　　“副本里，NPC卖的食物也敢买，是不是该夸你勇于尝试啊？”秋智似笑非笑松手，将她往前推了把：“先回去。”

　　两人回到李家大院时正遇上林否带着两个脏成兵马俑的队友也回来了，秋卓惊讶伸手一指：“林否陷害队友无果还留下罪证。”

　　林否悠闲往屋里走：“不怪我啊，到方家门口我说先观察观察，这俩二愣子倒好，冲进去就逮着人家媳妇问，人家不急才怪。”

　　汤柚柚嘲笑得很放肆，看着罗一轩拉着孔令志直奔浴室。中途洗完了发现没拿干净衣服，求爷爷告奶奶才让院中自称最“好心的队友”汤柚柚回屋翻出来两件女生的裙子给他们从门缝里塞进去了。

　　然后几人又观赏了一遍“美人出浴”，等人都聚齐了才谈正事。

　　“方家那边没什么稀奇的，一个恶婆婆，养着两个儿子，儿媳是大儿媳，说是没能诞下一子，其实已经有了两个女儿，迟迟生不出儿子。”林否没骨头似的摊在椅子里，像个老大爷将手往袖子里一拢，啥也不管。

　　谢峥嵘不知道从哪里搬出来烧煤的炉子，正坐桌子边的炉子旁慢条斯理地煮茶：“小儿子呢？”

　　罗一轩刚洗完澡，卧在椅子里只觉浑身舒适：“小儿子没老婆，看那面相就是个势利眼的小人，贼眉鼠眼，我们仨进门还没问啥呢，就提了一嘴他大嫂，一桶脏水伴着淤泥就泼了过来，让我们滚。”

　　几人一时沉默，孔令志凑近纠正他：“是只有我俩。”

　　“去去去！”罗一轩提起这一挂就糟心，瞥了眼对面的林大爷：“这小子死精的，怂恿我俩进去问，自己毛线事没有。”

　　林大爷心安理得，秋智听见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林否是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