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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对手
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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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初诣导演组,未及详审案上剧本场记,耳畔已闻化妆间老刘调朱弄粉,低语若自言。
“苏红病矣,高热三十九度,昨宵子夜,舁入厂卫生院。”刘以勺搅洋红,徐徐然,“怪哉。昨夕围读罢,面若渥丹,谈笑风生,何一夜之间,燎原若是?”
婉默然,垂视手中册。非昔年老周所予油印本,乃手钞卷,纸黄边卷,摩挲痕深。其上钢笔小楷,遒劲有骨,确系周远声笔迹。翻至第三场,行间批注细若蚊足,亦周氏书:“此处无言,胜有千言。”婉凝视良久,目微涩,心窍潜开,似窥见周氏寄寓之厚望。
“汝运道亨通。”刘凑近,面呈羡色,亦杂惋惜,“苏红一病,女二号悬缺。本属定她,今导言,汝可一试。”
“女二号?”婉微怔,册几坠地。此念未萌,心下茫然。
“然。李秀芝表妹,小娥。”刘颔首,复搅丹青,“此角虽属反派,戏简而彩烈。苏红曾为此闭门习戏数日,今便宜汝矣。”
婉徐合册,铁皮桌面凉意透掌,直沁心脾,神思骤清。仰对刘,语铿然无怯:“吾不演反派。”
刘勺悬空,面肌僵滞,似未闻:“啥?汝言何?”
“吾言,不演反派。”婉起立,脊挺如松,倔意盈盈,“吾往见导,剖明心迹。”遂执册,转身径往剪辑室,步疾而稳,无复回顾。
室中,周远声俯首苏联产Moviola剪辑机前。斜阳穿窗,泼洒其身,亦镀胶片细碎之芒。其捻两段胶片于指尖,摩挲轻缓,若拈两截微命,珍重非常。
“导,吾不演反派。”婉立其后,声轻而坚。
周未抬头,目不离胶片,淡问:“其由。”
“李秀芝表妹,名小娥,否?”婉前趋,置册机侧,“剧本载,勾引姐夫,告密,终逼死胞姐。此等角色,演一次,观者记一次,烙为‘恶妇’。吾不愿以此面目示人。吾欲演有血有肉、惹人共情者,非此类脸谱恶徒。”
周终抬首。眸亮如暗室乍启电炬,刺人难睁。目光灼灼,含探究,亦带审视,直欲洞穿婉心。
“然则,汝视李秀芝为何物?”周置胶片,倚机而问,语平意深。
婉微愣,沉吟低答:“……善人?”其固知秀芝苦守十载,不离不弃,坚韧温良,自属善类。
“善人?”周嗤然一笑,声轻而透达,“李秀芝待夫十稔,备尝艰辛,受尽屈抑。及夫归,首非扑怀涕泣,乃避入庖厨,默然择菜。汝知何故?”
婉静默,惟凝注之。
“其不敢喜。”周拾胶片,轻接,咔哒一声,清脆悦耳,“恐此喜来去匆匆,惧欢喜复空,重堕暗室。亦不敢恨,恨夫之不告,恨命之不公。然知恨多,则生机尽泯,无以度日。汝试言,此般情态,可谓‘善’?抑或‘恶’?”
婉心头窒然,如物梗阻,无言以对。从未以此视角度秀芝,始悟善恶非黑白判然。
“小娥非反派。”周低头续理胶片,语郑重,“乃秀芝歧路,为其未择之一面。设若当年秀芝弃守,不耐久待,为苟全、避凌,降志辱身,则成小娥矣。汝演小娥,非演‘恶’,乃演‘另一种可能’,演一为生计逼至墙隅,不得不行无奈之举之妇人。”
略顿,举接妥胶片,迎阳验视,确无差池,乃缓言,语带厉色,亦蕴期许:“且清辞,汝当自知,今无择角之资。汝以场记出身,未登银幕,籍籍无名。苏红异是,去岁演《春苗》,有拥趸,有厂方力捧,自有择角之柄。汝惟能演人所弃之角,演人所不看好之角,演至极致,演至无人能夺,方能于此立足。”
婉立原地,视周忙碌背影,字字如石投心湖,涟漪迭起。终悟周令其演小娥,非为刁难,实授机缘,令其自证之道。
翌日,婉方研小娥剧本,苏红已出院。
举厂皆知,苏红无病,所谓高热,乃未遂意之伎。然无人道破,盖苏红有恃无恐,触逆鳞者,前程黯淡。众心照不宣,佯信其疾。
苏红归组之日,着鲜红“的确良”衫,于灰扑扑厂院、清一色蓝布工装中,若烈焰灼目,骄矜张扬。妆容精致,发髻整饬,高跟鞋噔噔而至,立婉前。面浮伪笑,眸底却凝冰霜,怨怼难掩。
“闻汝接小娥一角?”声细若私语,然周遭皆闻,挟刻薄与居高。
“然。”婉仰视,神色平淡,无怯无矜。
“吾劝汝,好自为之。”苏红近逼一步,声压更低,“汝眉眼浅淡,面无喜气,无观众缘,合该演此等恶妇。李秀芝之‘正房脸’,端庄大气,坚韧如钢,汝撑不起。纵让汝演,亦难得其神。”
言讫,伸纤手,佯为婉理领,指尖掠其颈侧,挑衅暗藏。状若亲昵,语实如刃。
婉视其手,指甲敷淡绯,指节纤细,肤白如酥,显未历劳作。反观己手,为银盐浸染泛黄,关节粗粝,对比昭然。婉不怒,轻拨其腕,语静而含锋:“谢君提醒。吾必死得令君铭记——铭记吾演之小娥,非脸谱恶徒。”
苏红微怔,旋即娇笑,声含不屑与傲慢。不复议,转身即行。红衫鼓风,若昂首雄鸡,骄态盈盈。
目送其去,婉深吸气,紧握剧本。知自兹始,二人非止对手,更是两般心性之争——苏红逐鲜妍,逐光鲜,逐人爱慕;婉所求者,真,血肉,共情。纵此真,令人不适。
嗣后,婉浸淫小娥一角。不依剧本描摹其妖冶恶毒,出场便眼波流转、腰肢款摆,刻意邀宠。觉此般小娥,虚假脸谱,不合时世,亦悖人性。乡野困厄之妇,何来“眼波”?何来“妩媚”?其“媚”其“恶”,皆非天性,乃生计所迫,伪饰求存罢了。
思虑再三,婉往寻老周。周栖厂数十载,阅人无数,深谙年代乡情,或能指点。
老周正暗室理片,见婉入,搁活,衔烟未燃。“何事?遇阻耶?”
“周叔,厂有农籍女工否?”婉恳切问,“吾欲同榻数日,体察其生计,聆其心声。”
周视之,目杂讶异与嘉许,烟半灼,灰落无视。“汝实心为此?”
“然。”婉重颔,“觉于小娥,悟尚浅。欲‘活’入其里,非徒‘演’其表。”
“苏红正风光,日日对镜习泣练身,厂人皆赞其勤,谓演秀芝必火。”老周吸烟吐雾,语带无奈与期许,“汝决意弃眼前光鲜,赴洗印车间,与女工挤通铺?彼处陋甚,迥异剧组。”
“吾决矣。”婉语无摇曳,“不欲以貌取胜,欲以实力,以角色体悟取胜。”
老周默然良久,捻熄烟蒂,碾于靴底,起身毅然:“随吾来。然约法一章——”回视婉,郑重道,“勿言汝为演员,只云来学洗印。惟此,方闻真语,见真景。”
婉随之至洗印车间。境较暗室尤陋,空中弥漫酸腥,机声轰鸣不绝。居七日,宿通铺,与四农妇同衾。其言率性,笑声响亮,鼾声如风箱,扰人清梦。然婉觉踏实,真切。同作同息,闲话家常,聆其述事,悉乡野况味。
于此,婉始真解小娥。其原型,或即此辈之一:年方二八,充换亲之资,嫁跛足夫,备受摧折;为逃婚苟活,随一“成分”男,本谓得依,后夫被逮,为自保免牵连,不得已告密……
“伊非恶,实非恶。”一夕,众卧被衾,辗转未眠。一女工名桂芳者,暗里发声,语带怜惜,“伊惧死,惧馁,惧人指脊,惧蒙‘反属’恶名。告密日,吾在侧,亲见——其手颤不能持碗,泪如雨下,然硬着头皮,踏入队部。”
婉默然,暗睁双眸,臆其景:少妇伫队部门首,手颤碗坠,泪流满面,心胆俱裂。前为所爱,后为己身,别无抉择,惟行无奈之举。非恶,乃为生计逼至墙隅,连“不告”之余地亦无。
“后何如?”婉轻问,声微哽。
“后?”桂芳翻身,语沉如铅,“后,那男被诛。伊未熬过冬,大雪天,悬梁自尽。村人皆言活该,忘恩负义。吾不以为然。觉伊累极,撑持不住,棱角尽磨,再无生机矣。”
婉于被中紧握双拳。“胶片手”隐隐作痛,若物潜肤而出,乃小娥之绪,渐渗渐植。终悟小娥之“恶”,非天性使然,乃苦难与时运,逼其若此。
七日既满,婉辞女工归组。身犹带洗印车间酸味,亦杂农妇烟火气。
剪辑室,周远声候之。案上摊剧照数帧,皆苏红试妆影。片中苏红着碎花袄,编麻花辫,眼晕桃红,似泣如诉。妆容精致,眉目如画,颇合“伤痕”调性,俨然受难坚韧之农妇。
“苏红之秀芝,明日定妆,后日开拍首场。”周拾照一瞥,复置,语平,“汝之小娥,后日试镜,善备之。”
婉取照细观。苏红诚美,泪若珍珠,动人易感。然婉觉此动人,阙焉厚重,少苦难磨砺之真。忆桂芳语,忆那手颤持碗之妇,深入骨髓之惧与挣扎,岂泪可拟?
“导,”婉置照,仰视周,语郑重,“小娥临死前,吾欲增一场戏。”
周抬眸示意:“言。”
“其告密后,归己室,无台词,无夸张态,独坐灶前。灶火徐燃,徐熄。伊静坐,视灶膛灰烬,动亦不动。”婉缓言,语带沉郁与笃定,“继而起,至镜前——非顾己貌,非理云鬓,而以手,徐摩镜上积尘,摩之良久。毕,伊笑矣。非欢欣之笑,非得计之笑,乃自嘲之笑,笑‘原来吾竟成此模样,成己最厌之人’。”
室骤寂,惟剪辑机嗡嗡,若太古心跳,徐徐搏动。周无言,静注婉,目含讶异,亦露嘉许。
“镜。”周忽启齿,语蕴深意。
“嗯?”婉微惑。
“汝首章刻字之椅,椅背嵌一镜。”周起身,步至窗前,眺夜色,语如自远,“此镜,乃田华一九五八年来厂习艺时所装,日对镜练戏,淬炼眼神。后田华成名,此椅遂空,置放映室隅,尘封岁久。明日,汝徙此椅来,试镜时,即坐此镜前,演汝欲增之戏。”
背对婉,声透窗来,若隔世,透达而含警:“林婉,汝知何以能演小娥否?”
婉伫立,思忖低答:“……何故?”
“因汝不惧‘丑’,不惧袒露己身最真、最不堪之面于人前。”周转身,目光如暗室明灯,亮而有力,“苏红惧,其演何角,皆欲保其姝丽,欲悦观者,欲合时宜。汝异是,敢碎此姝丽,敢演不完美、乃至令人不适之角,敢真人挣扎于前。此乃优伶至珍之品,亦是最易毁汝之物——善用,则百角可活;妄用,则观者烙汝‘丑角’印记,永世难翻。”
婉视周,豁然开朗。终解周之期许,非令其演姝丽角色,乃演真实角色,演有血有肉、惹人共情之角色。
试镜日,婉素面,不着戏服,惟着洗印车间借来旧褂,袖口毛边,衣摆泛黄,俨然寻常农妇。面无脂粉,唯覆一层洗不去之暗黄——非妆,乃银盐沁肤之痕,为“胶片手”之延,亦暗室洗印熬煎之证。
坐于徙来之椅。椅背镜面斑驳,尘蒙如雾,岁月之翳。视镜中己影:眉眼平淡,颧骨微凸,嘴角低垂,不笑若愁。无苏红之精致姝丽,惟余生活磨砺之容,真实朴拙。
徐伸指,触冰凉玻面,触镜上积尘。刹那,忆桂芳语,忆手颤持碗之妇,忆小娥之挣扎无奈。其手亦渐颤,非饰,乃心底涌出,实乃小娥之绪,于体内潜舒。
忆下乡时所见生计逼仄之妇,忆暗室缓缓显影之片,忆首章银幕秦怡,自废墟出,脊挺不阿。复忆己刻于椅背之誓“吾不愿独为衬景”,忆一路跋涉之艰。
遂笑矣。
镜中人随之笑。笑中无欢,无得,惟含认命之疲,深入骨髓之无奈,复含一丝倔强——“原来吾竟成此模样,成己最厌之人。然吾未死,尚须活下去。”
室寂如死,众屏息,静注婉,注镜中伊,注伊面上复杂真实之笑。无人语,无人扰,时光若驻。
良久,周远声徐启齿,语带激荡与笃定:“过。”
一字若石投静水,破室中死寂。
苏红立门首,红衫若火,于灰暗室中灼灼刺目。未入,惟静立,视婉,目光自初惊,转审视,终凝为婉难解之物——或忌惮,或认可,或不甘。
待众散,苏红始入,至婉前,声细若私语,惟二人闻,语挟不甘与质问:“汝故为之。知导在,知吾必来观试镜,故增此戏,演至真切,欲夺吾风头,证强于吾。”
婉徐起,抚平旧褂褶皱,缓而郑重。仰视苏红,语平而含力:“吾不知君来,亦无意夺君风头。惟欲演好小娥,展其挣扎无奈于前,如此而已。”
“汝知。”苏红近逼一步,涂绯指尖几触婉面,语带傲慢与怜悯,“汝此道,胜一时,难胜一世。此行,姝丽乃硬通货。观者喜姝丽优伶,爱光鲜角色。汝——”上下打量,目满轻蔑,“此生,合演此等‘惹人怜’之丑角,永难为主,永不及吾。”
婉视之,视其纤手精致,视其红衫鲜艳,复垂视己手——那布满痕、关节粗粝之“胶片手”,心无自卑,惟余坚定。徐启齿,声不高,字字清晰,铮铮有力:“苏红,吾非欲胜君。吾欲演至,他日君演不得吾角,而吾能演君角。吾欲凭实力,凭角色体悟,立足此行,非凭姝丽,非凭依仗。”
苏红微怔,旋即娇笑,声含不屑与嘲讽,若视蝼蚁撼山。“吾候之。倒要观汝能行多远。”
语毕,转身即行。红衫鼓风,犹傲岸雄鸡,挟满志骄矜,没于廊尽头。
婉伫立,视椅,视椅背斑驳之镜,视镜中己影。面不姝丽,甚或平庸,然双眸有光,含演艺之挚,含生活之悟,含不服之韧,有种令人移不开目之力。
忆周言:“汝敢令人不适。”不知此为誉,抑为警。惟知自明日起,己非暗室洗片之场记,非临时凑数之读词者,乃优伶林婉,乃小娥,乃李秀芝之另一种可能,乃令观者“不适”,却能铭记之妇。
窗外,北风卷煤屑,扑窗噼啪,若助其势,亦警前路迢迢,犹多荆棘。遥闻食堂钟鸣,人呼“开饭”,声裂风中,挟饭香,亦带人间烟火。
婉步至镜前,视镜中己影,轻启朱唇,声细而坚,若自誓,若许岁月:“吾不愿独为衬景。”
镜中人亦唇动,若相应和,共守初心。
后此镜伴之四十载。四十载间,演百千角,或主或配,或善或恶,或惹人爱,或令人不适。然无论何角,必携此镜,忆一九七五年之春,忆洗印车间女工,忆周远声之言,守最初之心——不为背景,惟做己身,演真实之角,活真实之人。
【章末对仗】
镜底尘封悲旧影;
台前粉墨画新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