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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试镜 三 ...


  •   三月流光,恍若暗室显影,于无声处悄然浸透。林婉已谙厂内幽径,虽闭目亦可自暗房徐行至剪辑室,足音轻重,皆成章法——暗室须悄,恐惊潜影;剪室贵稳,不扰片序。

      其手亦易旧貌。昔时纤指,今为药渍所侵,略显粗粝。指腹覆一层淡黄,乃银盐沁肤,涤之不褪。老周瞥见,徐吐烟圈:“此谓‘胶片手’,业中人均有之。胜似金钏,既着,便难卸矣。”婉默然俯视,以指腹轻摩那抹淡黄,心反生安——此乃厂中印契,亦是其熬煎之证。

      厂人呼之,不复称“新来女娃”,或曰“老周与林婉”,或曰“暗房那俩”。日随老周洗片、晾片、理片,偶赴场记组援手,录镜头,缮场记单。生涯虽枯,然心自足,恰似暗室孤灯,光微而境明。

      然心底那点优伶梦,未尝向人道。非不敢,实觉无谓。犹若儿时吹糖人,形未具而惧其碎,遂深藏于心,与父遗钢笔同置,偶取出摩挲,复归原处。

      变起仓皇,若北地倒春寒。前日暖阳尚好,今朝冷风挟残雪,扑面生寒。

      三月初旬,厂中高音喇叭骤响。领导之声,抑不住亢奋,震荡全厂:“奉上谕,我厂今起筹拍伤痕新片,暂定名《归来》!剧本京华名家三易其稿,乃今年重中之重,全员戮力!”

      讯如插翅,瞬息遍及。众颜皆浮异彩,盖因深知:此非往岁应制工农兵片,无高亢口号,无刻意拔高,乃“动真格”之作,欲直抵人心。时林婉正于暗室漂洗废片,闻声手顿,心底微澜方兴,旋即强按。

      晌午,老周推扉而入,挟一身寒气与食堂烟火。未如常点火,径至木架,甩下一册油印剧本,纸页哗然。

      “女一号,未定。”周声沉如钟。

      婉捏湿片,水珠滴答落于铁槽:“嗯?”

      “上峰有令,觅‘有生活历练之青年女伶’。厂荐数人,皆剧团台柱。然导者阅之,无一中意。”周终衔烟,不燃,仅以指捻转,“导言:彼辈‘舞台腔’过重,啼笑皆成范式,眸中无‘创痕味’,难承重担。”

      婉不语,默挂废片于绳,夹稳,恐风皱。曾见厂荐诸女伶,姿容昳丽,歌喉清越,演《红灯》《沙家》时,高腔字正腔圆,满堂喝彩。然静立时,双目空空,若未贮物之琉璃,虽美而无魂,缺生活砥砺之沉厚。

      “导者为谁?”婉不禁问。

      “周远声。”老周终燃烟,火光一闪,照见眼角深纹与眸底复杂,“昔在京华摄纪录片,因‘过真’获咎,去岁贬至鄙厂,此其首执导筒。性乖僻,寡言,善凝眸,似能洞烛人心。”

      婉复缄口,唯视槽中水影。珠落涟漪微漾,恰如心境。自知与此事无关,不过洗片场记,试镜之阶,无从踏足。

      “与汝无涉。”老周吸烟吐雾,烟气混显影之息,“明日围读剧本,缺一读词者,场记组需抽一人。吾荐汝名。”

      婉手悬半空,捏夹微紧,呼吸亦滞。抬眸视周,满目错愕:“何故?”不解周何以此任委己,一新人耳,未尝诵词。

      周凝视,目中冷意尽褪,转作郑重与期许。“汝刻字之夜,吾辗转思之半宿。”缓声如陈酿,“田华一九五八在此,亦出场记,自幕后而前台,非恃颜色,凭一股韧气;秦怡更早,于戏班跑龙套,奉茶洒扫、搬弄砌末,无所不为,终成大家。”略顿,吸烟,目落婉面,“此行,有人天生银幕颜,有人注定幕后手。然汝殊异——二者皆欲,亦具此韧。吾欲观汝能否成事,能否活出己愿。”

      是夜,婉辗转难眠。拣出最体面衣衫——仍那件月白工装,昨夜暗以母赐米白棉线,于领口密匝走针。针脚细密匀停,非细察不辨。此乃其所能至之体面,亦藏心底隐秘之盼。

      围读室在二楼,廊壁泥皮剥落,露内里麦草。履水泥地,沙沙有声。婉至门首,室内已环坐多人,烟气氤氲,人声杂沓,却又透一股压抑。隅角一人,乃周远声。年届三旬,着旧中山装,领扣严整,膝摊剧本,埋头疾书,自始至终未抬颔。

      长案另侧,坐数女伶,衣饰鲜丽。婉识苏红——厂中新晋“接班花旦”,芳龄二八,瓜子脸,杏眼含春,平日在厂,众星捧月。今日特烫卷发,蓬松若画报明星,淡施胭脂,于一众素面中,尤为刺目。

      “此乃何人?”苏红旁一女低询,目注婉,含好奇亦带轻蔑。

      苏红抬眸扫婉,嘴角微撇,声不高不低,恰闻于座:“暗房洗片者,场记组抽来读词耳。”语毕,席间窃议稍息,众目睽睽,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婉颊微烘,然不垂首,不稍退,挺脊直行,至末座空椅。椅背无字,光洁如心境。拉椅稳坐,双手置膝,平视前方,不迎不拒。

      围读旋始。周远声终抬首,双眸炯炯,却无温。目光扫过,满座寂然,唯闻壁皮剥落簌簌,窗外寒风啸枝。

      “第三场。”周声沉若自远来,具穿心之力,“女主李秀芝,闻夫平反,独坐院中择菜。无台词,全赖眼神情态。孰愿试之?”

      诸女互视,眸中跃跃。苏红率先起,姿容挺拔,笑靥自信,立室中。微阖目,酝酿三息,泪如泉涌,顺颊而下,迅雷不及掩耳。以手背拭泪,肩微颤,发压抑呜咽,眉蹙唇垂,一招一式,俨若教科范模,如舞台百演之“悲恸”,动人而失真。

      周远声无言,静观苏红,眸光平静,若赏一幅精绘之画,品其技法,未为其情所动,眼底无波。苏红演足一炷香,见周无应,徐止,拭泪,面带忐忑与期许。

      “下。”周仅吐一字,声平无波。

      苏红面色骤白,咬唇,不甘归座。椅腿刮地,锐响刺耳,似泄愤懑。

      继之数女试演,啼法各异。或含蓄垂泪,肩耸微颤;或号啕涕泗,欲以极情撼导。然本质一如——泪为工具,演为手段,证“吾善演”而已,无发自肺腑之共情,无苦难磨砺之沉厚,更乏李秀芝遭岁月磋磨之复杂心绪。

      周远声始终面若寒霜,不颔不摇,静观其变,手中铅笔于剧本轻划,不知何书。待末女演毕归座,室复死寂,乃徐启唇,声如锉木,糙而有骨,字字叩心:“尔等之泣,皆为给人观。”

      一言出,满座低眉,面带惭色,亦含不服。苏红脸红一阵白一阵,指尖紧攥衣角,目眦欲裂。

      “李秀芝不泣。”周目光扫场,语带倦意与期许,“夫既平反,本应欣喜,乃十年苦盼之果。然其喜不起——十载孤孀,育雏耕织,挑水庖厨,备尝艰辛,复忍指摘,蒙‘反属’恶名。今夫言归便归,不知当恨当爱,不知何以对面目全非之人,更不知来日何从。其心绪,非哭非笑,乃麻木,乃疲敝,乃为生计碾过而未碎之倔。”

      略顿,目光徐扫,终驻于末座林婉,眸含探究与期许:“汝。读词者。前来。”

      婉心猛撞,若遭重击,指尖微颤。徐起,觉满座目光如芒在背,沉而痛。步履微僵,然稳如磐石,行至室中,立定。

      “未备……”婉声微紧,底气稍怯。素未演剧,何况此无声之戏。

      “无须备。”周合剧本置膝,平视婉,“坐。试想,待一人十载,待至发苍心灰,待至忘己为谁。今,彼推门入。毋泣,毋笑,毋作夸张态,但——视其一眼。仅一眼。”

      婉依言坐。椅硬如昨,凉意自股窜脊,反令神思一清。缓阖目,深吸气,摒除杂念,唯余周言与旧忆。

      忆下乡之年,方十六,遣至穷僻山村。村口土坯房,住王婶。其夫以“成分”见逮,杳无音信。王婶独抚二雏,守破庐,每日鸡鸣即作,日暮方归,疲态尽显。每临黄昏,必坐槛上择菜,动作迟缓轻柔,若择难捱之日,若择心底牵念与绝望。

      一日,村中喇叭忽响,传王婶夫“平反”,不日当归。婉适在侧,观王婶之态——无泣无笑,唯手顿,徐置菜,起身拍净裤上尘,默然入屋。背影单薄,脊挺如小草,虽经疾风,不肯稍折。

      彼时婉不解,不明王婶何以如是,不明其心之错综沉郁。然今夕,于此静室,周言之中,恍然顿悟。悟那岁月打磨、苦水浸泡后之麻木与倔强,悟那“君竟归矣,然妾非复当年”之心酸与无奈。

      林婉缓缓睁眸。

      室本无门,然其眼前,似现一扇斑驳木扉,枢响吱呀,徐徐洞开。一模糊身影,缓步而入。面影难辨,然感其为苦盼十载之人。

      遂静视之。无泣,无笑,唇线未动。那双为银盐熏染、岁月磨砺之眸,藏蕴万千——有十载风霜之迹,有难言怨怼之情,久别茫昧之意,更有为生事碾过而未泯之倔。眸光淡而静,若深潭,涵无尽绪,能摄人心魄。

      不知经几许,或三息,或三刻,或一纪。室寂如死,唯窗外寒风刮牖,呜呜如泣。

      俄而,闻周远声破寂,语带微激与笃定:“留。”

      苏红首起,椅腿刮地锐响,碎此沉静。面涨通红,目眦尽裂,声颤而挟质:“导!彼无一言!实非优伶,何故择之?”

      “彼无需言。”周终起,执剧本于膝,目坚视苏红,亦扫全场,“李秀芝第三场,即循此态。彼眸中有物,乃李秀芝应有之物,乃生活烙痕,苦难分量,尔等皆无。余者,散。”

      语毕,转身欲出,不视余人。过婉侧,忽驻足,未回首,侧颜低语,声轻若呓,亦若嘱婉:“汝眸中有物。善守之,勿失。”

      遂推门去。旧衫下摆拂槛,挟一阵冷风,吹动婉鬓发微扬。

      围读室人渐散,或投婉以同情,或投以不甘。苏红行至婉前,驻足,居高临下,目含怨毒,终未发一言,唯狠瞪一眼,旋身,高跟鞋噔噔而去,背影狼狈而不甘。

      待人散尽,婉徐坐,背心已为冷汗浸透,贴肤生寒。垂视己手——那双染“胶片味”之手,指节粗粝,指腹淡黄。此手洗濯无数胶片,触碰万千光影,未曾想,竟有一日,自为戏中人。

      是夜,婉归暗房。老周不在,唯十五瓦孤灯悬顶,昏黄光下,影长投壁,若模糊剪影。坐铁槽边,视己手,以指尖摩挲那抹淡黄,心绪杂陈,有激昂,有忐忑,有茫然,亦有不敢置信。

      人言其眸中有物。然不知此物为何。唯知自今日起,不复为暗室洗片、读词之场记,乃新片《归来》女主李秀芝。

      适此时,窗外喇叭复响。值班员声荡于寂厂:“林婉,林婉,闻广播速赴导演组——林婉,速赴导演组——”

      声往复,若警其非梦。

      婉不动,仍坐铁槽边,不答。垂视槽中水面,风过微漾,碎其颜影。晃漾碎片中,恍见首章银幕秦怡——自废墟出,脊挺不阿,眸蕴坚韧。

      “吾不愿独为衬景。”对水轻语,声细而字坚,带一股倔强与笃定,若自誓,若许岁月。

      水面晃,倒影碎而复聚,重拼其面。面无华妆丽服,然双眸清亮,中有光,有梦,有生活磨砺之沉厚,亦有对未来之期。

      婉徐起,深吸气,伸臂灭灯。暗瞬间吞室,伸手不见五指。然其准确摸到门钮——三月前初至,需秉烛寻钮,今则每寸角落,皆镌于心。

      推扉而出,枢响吱呀,若古老太息,与首章放映室门响,如出一辙。门外,北风卷煤屑,扑面生疼,然令其神思清明。

      遥见厂区灯火疏落,若胶片上未显银盐,微光熠熠于暗夜。婉知,自明日起,人生如斯未显之卷,将浸显影之汤,徐徐绽其光华,万象更新。

      然其未知者,二楼窗内,苏红悄立,目送其背影。指尖深掐,甲断露白,眼底怨毒不甘,若暗火潜燃,悄然蔓延。

      【章末对仗】

      暗室初窥镜里影;

      明堂终夺戏中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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