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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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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的月色是梁濯末世多年来看过的最美的夜晚。他却做了一个不太美好的梦。梦里梁濯看见了少年时的白川,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提着书包,和一群人走在阳光灿烂的校园中,转眼却陷入血肉模糊,凶恶狰狞的尸潮。
白川愣了片刻,转头就跑,丧尸却紧追不舍,梁濯看得心惊肉跳,想抓着白川的手带他逃离这个梦境,却无论如何,都碰不着他。直到他终于攥住白川的手,二人在混乱的街道上奔跑,冷不丁的,他察觉掌心里的手变得凉了,转头一看,对上一双白瞳。
梁濯心头一跳,自噩梦中醒了过来,这才发觉白川正压在他腰上呼呼大睡。白川原本也是不睡觉的,二人在家中时,白川在一楼,梁濯住在二楼,出来时却讲究不了那么多。梁濯原本是让白川待在副驾上的,可不知从哪个晚上开始,他就让白川和自己待在一张床上了。
灯一熄灭,白川仍能凭借味道捕捉到梁濯的位置,抓着他就不放,想咬,又被口笼拦住,胡乱拿手抓,把梁濯的衣服都撕坏了两件。梁濯把他的指甲剪得秃秃的,口笼也检查了又检查,就眼一闭,随白川折腾了。最初几个晚上梁濯被白川闹得没法睡,熬鹰似的,和白川瞪眼干熬。拉扯了一路,到底是见了成效,不用睡觉的丧尸也会在梁濯睡觉时保持安静,甚至小憩片刻。
梁濯想,也许有一天就算解开白川的口笼,白川也不会扑咬他——即便明知丧尸咬人是本性,梁濯也期待这一天。毕竟白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这种奇迹给了梁濯以希望。
梁濯看着自己睡衣上洇湿的口水,面不改色地抓着衣角脱了下来,露出赤裸裸的精壮胸膛。梁濯找了件衣服,还没穿上,就发现白川已经醒了,正直直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梁濯自若地将衣服穿上,说:“早,小白。”
白川:“嗷嗷。”
梁濯揪了揪他被发绳绑着的头发,说:“走,洗漱去。”
不必他说,只要他出现在白川的视线里,白川也会跟着他。一人一丧尸挤在镜子前,梁濯一只手给自己刷牙,一只手捏着白川的口笼,不让他往自己身上拱,说他:“小白,你该学会自己刷牙了。”
说是这么说,梁濯还是会摘了口笼,亲自给白川仔仔细细地刷牙洗脸。他看着白川脸上的黑青纹路,拇指磨了磨,道:“颜色更深了。”
白川得了解放,嘴巴一张一合的,迫切地想咬梁濯,可梁濯即便没看他,也跟长了眼睛似的,没叫白川吃上一口。最后梁濯给白川戴口笼的时候,气坏也馋坏的白川不配合,竟拿脑袋狠狠磕了梁濯下巴一下,梁濯“嘶”了一声,这一下不轻,眼泪都险些飙了出来。
梁濯瞪着白川,说:“谁教的,谁家丧尸还拿脑袋撞人?”
白川:“嗷嗷嗷!”
梁濯揉着自己的下巴,说:“还不服气?”
“真当我不打你?”梁濯抓起白川的手,一拽,啪啪就揍了白川的屁股两下,道,“小白,今天没有早餐了。”
白川愤怒不已,梁濯已经放开了白川,白川还往梁濯身上扑,力气大,将梁濯扑得踉跄了几下才罢休。
早上梁濯还是给白川喂了两块夹了肉酱的面包。
初夏野外不知名的野花多,出发前,梁濯折了条树枝,摘了满捧各色花束,灵活地缠在树枝上,成了一个斑斓的花环。
花环戴在了白川头上。
梁濯端详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一下,摸摸白川的脸颊,说:“好看。”
梁濯带着末世里唯一一只戴了花环的丧尸重新上路了。
梁濯记得昨晚的那个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末世里除了生存,能想的事情并不多。梁濯忍不住想白川在末世之前的生活,想他在末世之后如何活下来的,又是怎么变成丧尸的。
梁濯对白川的过去一无所知——有点不可言说的遗憾。
梁濯想知道白川的过去,却也很清楚,白川已经是丧尸了,除非他能开口,否则自己大概是很难知道的。
末世来到的时间对于白川来说太早了,十几岁,连校园都不曾迈出,世界还未在他眼前真正展开。梁濯突然就不急着回去了,他想带白川到处走走看看,即便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梁濯也想和他一起去看看。
听起来有些疯狂。自驾旅行对梁濯来说并不陌生,可末世自驾旅行,如果是从前的梁濯,评价只有两个字:有病。
末世没有飞机高铁,路况恶劣,不时还有丧尸爆发时废弃的拥堵车辆。除了无常的天气,路上可能面临丧尸和活人的袭击,还要补给问题,要远行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可末世多年,人类普世的世界观与价值观都已崩塌,人对于自我生存意义的认知也遭到了简单而粗暴的暴力与死亡的碾压。即便是梁濯,也曾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生命于在末世挣扎多言的人而言,可贵又不可贵,却更容易让人为了那点“想”,抛却所剩无几的包袱,只图一快。
梁濯干脆慢了下来。六月初的天气,除了时常下雨,气温在这末世里显得分外柔和,只蚊虫分外毒,梁濯只能拿艾草将自己熏成了艾草精,以勉强驱蚊。丧尸嗅觉多敏感,自是闻不得梁濯那那一身艾草味道,恨不得退避三千里。
梁濯笑话他,要丧尸都不爱闻刺激味儿,那就天下太平了。
说完,又有点羡慕白川不遭蚊虫叮咬,他叹气,对白川说:“干脆让你咬一口吧小白,咬一口,哥陪你一起做丧尸。”
哥字一出口,梁濯愣了下,揪了揪白川的脸,说:“小白,叫哥。”
梁濯是独生子,父母商业联姻,婚后各忙各的,家庭关系算不得多和谐,梁濯自幼早慧,加之性情冷僻,也鲜少和家中同辈亲故往来。如今梁濯却想,要是有个白川一样的弟弟,好像也不错。这个念头一经生起,看白川的目光更多几分柔软。
丧尸哪里懂人复杂的情绪转变,他却隐约听懂了梁濯让自己咬他一口,兴奋坏了,嗷嗷叫着,把梁濯往床上摁,口笼挨他的面颊胡乱蹭,嘴一张一张的,想咬。
梁濯攥着白川的后颈拎猫皮似的提起,说:“小白,你也觉得不错?”
离梁濯远了,白川不满地挣扎,“嗷!”
梁濯:“不反对?”
白川盯着梁濯,齿尖发痒,想咬他干净的脖子,鲜活的脸颊肉,抓着梁濯的手想凑过去。
梁濯:“不反对就是答应了。”
他看着白川,一把抱住了白川,揉着他的后脑,“乖小白。”
梁濯心中欢喜得不行,简直想将自己所拥有的所有东西都给白川,可想了又要,觉得当下的自己一无所有,心中不由生出莫大的遗憾。如果是在末世前,他能给白川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所有他想要的,自己都能满足他。
如今自己能给白川的,好像只有把自己喂给他吃。
到底不逢时。
可梁濯却也很明白,若不是末世,以二人年龄之差,他们也难有这段缘。
梁濯却不曾觉察,他抱住白川抚摸他头发的一瞬间,白川白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抓着梁濯的手指也僵了僵。
二人没有目的地,梁濯直接从废弃的城市书店里找了一份地图册,挑选了几个有意思的景点便带白川开车去了。
末世八年之后的景区在遭白川了极端天气的摧折,又没有人维护,便是有十分意思,也只剩了两分。二人一起去了邻近颇负盛名的古镇,大抵是经过了地震,古镇房屋坍塌,破瓦遍地,朱红梁柱业已断裂褪色。梁濯带着白川往里走,他见多识广,又在废弃的游客中心柜子里翻出两本旅游册子看了看,一边走,一边给白川当导游,介绍这个古镇。梁濯一把好嗓子若金石之声,将景点结合故事娓娓道来,趣味横生,奈何听众是只小丧尸,只眼巴巴地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
离开时,梁濯让白川在古镇门口,和刻了古镇名字的石碑合照。说来这张照拍得颇为艰难,白川跟梁濯的挂件似的,恨不得长在他身上,梁濯一把他撕开,白川就挨过来了。梁濯要是跑远了,白川撒腿就撵,二人没少玩这游戏。
最后成了梁濯半搂着白川,一只手拿手机,白川伸长了手要抓手机,就这么定格在了一起。梁濯瞅了瞅,也行吧。
梁濯还带白川去了郊区的一家游乐园,无他,郊区丧尸少,闯入市中心对梁濯这个大活人来说还是难了些,尤其还要看住白川。
大抵丧尸爆发时是在工作日,游乐园里只剩的几个丧尸,都是干瘦的辨不清面目的工作人员。梁濯拿眼罩遮住白川的眼睛,抄起棍子利落地解决几个丧尸,拖去了角落,洗过手,这才带着白川在游乐园里好好地玩了玩。
梁濯对于游乐园并不感兴趣,末世前也没来过几回,年纪还小时倒是会盼着,他那貌合神离的父母在他生日时陪他去过一回。后来二人双双接了电话离去,将还坐在旋转木马上的梁濯交给了助理。这一回,梁濯陪着白川坐了不会旋转的旋转木马和摩天轮,玩了攀岩,射击。游乐园大多设备俱都已损坏,只有水上项目,仰赖夏日里多雨,水位够。梁濯看着勉强还算干净的水,拖了一条完好的皮筏艇,又给白川和自己穿上了救生衣。
峡谷河道险峻,落差大,自上而下滑落时,水溅了梁濯一脸,他险些维持不住淡定自若的神情,看了眼白川,他已经浑身湿透了,头上别着的发卡蔫在头上,懵懵地看着梁濯。
梁濯看着白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下一瞬,乐极生悲,一个剧烈颠簸水哗的又溅在梁濯脸上,他抹了把脸,问白川:“小白,好玩吗?”
白川湿淋淋的,稍长的头发黏在脸上,看着有些可怜又有些滑稽,哪里还有半分丧尸的凶恶。
梁濯忍了又忍,哈哈大笑。
岂料白川突然扑向梁濯,梁濯“哎”了声,抓住皮筏艇,一手拦住白川,“别闹,翻了,要翻了——小白!”
白川嗷了声,湿哒哒的就往梁濯身上拱,皮筏艇晃了几晃,承不住两个男人一起侧压的重量,哗啦一身,二人都栽入了水中。
丧尸笨拙不会游泳,末了还是梁濯将白川拖上了岸。梁濯也顾不得讲究,累得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白川慢慢爬了起来, 梁濯半闭着眼睛,说:“小白,让我歇会儿。”
带孩子玩儿,比他去市中心收集物资还累。
也不知为什么,白川竟然没有扑向梁濯,梁濯只缓了缓,这才坐起来,一抬眼,就对上了白川直勾勾的眼神。白瞳,丧尸的面孔,和从前没有两样,梁濯想将白川拉起来,却见他的口笼有了一丝松动,系扣开了。
那一瞬间,梁濯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这儿其实风景不错,已经没有别的丧尸了,如果小白咬了他,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念头只在须臾之间,梁濯若无其事地抬手扣好了白川的口笼,说:“走了,小白。”
2034年6月28日 晴转雨
今天和小白去了游乐园。
玩漂流时,小白的口笼松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从水里捞出来,小白还没反应过来,竟然没有马上扑向我。
其实如果让小白在这里咬了我,我们永远长埋于此,好像也不错。
……
算了,再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