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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梁濯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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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濯突然想起他自孤山基地逃出时的场景,身后的基地已在接连的爆炸声中化为了一片连天的火,也是一个酷热天,炎炎高温助长了这场大爆炸,好似要将天地都烤炙成一片灰烬。
他被爆炸的余波震得耳膜流血,昏死过去,待醒来时,和他一起逃出来的也已经死透了,尸体发臭,纵目望去,尽是断壁颓垣。
世界好似在顷刻间破碎。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梁濯的世界是死寂的。他躺在一片腐臭的焦地里,醒醒睡睡,好像活着,又好像死了。直到他真正找回意识,他才发现,自己还活着。梁濯看着那个倾注了他所有心血和希望的基地废墟,许久,才拖着沉重的双腿离开。他漫无目的地一直走,一直走,那种荒芜的绝望笼罩着梁濯,几乎将他吞噬——梁濯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那段日子了。此刻好像又回到了基地被毁之后的日子,他麻木地走着,没有任何感知,好似只是凭着本能拖着两条腿在行走。有那么片刻,梁濯觉得他也成为了一只丧尸,只不过体面些,脑子还能活动。
可这一刻,又和那时好像不一样,他放佛浸没在一片泥沼里,恍惚里有人在叫他。梁濯如何侧耳都听不清,无言的焦虑撕碎了他的静默麻木,他猛地回过头,就见一道修长瘦削的身影站在远处,一双眼睛悲伤地望着他。
梁濯嘴唇动了动,嗓子好似被爆炸和高温灼坏了,吐不出声,一时间竟也想不起该叫他什么。
梁濯朝他摆摆手,他却又朝他走近,梁濯有点儿急,脑子一热,竟叫出了声,“……小白。”
“回去吧。”
白川不说话,一双微凉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好似怕被他留下,抓得紧紧的。
梁濯看着他的手,又看着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容,倏然间足下却在下陷,他放佛被泥沙似的沼泽不住吞吃,梁濯想松手,白川却不放,说:“别丢下我,梁哥。”
“别丢下我。”
泥沙覆顶,最后落入眼瞳的是白川被侵蚀了半张脸的模样,梁濯急得要命,五脏六腑都崩裂出血,恨不得将他推出去,也想往外爬,可无论如何都于事无补——
“小白!”梁濯猛地睁开眼,破败蒙尘的房顶映入眼睛,他惊惶地剧烈喘息着,想爬起来,却看见了明亮的天光透过玻璃窗将屋内照得大亮。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自己在床上,他想下床,却浑身乏力,险些跌坐在地上。
门嘎吱一声推开了,有人进来,他看着梁濯狼狈地扶着床,忙上前来搀住他。
梁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脸,是白川。
真的是白川。
“小白,”梁濯叫他。
白川闻声抬眼看着梁濯,二人目光对上,梁濯这才发现白川的眼睛竟已不再是白瞳,而是变成了浅褐色的眼睛,与常人无异,面上黑青纹路却变得颜色更深,隐隐泛着诡谲的红,攀住了白皙的脖颈。梁濯心脏飞快地跳动了几拍,低声说:“小白,你的眼睛……你怎么样?”
白川没有说话,梁濯也习以为常,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摸白川的脸颊、身体,想查看他有没有受伤,可却落了个空,白川偏头躲了一下。
梁濯怔住。
白川的目光落在眼前面色苍白,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身上,心情复杂,委实难以用言语表明。他记得梁濯。自他变成丧尸之后,过往种种都好似封尘深渊,偏偏他弥留了一点模糊的意识,那点意识极微弱,便是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白川只记得抓心挠肺的饥饿感。
自打被咬之后,他没有一刻不饿,对血肉的渴求撕扯着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可他又不想沦为被食欲掌控的野兽——没有一刻不痛苦。
可慢慢的,痛苦好似也麻木了,只剩下了沸腾的饥饿感。
白川要忍不住了。
他就是在那时遇见的梁濯。
白川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状态,过去好像一个湿漉漉的沉重木匣,打开了一线,过去模模糊糊,却不是不可想起,至少梁濯昏迷的这几天他想起了自己是谁。成为丧尸的记忆白川也并未忘却,可于他而言,那段记忆好像属于自己,又好像属于另一个人。
尤其是想起二人之间的亲昵,白川有些无措和尴尬,耳朵也隐隐发烫。
实在是……太过了。
太过了。
为人的礼义廉耻好似都跟着记忆的复苏也随之醒来,那些不应当的裸裎相对,乱七八糟的亲昵——窘迫得脚趾抓地,白川眼前一黑,心如死灰地想,毁灭吧。
让自己还是做回原来的丧尸吧。
所幸梁濯昏迷不醒,给了白川一点喘息之机。可如今梁濯醒了,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间流动着一种名为尴尬和无措的气氛。
梁濯后知后觉地想,啊,小白好像恢复记忆了。
他真正变成了白川,抑或说是变回了白川。
梁濯心中有很多疑问,很多话想说,可在这个讯息的冲击之下,和青年平静神情里藏着的闪烁僵硬,竟不知如何开口。
这简直是奇迹——小白,不,白川又创造了一个奇迹,若是齐照还活着,只怕要疯狂。不管哪个基地看见了白川的变异,都会为之疯狂的。
梁濯想,他该为小白高兴,可心里又生出一丝失落,如果是小白,二人见面的那一刻,小白已经扑在了他身上,而不是挡住他的手,用那种无措又生疏的目光望着他。
梁濯受创的肺腑脏器都在叫嚣着疼痛,胸腔内的心脏迟钝地弥漫出绵密细微的酸楚,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强行将黏在白川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打破二人间的滞涩气氛,“……白川,你是白川。”
白川眼神清明地看着梁濯,许久,开了口,“嗯,白,川。”
他咬字很生涩,嗓音也钝,仿佛声线因着病毒受了损坏,话说得有些艰难,白川抿抿嘴唇,又叫梁濯,“梁,梁先,先生。”
梁濯深吸了口气,胸口都作痛起来,他面色不对,白川忙将他扶回床上,“休,休息。”
梁濯靠坐在床头,看着白川转身要离开,鬼使神差,也有一丝幽怨,或是……不甘,他突然说:“不叫梁哥吗?”
梁濯醒来后,二人就准备离开这栋屋子。
白川有些犹豫,“你,身体,吃……”他的语言功能还未恢复,说话格外吃力,梁濯不说话,等他叫了声“梁哥”后,才道:“没事,小心些就好,留在这里也不安心,如果齐照他们通知了基地,基地的人找来更麻烦,还是先离开。”
“你能开车吗?”梁濯问。
白川说:“会,但,但是——”他伸出自己仍有些僵硬的手,努力曲了曲,道,“我,尽,尽量。”
梁濯听着他结结巴巴的话,忍不住笑了一下,说:“这下好,变成结巴了。”
白川愣了下,抿抿嘴唇,说:“你把,把药吃,吃了。”
“我去收,收拾。”
梁濯学他:“好,好。”
白川脸刷的一下红了,他盯着梁濯,梁濯看着他有些气恼的样子,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丧尸小白固然可爱,丧尸白川也实在有趣,他更生动了,让梁濯心里痒痒的,又有点儿被疏远的怨气,总忍不住嘴上撩闲。
梁濯见好就收,认真道:“小白,辛苦你了。”
白川不吭声了,转头出门去收拾离开的东西。其实他们没什么可收拾的,毕竟被掳走了这么多天,他们车上的东西都被崇光基地的人搜刮走了。如今人都死了,他们剩下的东西也都归了他们,自然要好好搜寻一番。
不多时,二人就坐上了他们的越野车。白川开车,梁濯坐在座椅被放得低低的的副驾,半躺着,他扭头看向专注开车的白川,感觉有些奇妙,虽然身体还痛着,放松的神经却让梁濯有些不合时宜的亢奋。
他没头没脑地想,坐上丧尸开的车,他这也是末世里的头一人了。
方才还是白川将他抱上车的。说实话,这个公主抱让梁濯老脸一红,有点儿不自在,自二人相识起,都是他在照顾白川,抱过,扛过。可白川抱他,还是头一遭,被人这么抱,也是头一回。
白川年纪还小了他七八岁。
梁濯忍不住盯着白川看,看他颤动的眼睫毛,紧抿的嘴唇,数他面上诡谲的纹路。他的目光太露骨直接,白川再是迟钝也无法忽视,即便梁濯老老实实的,什么也没做,可有二人那段过去在前,白川总是无法平常心待之。
白川是丧尸,力气大,抱起梁濯这么个大男人于他而言轻而易举,可在那样的目光下,双臂却有些抖,步子也吃力。
梁濯道:“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走。”
白川摇摇头,忍不住道:“你,你别,看,看我。”
梁濯“噢”了声,目光移开了一瞬又落在了白川脖子上,此前只在面上的烙印活了似的,已经漫到了脖颈锁骨,再往下就不知了,也不知身上还有没有。若是从前,给白川洗澡时他就能看见,现在就不成了——白川面皮薄。
还是个小孩儿呢。
梁濯心中竟生出几分不可对人言的遗憾,又忍不住唾弃自己的无耻。
又是这样的注视。白川捏紧了方向盘,经过最初的僵硬摸索,开出两公里之后,白川已经重新驯服了自己的手指。可梁濯的目光却让白川无法忽视。末世多年,人人疲于生存,生存的压力也让人变得脾气暴躁,太过直接的目光往往会被视为挑衅,白川并不习惯这样的注视。
“梁,梁哥,”白川忍无可忍。
梁濯:“嗯?”
白川说:“为,为什么,总,总看我?”
梁濯很诚恳地说:“对不起,让你觉得冒犯了吗,”他叹了口气,低声说,“我习惯了,你不喜欢,我尽量不看你。”
白川盯着面前并不平坦的路,他想起那个暴雨夜,梁濯在他面前吐血不止,气息奄奄的模样,那一刻,即便白川只是将将找回一点神智,可恐惧和悲怆却让他不可自抑。他怕梁濯也死了。
在梁濯昏迷的时候,白川一直在想,梁濯为什么会为一只丧尸拼命?
他神智都不是活生生的人了,他是丧尸,充其量,也只是梁濯养着玩儿的宠物。白川也不理解梁濯怎么会奇葩到养一只丧尸做宠物,每天朝夕相处,耐心照顾……寂寞疯了?可再怎么寂寞,也不该养一只丧尸。
可无论白川理解不理解,他能醒来,都和梁濯有莫大的关系。没有梁濯,他可能早就开始吃人,而后慢慢沦为被食欲操控的野兽。
白川是感激梁濯的。
所以梁濯把那话一说,白川心中顿时生出愧疚,他想起梁濯无微不至的照顾,讷讷叫了句,“……梁,梁哥。”
梁濯说:“嗯?”
白川道:“算,算了,你看,看吧。”
梁濯看着白川过于年轻的面容,微微一笑,转开了话题,“小白,你感觉怎么样?”
白川一怔,他明白梁濯在问什么,轻声道:“很,很好。”
“很清,清醒。”
“以前的事情你都想起来了?”
白川手指紧了紧,不知梁濯问的是从前在基地里的,还是被他捡回去的日子,含糊道:“有,有些。”
梁濯并未深究,又道:“小白,你现在的情况,是变为人,还是一种进化?”
白川摇摇头,道:“被丧尸咬,咬过的人,已,已经死了。”他说得很平静,梁濯心中却是一痛,白川接着说,“舅舅以,以前就说过,只要有,有足够的时,间,和契机,丧尸,病毒会,会自,自我进,化。”
梁濯想起当时齐照一行人的猜测,他忍不住想,谢瑜那时就已经知道病毒会自我进化,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外甥有朝一日或许会遭遇不测,所以留了后手。
谢瑜已经死了,知道一切的只有白川。
白川说:“我,已经,死,死了。”
他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自己的,还是说给梁濯听的,梁濯却听不得这样的话,道:“齐照说丧尸已经出现了变异,小白,如果你的变化也是丧尸变异的一种,那么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打破了传统的生与死的定义。”
“死,只是换了一种新的方式的生。”
白川忍不住偏头看了看梁濯,梁濯和齐照搏过命,颧骨青了,鼻梁也贴了创口贴,一只眼眶还紫里带红,嘴唇苍白,看起来很是凄惨,即便如此,却也能够看出这是一个长相很是英俊的男人。
白川目光落在他脸颊的伤口上,他一直能清晰地嗅到梁濯身上的味道,很奇怪,这个味道似乎会随着梁濯的状态而变化。
他记得梁濯身上的味道曾变得无比苦涩,此刻,却是轻盈的,鲜活而馥郁。
白川又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