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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受宠的马僮 ...

  •   第二天天还没亮,奚郎就被斧玉派来的人叫起来,那人还给他带了一套新衣裳,梳洗好后,两人一起去马房。

      那人道:“两位女公子出城,在城中乘车,城外换马,所以一路上,你都得牵着马跟在车驾后。我呢,叫做骢儿,以前是给女公子牵马的。”

      奚郎“噢”了一声才反应过来骢儿说了什么。

      骢儿今年十七岁,因在主人跟前,也生得灵秀,他笑道:“我去做更轻便的活儿了,不是你来,斧玉姐姐也不会提拔我。”

      奚郎安心了。

      两人一起走到马房,正好遇上小女公子的马僮鬃儿也来马房,两相照面,鬃儿愣了。

      骢儿仿佛没注意到鬃儿怪异的眼神似的,点头打过招呼,就牵着奚郎径直走向一间马栏。

      一匹极白极白的马儿站在栏内,骢儿抱着它脖子摸了摸。骢儿原本不黑,可他的手摸在马儿雪白的皮毛上,简直就像在煤堆里滚过。

      骢儿道:“它的名字叫白盐,往后女公子要出门,你都得早早来马房给白盐梳洗打扮。你不来,马房的人也会做,但最后牵着马去见主人的人是你。”

      说完,骢儿仔细地教了奚郎一遍怎么给白盐梳洗,还教了他好几种给马编鬃毛的方法,奚郎记得很勉强,骢儿笑着摇头:“回去多练,你头发这么长,很快就能练好的。”

      他又捧出一套新马具,道:“这是王宫日前派人送来的,是献国的铁,你看,多好。”

      奚郎不以为然,铁多半用来打兵器或者农具,女公子尊贵,她的马儿自然也尊贵,用的马具都是金银,王宫所赐应该更珍贵,怎么会用铁呢?

      骢儿道:“据说是很珍贵的,比其他铁都好。”

      说完,他拍拍奚郎,又给白盐换上新马具,惆怅地叹了口气。
      “好了,去吧。”

      奚郎牵起白盐的缰绳,正好鬃儿也给马儿打扮好了,两人一起走出去。

      大约走出十几步,鬃儿忽然悄悄说:“你知道今天小女公子也出门吧?”

      奚郎当然知道。唉。

      然而战战兢兢直到出门,奚郎才发现,小女公子根本没发现他。

      他们虽然牵着马,可前头还有许多从人跟着马车,奚郎和鬃儿连两位女公子的衣摆都看不见。

      快要出城时,大夫府的队列忽然停住,奚郎不明所以,鬃儿低声说:“贵人来了。”

      哪个贵人?鬃儿却是自言自语,不会为他解惑。只看到有几人纵马而来,与前方车驾汇合。

      出了城,又走一段路,忽然有从人来叫他们:“带白盐上来!”

      只带白盐么?奚郎看一眼鬃儿,鬃儿低着头的空隙,冲他诡秘一笑:“小女公子不爱骑马,你又不是不知道。”

      “快!”来人催促。

      奚郎只能动身。

      他低着头,走向那乘车驾。靠近女公子,也靠近小女公子。

      走到车驾前,却还有一架别家的车在旁边,车上的公子说:“白盐好像长大了些。”

      女公子的声音带着一些笑意:“看来我们很久没见了。”

      那公子下车,向奚郎伸出手,奚郎不明所以,抬头悄悄看,公子这才注意到他,打量一眼,方拿过他手中的缰绳,他转头向正下车的女公子:
      “换了马僮?”

      “不好么?”

      “年纪小了,他牵得住白盐么?”

      女公子微笑不答,翻身上马。那公子牵着缰绳,两人虽然聊着奚郎的事,人却渐渐走远了,奚郎心想:兰扶,是在叫女公子么?大夫姓席,所以女公子叫作席兰扶?

      正在出神中,天上刷拉一声,奚郎背上火烧了似的疼,这种似曾相识的疼痛让奚郎一下子跌坐下去。

      那是小女公子恨极的声音:“好呀,原来你在这儿!”

      奚郎抬头,白亮亮的太阳下,小女公子天神一般站在车中,拿着鞭子,居高视下,恶狠狠地盯着他。

      奚郎还没应答,又一鞭子挥下来,他也不敢躲,只能让它落在身上。

      等她打高兴了,打累了,她就不打了。扔下鞭子,坐回车里,指使人过来:“给他泼盐水,回去的路上,不许他晕过去。”

      这下,奚郎终于解放了。

      不远处一直沉默着的斧玉快步上前,她拍手叫人把他拖走,奚郎被扔在草地上,没人来看他,也没人给他泼盐水,迷迷糊糊地,奚郎昏了过去。

      没过多久,奚郎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在草地上,草尖刺过衣衫,有点痒。不远处,从人们也在游玩,已经看不见两位女公子在哪儿了。

      “醒啦?”

      奚郎转头。

      斧玉和其他几个侍女正在起炉子,要煮什么东西。

      “别这么瞪着眼,”斧玉说,“总要挨这一次打的。”

      奚郎并没有瞪着眼,他只是在发呆而已。

      吃饭的时候,奚郎领到了自己那一份,白盐似乎知道自己换了管理人,悄悄跑到他身边站着。

      而女公子,女公子正在和那位公子在台上聊天,台子是从人们临时搭起来的。两个人说话声都很轻柔,顺着风传过来,越发缠绵。

      不知那位公子说了什么,女公子便掩口笑起来,姿态比侍女们优美随意得多,想来侍女们都是学的她。

      没过多久,公子的从人上前,公子上马,似乎要去打猎,斧玉等人上前给台子围上帷幕,白盐并没有被传过去,奚郎也就默默低了头。

      不想没过一会儿,有侍女过来,说女公子传他过去。

      帷幕中,奚郎俯身跪下。

      女公子斜依在软垫上,说:“我看看你的伤。”

      奚郎便解开衣裳,新伤叠旧伤,加在瘦弱躯体上。帷幕中溢出淡淡的血腥味,女公子轻轻叹了口气。

      “奚郎,你家在哪儿呢?”

      奚郎不是信国人,他父母本是陈国太江边的渔人,信国南下攻打了陈国,他们一家人就这样被捉来做了奴隶,父母没几年就死在疫病中了,他倒是侥幸活下来了。

      不过,奚郎对陈国也没什么感觉,他还在襁褓中时就是奴隶了。十岁那年,旧主人把他们送给信国大夫,他才从陈国旧土到的大夫府。

      他这样说完,女公子沉吟片刻,叹道:“依太江捕鱼,也不错,不如我就放你回家吧。”

      奚郎心下悚然。他是想走,可是,小女公子不会派人在半道上把他捉住么?

      “奚郎不愿回家,”他立刻叩首,“奚郎只愿做女公子的马僮。”

      女公子笑了笑。

      “不用急着拒绝。斧玉,来给奚郎上药。”

      斧玉的手并不轻,竹片挑起药膏抹在肿痕上,一视同仁的压过去,奚郎不信她服侍女公子也是这样,不过他又不是什么贵人,所以再疼也只能咬牙忍下来。

      女公子却又笑起来:“罢了罢了,药膏给我吧。”

      斧玉手一顿:“女公子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女公子却说:“他一个小孩子,这么可怜……你也出去玩吧,府里一刻不得闲,去玩吧。”

      斧玉这才不情不愿的下台了,女公子重新挑药膏,朦胧的帷幕中,静谧而清淡的药香悠悠散开。

      奚郎心中疑惑,他本以为这是她们主仆的把戏,要的就是他的忠心,可回头想想,他不过是个马僮,有什么值得女公子这样做的?

      奚郎糊里糊涂想,莫非女公子真就待他好么?

      女公子却没有再说别的了,她给他上完药,笑着赶他出去。

      “好了,去玩吧。”

      奚郎走出去,便见斧玉几个侍女在不远处凑在一起看着他,斧玉冲他眨眨眼,奚郎也没理会,他很困。

      有人喊:“奚郎,你走路小心些,小心药膏被衣裳抹了。”

      奚郎才不管呢。他摇摇晃晃走到树荫下,觉得太阳晒不到这儿,就双臂一展,往后一躺。

      浑身又疼起来。可他终于不用动了。

      从这日起,女公子便常常出门游玩,都是同那公子一起,两人携行郊游,俪影成双。

      有时小女公子在,有时不在,不过,就是她在的时候,她也没对奚郎动过手了,仿佛那次之后,她就认了奚郎已是姐姐的仆人,不由她了。

      奚郎一开始以为这是小女公子的计策,总觉得他会在没人看着的时候被悄悄拖走毒打,因此连着好几个月,他除了屋子和马厩,还有跟着女公子出门,别的什么地方也不去。

      人家都说,奚郎实在是很忠心,因为他总去照看白盐,刷马,梳理鬃毛,擦拭马具,亲手给白盐配草料,有次他得了几块糖,还分给白盐吃了一大半。

      其实给主人们牵马的马僮是不用做这些的。

      这话传到斧玉耳朵里,又传到女公子耳朵里,女公子就把他叫到兰台去了。

      大夫的门客新献了珍珠上来,女公子只看了看奚郎,就叫斧玉给捧把珍珠赏他。

      以前在太江边捕鱼时,奚郎也见过珍珠,养出珍珠来的蚌肉特别难吃,珍珠却非常美丽。

      奚郎捧着珍珠,小心翼翼地谢了恩,小心翼翼地把珍珠捧回去,放进盒子里。

      同屋的从人难掩嫉妒地看着他,奚郎不在乎,珍珠是主人赏的,这些人不敢抢他的。

      奚郎点着珍珠数量,忽然发现了圆圆的金色。

      穿了孔的,雕刻了兰花,大概是从什么饰品上掉下来的,肯定值很多钱。
      或许女公子与什么人谈笑时,一转头,簪环线索忽断,滚了一地金珠,侍女们哄闹着捡拾,却还是有一枚金珠滚进珍珠堆里。

      奚郎呆了一会儿,将金珠子藏了起来。
      半个月过去,兰台并没有传来什么女公子首饰丢失的紧张消息。

      奚郎依然牵马,穿新衣裳,受旁人的羡慕嫉妒。

      一切平静如常,他却越发的寝食难安,终于悄悄找到斧玉,还回了那金珠,说这是他捡到的

      斧玉把金珠拿回去,出来时手里拿了个小小的盒子:“喏,这是一对的,这样式老了,女公子早就不戴了。”

      奚郎谢赏,不过,金珠已经不重要了。这一年,他平生头一次安逸地过生日。

      比起去年,他长高了很多,这几个月里他做了很多次衣裳,斧玉总派人来看他——这又成了女公子宠爱他的一个证据。

      奚郎有时候也会摸着衣裳上的暗纹发呆。女公子从来没有叫他去谢赏。

      或许大家都想错了,这根本不是女公子的吩咐。

      可是,如果不是主人的赏赐,他一个马僮,为什么能用上这么精美的布料?

      他现在已经有了好的主人,他还要不要逃跑呢?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嫉妒的眼神看他了,大家都习惯了,连奚郎自己也习惯了。

      他穿着新衣裳去给女公子牵马时也不再和鬃儿站在一起,女公子命他和车驾一起走。走在路上,百姓看着他和白盐,眼神熟悉得就像他们都听过他的名字。

      有一次奚郎甚至听见有人说他像画上的神仙。

      这一切都是女公子给他的。奚郎常常想着这件事,他望着女公子骑马远去的背影,大概很入神了,斧玉的鞭子都扬到他面前了,他才反应过来。

      “我在看马!”

      如果他不这么争辩,大概斧玉还不会确定。

      斧玉脸上的怒气渐渐变成嘲讽:“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奚郎不敢反驳。或许斧玉也没有说错。

      奚郎满十六岁的一个月后,女公子出行不那么频繁了,又过去几个月,她几乎不出门了,自然也没有传召奚郎,可一直有源源不断的珍宝从四面八方送到大夫府,送到兰台,女公子的脚下。

      有传言,女公子要定亲了。

      十六岁的奚郎已经知道,那位经常与女公子同行的公子其实是大王的大公子,而大公子以后是要继承王位的。

      据说大王会在大公子二十岁生辰那一天赐婚。

      女公子会成为王后。

      这样的举国盛事本来与奚郎这个小小的奴隶无关,毕竟他只是个马僮。

      女公子成了王后,他或许会陪嫁进王宫,进了王宫,依然做他的马僮。

      但奚郎却自作主张,要把自己的一生同这件事挂钩——他决定了,女公子成婚那天,就是他逃走的那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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