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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坏主人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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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郎躲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下,身体牢牢蜷着,一动不敢动。
外面全是寻找他的人,远远的,高台传来怒骂声,小女孩的嗓子尖尖细细:“把奚郎找出来,把他给我找出来!”
奚郎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她的样子,满脸怒火,跺着脚,满室玉器被她华丽的衣袖扫推着碎了满地。
如果他被找到,女公子会让他跪行过这些碎片,然后命人抽他鞭子。假使他让她高兴了,那就还可以留下一命。
冰凉的池水浸入皮肉,身上的痂口大概全崩开了,疼得人要抽搐,可奚郎一动不敢动,因为芙台的总管已经带着人搜到了这里。
一点点谈话声透过细长的荷叶秆。
“那小奴不是很得女公子喜爱么?犯了什么错要逃?”
总管淡淡的:“贱奴不识抬举。抓到即刻打死,不要带回来了,省得生事。”
“是。”
那两个管事要走,总管又道:“叫人拿网来抄池子。”
奚郎昏昏沉沉中,心里仍是一惊,又往水里沉了沉,两个管事应声便走。
夜里水边蚊虫多,总管没站一会儿,低哼一声,便也走了。
奚郎静静潜入水中,不多时便游到岸边,他把住石头,翻身上岸。
池水肮脏,刺得双眼模糊生疼,奚郎只能凭借着本能往人少幽暗的地方走,渐渐地,他好像也认得这是哪里了。
去年他入芙台时,走的也是这条路。
一开始,他只是牵着刚训好的小驹给女公子们挑选,来之前马房的管事说,他长得好,去小女公子面前露脸正好,大女公子那儿,自有安排。
他就以为自己得了好差事,谁知女公子小小年纪,却最喜欢折磨人。芙台中美貌奴隶十余个,无一个皮肉完好。
就在今天,女公子得了两副金辔头,要给马和人都穿上。
会被穿了鼻子的未必是奚郎,奚郎却害怕极了,终于胆大包天,跑了。
昏昏沉沉的跑了一阵,翻过几面墙,奚郎忽然听见身后拐角处有追赶声。
“一路朝着外面的,一定就是这儿了!”
什么一路朝着外面?奚郎低头一看,原来是他的衣裳浸满了水,他这一路跑,就拖了一路的水痕!
奚郎连忙把最湿的外袍脱下,奋力一掷,衣裳扔过西墙,他自己踩着东墙边的大水缸翻了出去。
这一翻,就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眼前是叠嶂重峦,石上生着翠草碧丝,石孔壁隙间,脉脉地飘来清寒香风。
什么追赶,什么管事,都好像是另一个人经历的事了。奚郎打了个寒噤。周围静极了。
奚郎在假山石中的台阶昏茫茫地攀上爬下,不知何时,石孔壁缝之后透出的光越来越强。
他心有所觉,抬头一望,阔大的殿宇矗立在山石前,光芒勾勒出一个模糊而辉煌的轮廓,困住他的石林在这座宫殿面前,就像是巨石面前的沙粒。
奚郎走进那个地方时,刺痛的双眼已经快看不见任何事物了,他只觉得很香,光很暖,很盛,他喜欢光明。一年前,每到天光亮起,他就可以带着马儿去马场上奔跑。
奚郎一边走一边想,或许我跑了一整夜,终于天亮了,也或许前面是团火,我要把自己烧死了。
很快,奚郎困倦得不能再作无谓的想象,他摸着墙垣,随便找了个夹角,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奚郎以为自己只是闭眼又睁开,只过去了一瞬间。
眼睛不像刚才那么痛了,周围是亮的,他的脸正好对着阑干下的缝隙,恰好能看见栏杆外的莲池,和池中盛开的睡莲。
奚郎愣了愣,脑子有些混沌,勉强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被两个高大的力士按在地上,前方不远是一道高高的门槛,门槛内外都站着许多女子。
那些女子和管事们一样声气。叽叽喳喳,说他的来历,说他逃走之后小女公子多么愤怒,和他潜入兰台的举动是多么的胆大包天。
“不是偶然去拿个东西,还真发现不了这小贼子。”
“芙台的人说,这小贼已经失踪两天了。女公子,我们还是快些把他送回小女公子那儿吧?”
奚郎呆呆地趴着,没想到好不容易逃出来,一睁眼,又变回去了。
那华丽的裙摆向他的方向进了一步,仍不远不近地停在槛内,周围簇拥的侍女们叽喳得更厉害了,他却举不起力气反抗。
小女公子已经残忍至极,女公子会比她更残忍,还是仁慈呢?
他以前还在赶车时远远见过女公子一面。美丽的侧影,曲裾裙裳宽大而华美,她坐在车驾上,昂首前视,夏风吹拂。
他也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的,竟跑到女公子的庭台来了。
奚郎微微颤抖。以前女公子去看望小女公子时,管事就会把他们赶去屋子里锁着,说是“不让他们侮了女公子的眼睛”,小女公子提起姐姐时总是又敬又怕,女公子,一定比小女公子更厉害!
奚郎猛烈地挣扎起来。侍女们吓了一跳,听得她们惊动,奚郎心里涌起复仇的快乐,更加奋力仰起头,企图挺直身体,然而忽然间,脑袋上一下剧痛,他的脖子就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耳边传来侍女们惊怕的声音:“真是,这小孩儿怎么跟个野人似的?”
嗡嗡的议论声贴着地面穿过耳朵,渐渐的,一切好像静了。
恍恍惚中,魂魄似乎已经出窍,却听见一个声音轻轻说:“何必呢,送回去妹妹也会杀了他。留他下来治伤吧。”
荷花被风吹时会轻轻晃动,女公子的声音就像晃动的荷花一样优美。
奚郎的魂魄又飘了回去。
……
奚郎又缩在角落里不肯出去,对来给他送衣裳、药物的侍女们视若无睹,对守在房门外的力士,他也不关心。
原本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两天,这一天奚郎正缩在角落里睡着,忽然房门开了,几个侍女闯了进来,一点也不管他在做什么,笑着拍手对后面道:“就是这儿了,抬进来吧!”
一只热气腾腾的、装满水的浴桶被两个力士抬进屋子,奚郎惊醒了,正要逃走,几个侍女却七手八脚把他扯住。
也不知她们的手怎么那么灵巧,一下就把奚郎剥光了,力士把他按进水里,侍女们就拿起水瓢、草木灰往他头上身上倒,纤细的手指抓着帕子擦搓着他的皮肤,口里还笑着。
“咱们兰台和其他地方可不一样,不喜欢那些血丝糊啦的。女公子特意命人给你烧的水,你可得洗干净了。”
沐浴已毕,侍女们又给他穿衣梳头,最后摆上食案。
“女公子还赐了药呢,你这小野人倒是自己长好了。”
对着藜麦饭和鱼,奚郎真的饿了,忍不住吃起来。
吃着吃着,旁边伸过来两只手,一人摸了下他脸颊:“这小脸……你今年多少岁?”
另一个侍女说:“听说是十四岁。你叫做奚郎,是什么奚?溪水的意思么?”
奚郎不说话。侍女却不骂他小野人了,纷纷掩口轻笑着,奚郎被她们笑得摸得毛骨悚然,放了筷子。
吃人嘴短,他不吃了。
“我不吃了。”他说。
他一开口,侍女们笑得更厉害了,有个连眼泪花都笑出来了:“你这个嗓子真是,和脸一点也不像!”
奚郎最近正在变声,嗓子非常难听,因为这个,小女公子折磨他时还不让他出声,一出声就打得更厉害,奚郎也就不喜欢说话了。
奚郎也不恼,推开碗,起身回到自己的小角落。
侍女们也没管他,笑嘻嘻收了桌子,走到门边,其中一人吩咐说:“不用守了,你们退下吧。”门一关,外面力士竟真的跟着侍女们走了。
奚郎不禁站了起来。片刻后,他跑到门边,猛地开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侍女和力士向外走去的背影。
附近只有住在这院子里的其他从人。
也就是说,没有人了。
奚郎当晚被捉住的时候,以为自己又要死了,一重一重的力士却忽然让开一条道,道中走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从人,说:“这是兰台的人。”
原本张牙舞爪说要把他送去芙台领赏钱的力士头领立刻勾肩缩背地应是,奚郎也只能跟从人走了。
从人进到二门,一个衣着华丽的侍女正坐在门房中,见到他就笑着起身。
“好了,找回来了。咱们走吧。”她命人给他松绑,也不问话,牵着他的手腕就往园中走。
来来往往俱为从人,竟似乎都认得他了,十个有六个都笑着说:“奚郎回来了。”
奚郎一开始还好,听着听着,面红耳赤起来,似乎也觉得自己太顽皮了。
这些人知道他是要逃走么?还是说他们以为他是走丢了?毕竟兰台这么大,走丢一个人,多么正常。
越走越静,奚郎心里又忐忑起来,莫非要把他带去僻静处杀了?
转过一条弯,奚郎却又认出这条路了,这是回他住处的路呀。
侍女站住脚步:“好了,自己回去吧。”
奚郎正在迷惑中,闻言愕然:“女公子不要见我么?”
他逃走了,辜负了她的信任,她不斥责他么?
侍女很奇怪:“女公子为什么要见你?喔,你的伤还没好全,所以还没给你安排差事呢。等你差事办得好了,女公子自然嘉奖你的。”
奚郎的脸一下子红了。
原来是他自视过高了。是了,他本来只是个奴隶,女公子为什么要见他?
“知道了。”奚郎嗫嚅道。
“不要着急,”侍女眯眼笑了,“你的事姐姐记着呢,明天就带你去见女公子。”
他的什么事?奚郎不明所以,可是,一想到能见到女公子,他就莫名激动,他隐隐觉得,女公子,是个好人,她让他吃饱穿暖,还不打他,女公子多半是个好人!
可一想到她是小女公子的姐姐,他今天又逃跑了,奚郎又十分害怕。
激动和害怕,究竟哪样更多,奚郎也说不清楚,但这一晚,奚郎确实难以安眠。
翌日,奚郎早早的就起床了,等了一整个白天,侍女却都没过来叫他。
奚郎等得心神疲惫,连晚饭也没吃,忽然一个小鬟跑过来:“奚郎,你跟我来。”
两个人一起跑到兰台,等着他们的侍女姐姐一见就皱眉:“满头的汗,怎么面见主人?”
奚郎说:“我、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一开口就结巴了。侍女姐姐一下就明白了,笑道:“不是挺厉害的嘛?怎么要见女公子就这么紧张了!”
她命人给奚郎擦了脸,才带着他进去。
兰台正室极大,建在莲湖上,两侧通着观景阑干,前后六道玉廊桥,跨过整个莲湖。
侍女走在前面,入了室内,她便命奚郎在门边等候。
“不许乱看,不许说话。”她吩咐完,径直向前走去。
此时日光沉沉,夕阳入幕,室内纱帘高而轻软,微微拂动,天顶映着莲池的波光粼粼,满室昏沉,混着香炉中瑞烟袅袅,兰台如同暮色中的月宫。
每一重纱帘边都立着一对侍女,堂中有七八个侍女们正在做冰果浆,有的在搅压浆果,有的在敲碾冰块,几人围着三只小铜鼎,忙的不亦乐乎,连门边的奚郎都闻得到那缕清凉香气。
女公子独在西侧凭栏而坐,纱袍如雾,旁侧阑干上一只紫金色的薄盏。
她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一只金勺,夕阳最精华的光仿佛就凝聚在那只勺子光滑的背面,扎得人烟晕。
侍女姐姐走向女公子,俯身说了两句话,便回头笑着朝他招手。
奚郎心如擂鼓,垂头走向那光辉灿烂的所在,俯身跪下:“奚郎见过女公子。”
女公子的裙裾落在玉板上。
“奚郎?”她的声音是笑着的。
奚郎又俯低了一些:“是。”
女公子会问他什么?比方说他为什么要逃出芙台,昨天又为什么逃出兰台,她会问么?奚郎紧张得喉咙发紧。
然而女公子只是轻轻说:“起来吧。斧玉,赐座。”
斧玉给他挪了垫子来,奚郎想说的话说不出来,嗓子里闷了口气,也只能安静地坐在女公子裙边。
他悄悄抬头,视线撞上,女公子微微一笑,奚郎惊慌地垂下眼。
外面的人都说,女公子和小女公子都生得好,选尽了大夫和孺人的优点,女公子肖大夫,小女公子肖孺人。
听说大夫是一个仁慈宽和的人,或许女公子真的是像大夫吧?
奚郎胡思乱想间,一只金盏递到面前。
“尝尝,看喜不喜欢。”
奚郎举手接过,刚要谢赏,女公子已站了起来,她飞扬的衣带拂过奚郎脸颊,奚郎想跟着站起来,肩膀却被按住。
斧玉一只手压着他,面上不动声色,恭送主人。而女公子,她就这样离开了。
奚郎茫然地坐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了,就算女公子叫他来,也不会听他说话的。
肩膀上的压力消失了,奚郎有些萎靡地捧着金盏。
其实就在刚才,他还想过,是不是可以试着留下来呢。
斧玉去倒了一盏果汁,她好像无事做一样又走过来:“明日女公子和小女公子要出门,你去给女公子牵马。”
奚郎听见小女公子时已经害怕了:“小女公子也在?”
斧玉的话从不说第二次:“这是女公子亲口吩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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