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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正片来了 ...

  •   暮春的逍遥峰总是静得过分。

      云雾绕着青瓦殿檐缓缓流转,庭前的松针被风拂得轻颤,整座仙山灵气充盈、温软澄澈,是三界公认最清净无争的修行之地。

      可这份安稳,近来日日被一层阴翳笼罩。

      沈淮麟又忘事了。

      谢奕端着刚温好的清茶踏入主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师尊静立在殿中央的玉阶前,背脊依旧是常年挺拔的模样,广袖垂落,不染尘埃,周身仙气清冷出尘。
      可他垂着眸,指尖轻轻捏着一片冰凉的法器碎片,指腹无意识摩挲其上干涸暗沉的血色,眼底是全然的茫然。

      是全然空白的、一无所知的茫然。
      他不记得这碎片从何而来,不记得自己昨夜去过何处,更不记得掌心这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究竟沾染过谁的灵力与性命。

      “师尊。”

      谢奕放轻脚步走近,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淮麟闻声缓缓抬眼,澄澈的眸光落向他,温和依旧,却带着一层疏离的空茫。
      那一瞬间,谢奕心口骤然一沉,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席卷全身——他又断片了。

      “回来了。”沈淮麟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温柔,听不出任何异常,唯独眼底空空荡荡,“我方才在此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奕目光直直落在他指尖那片碎片上。

      碎片不大,棱角锋利,材质是早已绝迹的上古陨铁,泛着暗沉冷光,边缘死死凝着一层洗不掉的血痕。
      血色陈旧发黑,不是新鲜血迹,却牢牢嵌在铁纹深处,任凭灵力冲刷、净水浸泡,都无法消弭半分。

      这已经是本月第五次。

      第五次,沈淮麟在清醒之后,手中凭空握着带血的法器残片。

      第五次,他对一切始末,一无所知。

      谢奕喉间微微发紧,缓步上前,伸手轻声道:“师尊,给我看看。”

      沈淮麟没有迟疑,乖乖将碎片放入他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谢奕清晰察觉到师尊指尖的微凉,以及一丝极淡、极隐晦的阴煞气息。
      那股煞气极淡,几乎要被逍遥峰纯净的灵气掩盖,可谢奕日日伴他身侧,对他身上所有气息熟稔于心,分毫异常,都能精准捕捉。

      “我……昨夜可有异动?”沈淮麟轻声发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自己也怕。

      这数月以来,他活得步步惶恐。

      明明日日居于逍遥峰,静心打坐、授课养性,从未踏出过山门半步,从未与人争斗、从未沾染杀伐,可他总会在一觉醒来之后,手握凶物、身带煞气,脑海中大片空白,缺失整夜所有记忆。

      全世界都在告诉他,是他出了问题。

      是他心性偏移,是他私下修了禁术,是他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动了杀念、染了血腥。

      唯独他自己,一无所知。

      谢奕攥紧掌心碎片,抬眼看向他,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尽量让语气平稳:“没有。昨夜弟子整夜守在殿外,师尊安坐调息,一夜安稳,从未离开主殿。”

      这话他说了无数次。

      对着师尊说,对着宗门长老说,对着所有私下揣测非议的人说。

      可无人相信。

      沈淮麟微微垂眸,长睫轻颤,低低应了一声:“是吗。”

      他信谢奕。

      可他不信自己。

      连日来的记忆断层、凭空出现的血物、周身萦绕的阴煞、旁人不绝于耳的质疑,一点点磨碎他的笃定,让他也开始怀疑——会不会,真的是他失控了?会不会,真的是他潜意识里藏着滔天罪孽,在深夜无人之时,悄然发作?

      谢奕看着他这副隐忍茫然的模样,心口像被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发闷。

      他太清楚沈淮麟的品性。

      千年修行,清心寡欲,悲悯温柔,待万物皆善,待众生皆慈。他宁愿自损修为护佑苍生,宁愿背负千古骂名息止纷争,从来不会主动伤人性命,更不可能偷偷修炼禁术、滥杀生灵。

      可所有物证,都指向他。

      所有异常,都出自他身。

      不过半刻,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众弟子细碎的低语,越来越近。

      执法长老携三位峰主踏入逍遥主峰,面色肃穆,眉眼沉沉,周身带着宗门律法的凛然气场。一行人立在殿门口,目光齐齐落在谢奕掌心的血色碎片上,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沈峰主。”执法长老开口,声音冷硬严肃,打破殿内安静,“今日凌晨,西麓山下发现散修修士一具,灵力被尽数抽离,神魂碎裂而亡,死状与前四次遇害修士一模一样。”

      谢奕心头一凛,瞬间抬眼:“长老此话何意?”

      “何意?”一旁的峰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与不满,“近月以来,三界接连五名散修离奇身死,死法统一、手法诡谲,皆是被上古禁术抽离灵力、碾碎神魂。而每一次案发次日,逍遥峰沈尊主身上,必会出现带血禁器残片!”

      这话落下,殿外立着的一众弟子瞬间哗然,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细碎又刺耳。

      “又是这样……第五次了。”

      “每次死人,师尊手里就会多一块血碎片。”

      “禁术气息一模一样,根本无从抵赖啊。”

      “难怪师尊时常失神失忆,怕是修炼禁术走火入魔,自己都不记得所作所为了。”

      “表面清心寡欲,私下竟藏着这般滔天罪孽……”

      流言蜚语密密麻麻钻进耳朵,句句诛心。

      谢奕周身气场瞬间变冷,黑衣衣角微绷,当即往前一步,稳稳挡在沈淮麟身前,脊背绷得笔直,目光凌厉扫过众人:“诸位慎言!”

      “我师尊夜夜居于逍遥峰,从未下山半步,全程有我看守见证,何来深夜害人、私修禁术一说?”谢奕声音清亮坚定,字字铿锵,“碎片凭空出现、师尊记忆缺失,此事必有蹊跷,绝非师尊作恶!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谁也不能妄下定论、污蔑逍遥峰尊主!”

      “谢奕。”执法长老沉沉开口,目光凝重,“本座知晓你护师心切,但私情不能盖过法理。”

      他抬手指向那片陨铁碎片:“此乃禁术专属法器残片,沾染的阴煞、残留的灵力波动,与五名死者身上的术法印记完全吻合。全天下,唯有沈尊主精通此道上古禁术!”

      “再者,除他之外,无人会在作案之后,自我抹去记忆、掩盖罪行。”

      字字句句,逻辑闭环,看似无懈可击。

      所有证据、所有痕迹、所有术法渊源,全部死死锁定沈淮麟。

      沈淮麟立在谢奕身后,一直安静沉默,不曾辩解一言。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干净白皙、毫无伤痕的掌心,眼底一片荒芜空茫。

      他想辩解,可他无话可说,1004让他先自己应付,可现在,他也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不知道碎片何来,不知道凶手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失忆的间隙,真的犯下大错。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清醒之时,从未作恶。

      可那些死去的修士、那些带血的残片、那些吻合的术法痕迹,都是真实存在的罪孽。

      “沈淮麟。”执法长老目光落回他身上,语气肃穆沉重,“你屡次间歇性失忆,随身浮现禁术凶器残片,涉案术法与你同源,三界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你身为逍遥峰峰主,执掌一方仙域,却涉嫌私修禁术、残害生灵,今日必须给三界一个交代。”

      沈淮麟缓缓抬眼,眸光清淡,却带着一丝疲惫:“长老想要何种交代。”

      “暂时禁足逍遥主峰,封存你周身灵力,停止一切授课外出,等候宗门彻查。”长老沉声道,“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你不得踏出此殿半步。”

      “不可!”谢奕立刻反驳,语气急切,“师尊清白无辜,凭何无故禁足?此事另有真凶,是有人刻意篡改线索、伪造证据、栽赃嫁祸!”

      “篡改线索?”一旁峰主冷笑一声,“谢小弟子,证据摆在眼前,术法气息做不得假,血迹灵力做不得假,天下何人有这般本事,能全程模仿沈峰主独有的禁术,次次精准无误?”

      “若不是他自己心魔作祟、失忆作恶,何来这般完美栽赃?”

      无人相信另有隐情。

      所有人都默认,真相就是最简单、最直白的那一个——沈淮麟修禁术、失心性、夜杀生灵、事后失忆。

      沈淮麟轻轻抬手,拉住情绪激动的谢奕衣袖,声音轻缓温和:“无妨。”

      他抬眼看向诸位长老,神色坦然平静:“我愿禁足。”

      “师尊!”谢奕猛地回头看他,眼底满是焦急与不甘。

      明明是被陷害,明明是无端蒙冤,为何他永远这般淡然,永远不辩解、不争辩、不澄清,任由所有人把脏水泼在自己身上?

      沈淮麟垂眸看着他,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隐忍,低声道:“若禁足能安三界人心,能让宗门安心彻查,便无妨。我身正心正,无惧核查。”

      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这份坦荡之下,藏着无尽的惶恐。

      他怕。
      怕查至最后,所有真相撕开,真的是他在失忆混沌里,亲手造下杀孽。

      怕他千年清名、一生修行,到头来,真的沾满无辜者的鲜血。

      怕他护了一辈子苍生,最后竟成了残害生灵的罪人。

      更怕……他会脏了谢奕心中,永远干净温柔的师尊模样。

      执法长老见他应允,微微颔首:“既如此,即日起,封禁逍遥主峰结界,除谢奕一人外,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探视。七日为限,七日之后,查无实证便解除禁足,若证据确凿,按宗门律法处置。”

      话音落,长老抬手结印。

      一层厚重的淡金色结界瞬间笼罩整座逍遥主峰,灵光沉凝,隔绝内外,将这座最温柔清净的仙山,瞬间变成一座囚笼。

      一众峰主与弟子纷纷离去,临走前看向殿内白衣师尊的目光,满是猜忌、审视、疏离与不信。

      昔日受人敬仰、万众尊崇的逍遥尊主,短短一月,已然成了三界人人忌惮、暗中唾弃的禁术罪人。

      大殿再度恢复寂静。

      风穿过殿外松林,簌簌轻响,却吹不散殿内沉沉的压抑。
      所有人走尽,谢奕紧绷的情绪才彻底崩裂,他猛地转身看向沈淮麟,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沙哑与委屈:“师尊,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无用。”沈淮麟轻轻摇头,走到殿边玉栏旁,望着山间流转云雾,背影单薄孤凉,“无记忆、无不在场铁证、满身物证,百口莫辩。”

      “可我亲眼看着你一夜未动!”谢奕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我是证据!我全程陪伴,我亲眼所见你从未下山、从未动手、从未修炼禁术!”

      沈淮麟回头看他,眼底温柔又疲惫:“世人不信。”

      世人只信物证,不信人情。
      世人只信罪孽,不信清白。

      谢奕心口堵得发疼,攥紧掌心那片带血碎片,指尖用力到泛白:“我信。

      “我永远信你。”

      少年声音坚定澄澈,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无论天下人如何猜忌、如何非议、如何定罪,他自始至终,从未有过真正怀疑自己的师尊。

      沈淮麟看着他执拗认真的模样,心口微酸,轻轻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他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至极。

      “辛苦你了,谢奕。”

      短短四字,藏尽万般隐忍。

      从今日起,世间所有非议、猜忌、审查,所有污名与罪责,都要由他一人独扛,而谢奕,要独自顶着全宗门的质疑,为他奔波查案、自证清白。

      谢奕仰头看着他,喉间发涩:“我不辛苦,我只要师尊清白。”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片血色碎片,眼神骤然沉冷下来。

      “师尊,你反复失忆、凭空出现凶器残片,绝对不是巧合。”

      “不是心魔,不是失控,不是禁术反噬。”
      “是有人在动手脚。”

      谢奕心思缜密,连日来反复复盘所有细节,早已隐约摸到不对劲的核心。

      所有疑点都太过完美,完美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完美的作案手法、完美的栽赃物证、完美的记忆空白、完美的时间卡点。

      每一次案发,都是沈淮麟独自静坐的深夜。

      每一次案发结束,都只留他一人满身疑点。

      每一次罪证,都精准指向他,无一丝偏差,无半点遗漏。

      这根本不是失控作恶,这是精准布局、蓄意嫁祸。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绝非寻常修士。

      必须是精通上古禁术、通晓神魂记忆之法、熟知沈淮麟一切作息习惯、且能悄无声息出入逍遥峰、不被结界察觉的高人。

      更重要的是——对方拥有篡改记忆的能力。

      要么篡改沈淮麟的记忆,让他夜夜空白、一无所知。

      要么伪造痕迹、扭曲线索,让所有人的记忆与证据,全部指向沈淮麟。

      沈淮麟垂眸,轻声道:“记忆……可篡改吗?”

      他修行千年,只知可封记忆、可碎神魂、可掩神识,从未听闻,可反复精准抹除人特定时段记忆,还能不留痕迹。

      “可以。”谢奕眼神坚定,语气笃定,“上古失传神魂术,可剥离短时记忆、可掩盖神识轨迹、可制造记忆断层。

      “有人在用禁术,借你的术法纹路作案,杀人嫁祸。再用神魂之法,抹去你夜间所有记忆,让你一无所知、百口莫辩。

      “那些血碎片,是刻意留在你身上的证物。”

      “你的失忆,是刻意被人为抹去的空白。”

      “所有罪孽,都是别人做的,所有黑锅,都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这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疑点,彻底串联成型。

      一场尘封千年的旧局,悄然浮出冰山一角。

      沈淮麟静静听着,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无人看见他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与痛楚。
      他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

      只是那段被尘封、被掩埋、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过往,太过沉重罪孽,太过血腥不堪。
      他不敢想,不敢深究,不敢揭开。

      千年前的旧人、旧事、旧罪孽,早已被他亲手封存神魂深处,刻意遗忘。

      如今风波再起,旧局重开,所有尘封的黑暗,终究是瞒不住了。

      谢奕看着他骤然沉默的模样,心头一动,轻声追问:“师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千年前,你曾接触过这类神魂禁术?是不是你有旧怨之人,归来寻仇了?”

      沈淮麟久久不语。

      山风穿过空旷大殿,卷起他白衣广袖,孤凉又清冷。
      许久,他才轻轻摇头,声音轻得近乎缥缈:“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被篡改的、被封存的、被掩埋的记忆,早已成了他神魂深处的盲区。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过往千年的清白人生,被彻底打碎。

      所有非议缠身,所有罪名加身,所有世人不信他、唯有他的小徒弟,一意孤行,为他守着清白、顶着风雨、追查真相。

      谢奕望着他孤凉的背影,在心底默默立誓。

      七日时间。

      他要撕开这场完美的骗局。

      他要找出篡改记忆、栽赃师尊的真凶。

      他要挖开师尊尘封千年的过往罪孽与秘辛。

      他要洗尽沈淮麟身上所有污名,还他一世清白,还他安然无恙。
      春日逍遥峰云雾温柔,灵气万千。
      可这座仙山之内,一场深埋千年、关于记忆、罪孽、隐瞒与复仇的巨大阴谋,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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