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篡改我的剧本吧》花芷菁

112、彩蛋8：请篡改我的剧本吧 漫天桃花里

　　那是另一个「楼」里的夜晚。

　　她们刚从一场共享灵魂的骗局里逃出生天，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桃花林。

　　满树的桃花在无风中飘落，花瓣铺满了脚下的路，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远处有溪水声，看不到具体方位，但能听见叮叮咚咚的流动。

　　李易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粉色短袖上全是灰，抬手摸了摸脸，指尖也蹭下来一层灰。

　　头发里估计也有，她能感觉到发丝被汗黏在脸颊上。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沐霜，对方鞋上沾满了泥，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贴在脖颈上，手里还捏着蝴蝶刀。

　　但狼狈归狼狈，这人哪怕战损版，看起来还是……挺好看的。

　　李易安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桃花淡淡的香气，还有一点潮湿的泥土味。

　　“这地方，”她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响，“还挺美的啊，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不过就这样就挺好了。”

　　糟糕！我怎么说出来了！李易安下意识捂了一下嘴。本来觉得沈沐霜化不化妆都挺好看，尤其是战损版更是别有风味……但这句诗她应该没听懂吧？她一个理科生学的诗词应该不会脱离课本范围……

　　不行，我得多说几句古诗，让她以为我在掉书袋！不然那点心思……可全藏不住了啊！

　　沈沐霜“嗯”了一声，没多说，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散给李易安一支，点上。

　　李易安听出来她没察觉出来，于是抽了一口，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花瓣被踩出细微的声音，每一步都有新的花瓣飘落，落在她肩上、头上。

　　她抬头看，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桃枝，缝隙里透出灰白色的月光，不亮，但足够看清。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又拽了句文，然后自己笑了，“这场景，简直跟漫画似的，就差个BGM了。”

　　沈沐霜走在旁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溪上。

　　月光洒在水面上，粼粼的，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李易安看着她侧脸，火光明灭，映得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一点，小麻花辫垂在鬓边，摇摇晃晃。

　　她忽然停下来。

　　沈沐霜也停下来，侧过头看她，眼神有些疑惑。

　　“沈沐霜。”李易安叫她的全名。

　　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认识后就都是“沈学姐”，全名好像还是第一次，太正式了，正式得不像她会说的话。

　　但已经说出口了，也没法收回，那就先这样叫着吧。

　　沈沐霜看着她，没说话，手里的烟还在燃，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等她继续。

　　李易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跟我谈恋爱吧。”

　　七个字。没头没尾，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就这么直直地砸过去，跟闪电战似的。

　　砸完之后她就开始后悔——这是什么鬼表白？在桃花林里，刚逃出生天，身上脏兮兮的，脸上还有灰，就这么直愣愣地说出来了？电影跟漫画里的告白场景不都应该有个浪漫的铺垫吗？什么“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很心动”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好歹回顾过去展望未来吧？

　　但她没铺垫。她就是想说。

　　沈沐霜没动，就那么站着，手里的烟在慢慢燃烧，眼睛盯着李易安，像是在……打量。

　　那种打量让李易安有点毛，因为不是拒绝的那种打量，也不是惊喜的那种，更像是在确认：

　　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你是不是刚才撞到头了？你是不是着凉发高烧烧坏脑子了？你是不是跟谁谁谁一样敲代码敲傻了？你是不是……

　　“我很认真的。”李易安赶紧补了一句，“我很喜欢你，不是对朋友的喜欢，是想跟你谈恋爱的喜欢。”

　　沈沐霜还是没说话，依旧用打量的眼神看着她，好像觉得她被什么噬心魔控制了心神。

　　“喜马拉雅的山顶怎么就不能有万家灯火呢？”李易安急了，往前迈了一步，离沈沐霜更近一点，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因为我就是像瞎子渴望光明一样期待每一个有你在的明天啊，所以……请篡改我的剧本吧！”

　　这下够直白了吧？够清楚了吧？不能再怀疑我撞到头了吧？我没被脏东西附身啊，我就是喜欢你啊！这很难看出来吗？不难吧！你就算学计算机也不可能读不懂中文啊！

　　沈沐霜眼睛眨了一下，表情出现一种李易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困惑，不是拒绝，不是惊喜，更像是……宕机？

　　对，就是宕机。像一台运行良好的电脑突然被输入了无法处理的数据，所有程序同时卡住，CPU过载，风扇狂转，然后什么都运行不了了。

　　沈沐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又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易安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平时多冷静啊，多从容啊，多游刃有余啊……学生会主席，信息安全专业的学霸，能在「楼」里冷静分析局势的那种人，现在站在这儿，被自己砸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沐霜的大脑大概在飞速运转，李易安能看见她的睫毛在颤，能看见她的手动了一下，能看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

　　她在想什么呢？李易安感觉自己的大脑也要宕机了，在想怎么拒绝才能不伤人？在想怎么答应才不显得太急切？在想……

　　“……先出去再说。”

　　沈沐霜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有点干，有点哑，好像已经千百年未开过口。

　　先出去再说？这算什么？不拒绝？不答应？先拖着？然后看我表现？

　　她看着沈沐霜，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线索。但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看着前方的桃花林，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如果忽略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的话。

　　李易安盯着那个耳尖看了两秒，又笑了，笑里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带着一点点无奈，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

　　“好。”她点点头，继续走着，“那我们就出去再说。”

　　脚下的花瓣还是软软的，沙沙的，树上的花落了一肩。

　　身后传来沈沐霜跟上来的脚步声。

　　她们并肩往前走。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小溪还在响，叮叮咚咚，像一首听不清词的歌。

　　走到桃花林尽头的时候，李易安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沐霜的手。

　　那根烟已经燃尽，烟灰垂着，摇摇欲坠，但她一直没弹。

　　李易安收回目光，嘴角弯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向那扇隐约可见的门。

　　一个月。

　　出去之后，李易安没有追问。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周一到周四的早上，七点五十三分，梧桐树下。

　　穿着粉色短袖站在那里，看见她，眼睛弯起来，扬起手说“沈学姐，早啊”。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桃花林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刚醒过来的人选择了遗忘。

　　她还是会在周末发消息问“去不去逛街喝奶茶”，会在晚上突然甩一个链接过来说“这双鞋看起来不错你有没有什么建议”，会在沈沐霖提起姐姐的时候眼睛亮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只是随口一问。

　　但沈沐霜肯定知道她在等。

　　她自己也在等。

　　等什么？等一个答案。等她能给出的答案？
　　但她给不出来。

　　图书馆自习室。

　　沈沐霜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光标在第八行代码后面一闪一闪，已经闪了十分钟。

　　她敲下一个字符，删掉。又敲下一个，又删掉。

　　“霜啊，干嘛呢，”范薇从旁边探过头来，“十分钟了代码还没动，键盘坏了吗？”

　　“没，我在想。”

　　“想什么？这又没报错，没报错就继续敲嘛。”

　　沈沐霜没回答。

　　她在想李易安。

　　想她那晚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光的井；想她说“来跟我谈恋爱吧”时的语气，不是撒娇，不是试探，就是那么直直地砸过来，像她打球时的杀球一样，不留余地。

　　想她这一个月的沉默。

　　沈沐霜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她其实推演了无数种可能。

　　答应，然后呢？

　　李易安的性格那么跳脱，会不会只是一时冲动？她们认识才多久？三个月？四个月？她真的想清楚了吗？

　　——不对。她每次认真的时候神态是很明显的，容易看出来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那晚就很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那自己呢？自己这么冷的性格，会不会让她失望？她喜欢的是自己这个人，还是喜欢那个“在「楼」里看起来游刃有余的沈学姐”？如果在一起之后，她发现自己其实很无趣，其实不会撒娇，其实很闷葫芦，其实不会甜言蜜语，其实面对感情也会手足无措……

　　——也不对。如果她失望的话，那最开始就不会接触自己。因为自己对谁都是这样，不会过分热情。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是什么问题？

　　沈沐霜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行永远写不完的代码，把问题换了一个角度。

　　如果不答应，那她会怎么样？她会难过吗？会放弃吗？会觉得自己很奇怪吗？

　　会……去找别人谈恋爱吗？

　　沈沐霜深吸一口气，发现这个可能性让她很不舒服，有点像“我的东西被别人抢了”的不舒服，更像有一根针扎在不知道哪里，找不到，拔不出来，隐隐地疼，每时每刻都会疼，不管它也会疼，但一旦试图去找就会疼的更狠。

　　这也不是最优解的理由，这只是占有欲，用占有欲来决定一段关系的走向太幼稚了。

　　可这种占有欲又从何而来？她可以算是自己朋友，又不是自己恋人。

　　哪怕李易安明天跟沈沐霖牵手，自己也不应该难受才对，相反，她应该为弟弟感到庆幸才对——毕竟李易安这样双商都在线却没有反社会人格、多才多艺却不喜欢犯事儿、颜值还堪比西施的女生可不多见。

　　她又闭上眼。

　　每一个可能都有漏洞。没有一个是最优解。

　　她拖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李易安拿下了菁昌师范新生杯的冠军，她当时抱着奖杯兴奋的冲到台上，抱住了沈沐霜，后者感觉被施了定身咒，在最初的紧张后还是放松下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一只手还拍着她的背，跟宣告主权似的。

　　不，那怎么会是宣告主权呢？那只是为好友的获胜而庆祝而已。她来向自己分享喜悦，所以应该做出回应才对。

　　信息安全学院和人文学院的篮球赛，不是官方的，自己也报名了，而且还赢了，当时李易安也在场边，自己给她递了个眼神。

　　杨回风在饭局上拿出那枚戒指的时候，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聊，无趣，无味。

　　不是针对他，是针对那个场景本身，有人在表白，有戒指，有起哄，有所有人的目光，但她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离开，因为她不想醉醺醺地回到寝室。她酒量比较差，比起普通人而言都算差的。

　　然后手机亮了。

　　「沈学姐，恭喜你」

　　六个字。李易安发的。

　　她瞬间慌了，那种慌乱是从未体验过的——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立刻冲到她身边解释清楚。

　　她在那一刻明白了，什么推演，什么最优解，什么“会不会让她失望”……全是借口。

　　真正的问题是另一个。

　　那天晚上，在奶茶店门口，她抱着哭红的李易安，把所有的顾虑都说了出来。

　　“我习惯了一切都有确定的答案，但对你，我找不到最优解。
　　“我总是反复推演，想要证明这是不会出错的命题，但我又怕自己给出的结果不够绝对，这样未来任何小bug都会伤害你。
　　“杨回风的戒指是一个简单的二进制选择，接受或拒绝；但是看到你的消息我才真正明白——比起失去你，一切逻辑错误根本不重要。”

　　她说的是真的，但她没有说完，真正让她犹豫的，不是那些能说出口的理由。是一个她不敢面对的、更深的恐惧——「楼」。

　　她是「胜利女神号」的成员，哪怕队员就剩她和沈求索，也要担起向赵永隆复仇的责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随时可能进「楼」。意味着她随时可能面对那些规则扭曲、空间错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危险。意味着——

　　意味着她可能死在里面。

　　像「玫红的惨剧」的牺牲者那样。

　　沈沐霜见过陈见素崩溃的样子，那是在很久以前，她第二次进「楼」的时候，陈见素喝了二两，跟她说起当年的事。

　　“我有一个朋友，很早之前的朋友，那会儿你才五六岁，”陈见素闭着眼睛，端着酒杯，“她喜欢的人死在了里面。死之前她们刚在一起三个月。”

　　沈沐霜没说话，只是听着。

　　“那个人进去的时候，她还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火锅’。结果没回来。”

　　陈见素睁眼看着杯子里的酒，声音很轻。

　　“花霰，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活着的人要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最后你终于接受她不会回来了，但你还是会梦见她，梦见她站在门口，说‘我回来了’，然后你醒过来，发现什么都没有，枕头上只有你自己的眼泪。”

　　沈沐霜记得自己当时在想：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但现在，她面对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她让李易安走进自己的人生，然后自己死在「楼」里，那李易安怎么办？

　　她会等吗？会像陈见素那样，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最后接受不了，然后一辈子都带着那个缺□□下去吗？

　　不行，这太残忍了。

　　她那么好。那么亮。那么鲜活。她应该过正常的生活，天天喜笑颜开，而不是守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人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一次见面就是最后一次。

　　沈沐霜想过无数个晚上，想过告诉李易安真相，让她自己选，但她又怕李易安真选了，然后出了事，那自己就成了那个害她的人。

　　她想过干脆不答应，就让李易安慢慢死心，去找一个正常人。但她又舍不得——舍不得那双看见自己就弯起来的桃花眼，舍不得每天早上七点五十三分的那句“早啊，沈学姐”，舍不得她在球场比赛结束后跑过来拽自己袖子说“你看我刚刚那个杀球帅不帅”。

　　她想过很多很多，每一个想法都被另一个想法推翻。

　　她被困在一个循环里，出不来，没有漏洞，也没有规则怪谈，但就是找不到出口。

　　直到那天晚上。

　　在奶茶店门口，她抱着李易安，感受她在自己怀里发抖，感受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领，听着她说“我早已把自己所有未来时态其主语和宾语都预设为你了”。

　　那一刻，所有的推演都消失了。

　　她忽然明白了，比起失去她，一切都不重要。

　　什么「楼」，什么危险，什么可能发生的意外——那些都是未来的事，未来不可控，但现在是真实的。

　　现在她就在自己怀里，现在她需要自己，现在自己可以抱着她，可以告诉她“我在”。

　　如果因为害怕未来而错过现在，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我的函数收敛点是你，且唯一。”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没有推演，没有最优解，没有“会不会让她失望”。

　　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最确定的答案。

　　那天之后，她们在一起了。

　　每天早上七点五十三分，梧桐树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人。但沈沐霜走过去的时候，会多停两秒，看着她笑，然后说“早啊，阿宴”。

　　李易安会拉住她的手，晃一晃，或者拨弄一下她的小麻花辫，说“走啦，霜霜”。

　　沈沐霜有时候会想：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她真的死在「楼」里？不知道。会不会李易安后悔选了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不知道。

　　但她现在在这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很暖，风吹过发梢，痒丝丝的。

　　粉色短袖，休闲鞋，含笑的桃花眼，挑染的狼尾鲻鱼头，牵着自己的手，晃来晃去，脚步轻快。

　　这就够了。

　　“我的函数收敛点是你，且唯一”。

　　这一次，是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