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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我原谅你了 杀人的人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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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安放下手,脸色微微白了一分,但神情依旧镇定。
“看,就像这样。”她看着胜娉婷,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教训的味道,“你太容易冲动了,胜娉婷。如果这一箭,我没有恰好能拦住它,或者我反应慢一点,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同伴胳膊被射穿,然后他手里的枪可能会走火,子弹会打中你,或者打中别处,引来更多人。你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可能因为一次不必要的冲突彻底失败,甚至赔上你自己的命。你为什么总是习惯用最冒险、最不留余地的方式解决问题?你想过失败的后路吗?你想过如果失败,黎闲秋会怎么样吗?”
胜娉婷死死盯着那支悬停在空中的箭,又猛地看向李易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本能的恐惧。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是法术?是妖怪?还是……他们真的知道些什么?
“你……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持弓的手微微发抖,但依旧没有松开弓弦,反而拿出一根新的对准他们。
“那你别管,这不重要。”李易安向前走去,随着她的步伐,那支悬停的木箭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啪”地一声轻响,插在了一旁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重要的是,我知道的比你多。我知道黎闲秋以为自己害死了你,心灰意冷,准备在出嫁前服毒。我知道你打算穿上嫁衣去抢亲,然后杀光所有拦路的人。我知道你有个同伙,他参与了,他的目标是钱丕。我还知道,如果一切按你的计划发展,结局会是——黎闲秋毒发死在你怀里,你抱着她的尸体在祠堂拜堂,然后要么自杀,要么被随后可能赶来的其他人杀死。而这一切,会在某个时刻像从未发生过一样重来,只有我们几个外来者记得。”
她走到距离胜娉婷只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已经非常危险,但李易安毫不在意。
“我的目的,不是要阻止你救黎闲秋,恰恰相反,我们要帮你救她——但是用更安全、更可能成功的方式!”她看着胜娉婷剧烈变幻的脸色,放缓了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所以,放下弓,跟我们下山。黎闲秋现在和我的同伴在一起,很安全。我们打算晚上一起好好吃顿饭——当然不是鸿门宴——希望这能成为一切重新开始的第一顿饭。我需要你也在场,需要你亲耳听听我们的计划,也需要你……亲眼看看,黎闲秋还活着,还有救,你们还有未来,不是只有同归于尽这一条路。”
胜娉婷的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李易安的话信息量太大,太荒诞,却又微妙地与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那丝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另一种可能”的奢望吻合。尤其是提到黎闲秋服毒……她确实最怕这个,黎闲秋那个性格,如果真以为自己死了……
她看着李易安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戏谑,没有欺骗,只有同病相怜。
她又看向那支钉在树上的箭,以及沈沐霖手中那把明显是热武器的大口径枪械。
最终,她拉弓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带着僵硬的抗拒,一点一点地垂了下来。
弓弦松弛,第二支搭好的箭无力地滑落在地。
她依旧紧握着弓,敌意和杀意已经消退大半。
“……她……真的没事?”她哑声问,声音干涩。
“暂时没事,但如果不干预,傍晚就会有事。”李易安肯定道,侧身让开道路,“走吧,胜主任。下山的路,我们带你走。有什么问题,路上你可以问,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至于信不信……”
她看了一眼胜娉婷紧抿的嘴唇和依旧充满戒备的眼睛:“等见到黎闲秋,你自己判断。”
胜娉婷沉默地站了几秒,最终弯腰捡起地上的箭,插回箭囊,将猎弓背到身后,走到了李易安和沈沐霖中间,保持了半步的距离,像充满不确定性的俘虏即将踏入未知命运的同盟。
“你的同伙是谁?”李易安突然开口,“他之前杀了我朋友,我现在不要求他偿命,我只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你是他妹妹吗?你是怎么想的呢?让哥哥埋伏在庙里,谁来了就杀谁?”
胜娉婷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
“藏在庙里是我的主意。”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挖出来的,“那是我哥,胜曙天。我们约好的,一旦我开始行动,他就在那里等,作为最后的后手……或者,给我收尸。”
她终于侧过脸,戒备与坦白并存的目光扫过李易安,又掠过沈沐霖紧握的拳头和那双赤红的眼睛。
“他不是随便杀人的疯子。庙是村里几乎没人去的地方,只有停尸的作用,如果钱丕知道我假死,一定会搜山。我哥他……他只是太怕我被抓。他以为,会摸到庙里去的只可能是钱丕的人,而且是已经撬开了我的嘴的人。”她吸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却更用力,“他性子烈,出手估计就……没留余地。这事怪我,我没算到会有外人闯进去。”
“道歉有用吗?”沈沐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问都不问直接杀人,这真的是误会吗?”
胜娉婷没有回答,只是忽然抬起手,放在嘴边,打了个短促而尖利的口哨。
李易安驻足等待那个人的出现,点上一根烟,递给沈沐霖,又递给胜娉婷,后者摇摇手拒绝了。
过了一根烟的功夫,侧方的林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得如同山岩般的男人拨开灌木走了出来,目光警惕地锁定李易安和沈沐霖。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好几。
“哥,”胜娉婷声音平静,“过来,给人家道歉。”
胜曙天眉头拧紧,困惑地看向妹妹,显然完全不明白“道歉”所指何事。
在现在的时间线里,薛怀瑾还活着,庙里那场杀戮尚未发生。
但他对妹妹的信任是绝对的,只犹豫了一瞬,便对着李易安和沈沐霖的方向鞠了一躬,生硬而认真。
“对不起。”
声音沉闷,像石头砸地。
李易安侧身避开,眼神如冰。
“你鞠躬的方向错了。”她指向山下村庄的方向,那里是此刻薛怀瑾所在的地方,“你该道歉的人不在这里。你的对不起得留着,亲自去对她说。胜主任,跟他解释一下吧。”
胜娉婷叹了口气,告诉他李易安之前说的那些话。胜曙天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为什么下死手?”李易安追问,目光如锥,“就算以为是钱丕的人,难道至于一个活口不留吗?还是说,你其实崇尚暴力,用拳头说话?”
“……我怕娉婷落在他们手里。钱丕那老东西,有的是办法让人开口。如果她真被抓住,说了我在庙里……那进去的,就不会是几个人,而是一村子拿着家伙的人。”胜曙天的脸膛在黑夜里显得更沉,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先下手的话,庙的柱子踹一脚就能塌……而且我不能让阿妹的后路断在我这儿。”
李易安听着,脑子里那盘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一根线猛地穿了起来。
第一个循环里,望萌萌死了,黎闲秋服毒,胜娉婷砍死了钱德……那么,作为她哥哥、作为最后杀招的胜曙天,在那种彻底失控的绝境下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执行最极端、最初计划里那部分吧?利用那座腐朽的庙宇。
他可能会故意暴露,将所有的追兵、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毁灭,都引向那个注定要崩塌的终点;然后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在废墟的掩护下,带着或许还有一丝希望的妹妹逃入深山……
她不知道他最终选了什么,但此刻,她完全相信他会那么做,薛怀瑾的死是意外,他们谁也不知道那座破庙居然还有人。
“明白了。”李易安收回视线,声音里的冰碴稍微化开些许,但依然坚硬,“走吧,先下山。你欠的道歉,和我们要谈的合作,都得等所有人都到场再说。”
“胜主任,”她转过身,突然开口,“你决定假死的时候,没想过万一回不来?”
“想过。”
“那还做?”
胜娉婷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不做,她就要嫁给别人。做,她至少知道我在外面等她。”
山林寂静,脚步声沙沙作响,踏碎一地凌乱的夕阳。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给墨蓝色的天穹镶上一条黯淡的金边。
溪水在渐浓的夜色里流淌,声音比白日更显清泠。一堆篝火在溪边平整的石滩上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山林夜间的寒意,也将围坐的八张脸庞映得明明暗暗。
空气里弥漫着烤鱼的焦香,四五条大小不一的溪鱼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边烤得恰到好处,鱼皮微皱,泛着油光。
旁边还架着三只处理干净的山鸡和两只肥硕的野兔,正在火焰的舔舐下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细小的火星。
篝火噼啪,将李易安脸上变幻的神情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没看任何人,低着头,先是介绍了一下胜娉婷等人,随后目光落在胜曙天身上。
“在上一个循环,薛怀瑾死了。”她说着,察觉到沈沐霜悄悄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有点微凉,“是胜曙天杀的。她死在我怀里,血止不住,一点办法都没有。世界没重置。我知道只有黎闲秋死了,循环才会重启,她才能活过来。”
“你放屁!”胜曙天几乎要跳起来,“我什么时候杀了她?我干嘛要杀她?我都不认识这小丫头!如果她死了,那她现在是人是鬼?”
胜娉婷拉了他一把,又稍微解释了几句,黎闲秋也凑过去解释着什么,他的神色才缓和下来。
“对不起,”胜曙天站起身,朝着薛怀瑾鞠下一躬,语气诚恳。
薛怀瑾张了张嘴,看了看沈沐霖,又看了看胜曙天,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李易安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刺向对面脸色苍白的黎闲秋,不为祈求原谅,只为说出真相。
“所以我找到了你,黎老师,我跟你说那些循环、重启,你听不懂,只是害怕地看着我。”李易安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然后,我杀了你。”
她用了最直白的词,毫不掩饰,而且没告诉他们望萌萌曾经被钱德杀死过。
胜娉婷的呼吸骤然停止,胜曙天猛地挺直了背,眼神变得凶狠。
李易安仿佛没看到,继续往下说,声音里终于渗进极其细微的压抑颤音,如同自我凌迟。
“你那时候看着我身上有血,问我是不是有人欺负我,然后你还说你怕疼,让我快一点,还说望萌萌在屋子里,不想吓到她,”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你看,你要死了,还在关心杀你的人。黎闲秋,你就是这样的人,很温柔——温柔的简直不像话啊。”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角,那里有些湿意,但很快被粗暴地擦去。
“然后这个循环开始了,薛怀瑾活了过来,站在村口。你也活了,站在村委会门口,什么都不记得。我冲过去抱你,你吓得发抖。”她看向黎闲秋,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但是你看见我在哭,就递给我纸巾,让我擦擦眼泪。”
她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充满自我厌恶:“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畜生。杀了你,利用你的死达到目的,然后还要被你安慰。”
胜娉婷终于从极度震惊和荒谬中挣脱出来,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这姑娘在胡言乱语什么”。她完全不信人死了还能重来,况且杀了人还说得这么……这么理直气壮又自怨自艾?
她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黎闲秋,希望从她那里得到“这疯子说的都是假的”的确认。
“阿妹,这也太扯了吧?”胜曙天瞪着李易安,拳头捏得咯咯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你真觉得她没在骗我们吗?真的不是钱德派来的人吗?”
“吃你的鸡腿去,”沈沐霜沉下脸,瞪了他一眼,“听她说完。”
处于风暴中心的黎闲秋却异常安静,没有看胜娉婷,也没有看满脸不信的胜曙天,目光一直落在李易安脸上,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强作平静却细微颤抖的嘴角,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罪恶与绝望的黑暗。
她想起了下午山路上,李易安说起沈沐霜时坦荡明亮的眼神;想起了她描述那个有图书馆和阳台的未来时认真的语气。
黎闲秋缓缓站了起来。
在胜曙天惊愕、胜娉婷不解的目光中,她绕过篝火,走到了李易安面前。
李易安僵坐着,仰头看她,似乎做好了承受一切怒骂的准备。
但黎闲秋只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伸出双手,轻轻扶住李易安微微发抖的肩膀。
“别哭了。”她的声音很轻,看着李易安瞬间涌出更多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原谅你了。”
不是“没关系”,不是“算了”,是“我原谅你了”,清晰又明确。
李易安彻底愣住,泪水奔涌而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虽然你说的那些‘循环’、‘重启’,我还不完全明白,也觉得……很不可思议,”黎闲秋继续说着,“但你说你为了救同伴,所以不得已做了那样的事,我相信你;你说你觉得自己是畜生,我也看到了你现在的痛苦。”
“如果我的死,真的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前世,换回了你重要同伴的生,也……换来了这一次,你们坐在这里,告诉我们这些,试图改变一切……那么,李老师,我接受这个结果。”她笑了笑,但李易安感觉她在故作轻松,“我不记得,所以我不会恨。而我看到的现在的你,在为此痛苦,在想要弥补,在拼命想要找到一个不用任何人死掉的办法。”
她松开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擦去李易安脸颊上的泪水,对待一个做错了事所以无比懊悔的孩子。
“所以,别哭了。我原谅你。”她重复道,然后微微歪头,露出一个能驱散最黑暗迷雾的温暖笑容,“不是因为你答应给我们什么,是因为……你现在看起来比我还难过。杀人的人,不该会这么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