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锦书念

25、惊喜 这么大只还

　　第二天一早，黎青衣就拉着沈初秋出了门。
　　面具铺子在唐人街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门口的招牌上挂着一只彩绘脸谱，门边缘的漆已经有些斑驳。黎青衣推开门，挂在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一声，一个穿着靛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对两人微笑。
　　“两位需要点什么？”
　　“做面具。”黎青衣侧身让沈初秋往前站了一些，“半面的，她戴。”
　　老板的目光落在沈初秋的脸上，在看到左脸的疤痕时，她的眼里掠过一丝怜悯，然后很快移开，语气放柔和了一些：“做吧，我先量一下。”
　　沈初秋在凳子上坐下，老板拿着软尺走过来，在她的脸侧比了比尺寸，又从侧面量了量耳廓到下颌的距离，拿笔在纸上记了几个数字。
　　“大概要几天做好？”黎青衣站在旁边问。
　　“看款式，简单的三到五天，复杂的要一周以上。”老板看了沈初秋一眼，“姑娘，你想要什么样的？”
　　沈初秋还没来得及说话，黎青衣先开口了：“我可以自己画图纸吗？”
　　老板愣了一下：“您会画？”
　　“以前做过戏曲相关的行当，画过一些。”黎青衣顿了顿，“不会特别复杂，就是比较简单的图案和纹路。”
　　老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你画好了拿过来，我照着做。”
　　“谢谢您，要是不合适，我再和您讨论。”黎青衣向她颔首。
　　沈初秋偏过头看她，有些意外，“您还会画图纸？”
　　“会一点点。”黎青衣对她笑了笑，“以前唱戏的时候，自己画过戏服纹样，也设计过面具，反响还不错。”
　　沈初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几天我先想一想，三天后，我来店里把图纸给您。”黎青衣对老板说。
　　老板向她点点头，“好。”
　　回到家，黎青衣从抽屉里翻出一只铅笔和几张白纸，在窗边的桌子上铺开。她坐下来，握着铅笔，先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半面的形状，从左侧眉骨向下延伸到下颌，边缘留出贴合脸型的幅度。
　　太久没画了，她稍微有些手生，画得很慢，线条断了会重新接上，有时会擦掉重新画。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她都没有注意。
　　沈初秋端着茶杯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您画好了吗？让我看看。”
　　黎青衣立刻用手掌把纸遮住，“还没画完，不给你看。”
　　“这有什么好藏的？”
　　“说了到时候给你惊喜。”黎青衣侧过头看她，“你别着急。”
　　沈初秋无奈地笑了：“到中午了，我把饭做好了，您吃完午饭再接着画吧。”
　　“好，我马上过来。”
　　等沈初秋走开，黎青衣才把手挪开，继续低头描画。她在那半面轮廓里画了一朵百合，花瓣从边缘向中间收拢，线条简洁柔和。她又在旁边加了叶片点缀，和百合相称，在某些角度，叶片很像翅膀的羽毛，轻盈优雅。
　　她仔细看了看整体，感觉有些过于紧凑，局部完美，整体差一点。
　　这三日，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她都埋在书桌前不停地画，改了好多个版本。最后留下两个版本，她选了其中一个，终于定下来了。
　　第三天午后，老板正在柜台后面雕刻，听见门铃响，抬头看见她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卷好的图纸。
　　“图纸带来了？”
　　“带来了，您看看。”黎青衣走到柜台前，把纸展开，平铺在台面上，用手掌抚平边角的卷翘。
　　老板放下手里的活计，低头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着图纸。
　　纸上画着一只半面面具的轮廓，线条简洁流畅。百合花从眉骨下方斜斜地延伸出来，花瓣舒展，间隙里点缀了几片细长的叶，叶片的方向自然地顺着面具的轮廓蜿蜒而下。面具上沿靠近太阳穴的位置，她画了几根羽毛，带着轻盈的幅度，像是风刚好吹过。
　　整个设计没有多余的东西，花是花，羽是羽，留白的地方干净利落，整体的比例设计舒展，给人一种自由、轻盈的感觉。
　　老板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这个好。”
　　“这个设计可以做吗？”黎青衣问。
　　“可以做。”老板点点头，眼里带着兴奋，“这个比我自己设计的都好，有特色，又不繁琐，一切都刚刚好。”
　　她用手指在纸面上比了比：“不过，这个尺寸要微调一下，面具的大小得根据脸型来，你现在画的偏窄了一些，戴上去可能会有点挤。我按照你的设计放大一点，其他不变。”
　　“好。”
　　老板从柜台后面拿出卷尺和另一张白纸，开始按照她的设计重新打样。她一边画一边感慨：“这个费了不少心思吧。”
　　听着这些话，黎青衣感觉这三天的绞尽脑汁都值得了。
　　“花纹定得很早，比例调了很久，我改了好多遍。”黎青衣被她肯定，眼睛微微发亮，她的眼下还带着一点青黑，“希望她会喜欢，我不想让她失望。”
　　老板看着她，眼里流露出一种温和的了然，“她一定会喜欢的，这么好的心思，换谁都会喜欢。”
　　黎青衣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那天和您一起来的是您女儿吗？”
　　“是。”
　　“您对您女儿真上心。”老板轻轻说了一句。
　　黎青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她对我更好，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图纸上，声音低下去：“世界上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了，她以前总跟着我一起受苦。现在好不容易能让她顺心一些，我想让这件事合她的心意。”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您不用担心，会做得好看的。”
　　“什么时候能做好？”
　　“五天后，下午来取。”
　　“好，谢谢您。”
　　那天下午，黎青衣算好了时间，特意提前从学堂离开，绕到沈初秋做工的地方去接她，期待和她一起去铺子里试面具。那是一处图书馆，黎青衣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孩子尖锐的声音。
　　“Monster！Look at that monster’s face.”
　　怪物，看那个怪物的脸。
　　黎青衣的脚步猛地顿住，她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外国小男孩正指着沈初秋，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和恐惧。旁边的母亲拉着孩子，用英文快速说着什么，像是在道歉。
　　沈初秋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黎青衣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她推门走进去，径直走到沈初秋前面，沈初秋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妈……”
　　黎青衣挡在她面前，像母鸡护着自己的崽子一样，直视着那个孩子，用英文一字一句地说着：
　　“She is not a monster. She is my daughter. And she is the most beautiful person in the world.”
　　那个孩子愣住了，母亲也愣住了。黎青衣握住沈初秋的手，沈初秋看着她，眼眶泛红。
　　那位母亲凶了男孩一顿，把他拉到沈初秋面前，向她道歉。小男孩低着头，嘟囔了一句，然后被女人拉着走开了。
　　“走了。”黎青衣转过身看她，声音闷闷的。
　　沈初秋垂着眼，但嘴角微微上扬，跟上她的步子，侧过头看着她绷紧的侧脸，轻声开口：
　　“您别生气了，我没事了。”
　　“你经常遇到这种事？”黎青衣的声音还带着没散去的怒气。
　　“偶尔会有。”沈初秋顿了顿，“谢谢您今天维护我。”
　　黎青衣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沈初秋正看着她，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
　　她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一些，“你怎么不生气？”
　　“我生气。”沈初秋望着她，“但是您在我身边，我就觉得不值得跟那些人生气了，他们都不重要。”
　　“本来今天开开心心带你去试面具的，结果遇到这种事。”黎青衣呼出一口气，抬眼看着她，眼里带着心疼。
　　“现在去也不晚，我特别想看看您画的面具长什么样。”
　　黎青衣看着她，嘴角终于松动了。
　　“我们走吧。”
　　沈初秋跟着她的步子，语气轻快地说：“您刚才可酷了，把旁边的人都震慑住了，让人特别有安全感。”
　　“我当然会护着你，谁敢欺负我的人。”
　　“对，就是这样。”沈初秋把脸凑过来，朝她贴贴，“您还不知道吧？其实我是小鸟依人的性格，最需要您这样的人来呵护了。”
　　看着她这这副没正行的样子，黎青衣忍不住笑了，揶揄她，“这么大只还小鸟依人。”
　　“恶语伤人六月寒。”沈初秋轻声嘟囔，“老鹰也是鸟，雌鹰还比雄鹰凶猛。”
　　黎青衣笑得更厉害了，“行吧，懂得还挺多。”
　　铺子里，老板把做好的面具从里间拿出来，用一块软布包着。沈初秋把软布拿开，灯光落在素白的面具上，线条流畅，闪着温润的光泽。她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纹路的边缘，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拿起来，贴在脸上。
　　“我给你戴上。”黎青衣轻声说。
　　“好。”
　　黎青衣帮她把系绳在脑后调整好，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
　　面具刚好遮住了左半张脸，露出完好的右半张脸和鼻梁，百合花的雕花镶嵌在面具上，像是一朵花真正开在了她的脸上。脖子上的烧伤没遮住，反而成了点缀。
　　沈初秋转过头，对着旁边的镜子看了看，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起嘴角。
　　“喜欢吗？”黎青衣问她，有些紧张。
　　“我很喜欢。”沈初秋的语气激动，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我看起来像个侠客。”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着久违的亮光，整个人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嘴角带着止不住的弧度。
　　沈初秋转过身，对着她笑了笑，“您这手艺也太厉害了，您到底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惊喜？”
　　“手艺没生疏，还说得过去。”黎青衣语气平淡。
　　实际上她这三天久坐赶稿，后知后觉腰酸背痛，不过看见沈初秋这副样子，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辛苦您了，您都有黑眼圈了。”
　　“没事，过几天就消了。”
　　人不错，还知道心疼人。黎青衣欣慰地笑笑。
　　黎青衣看向老板，对她说：“谢谢您，做的完全和我画的图纸一模一样。”
　　沈初秋这才忽然想起来，向老板颔首：“谢谢，刚才太激动了，忘记谢您了。”
　　“不客气不客气。”老板笑着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