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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你去哪里了? 贪生怕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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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没回来?
黎青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字是一个也没看进去。她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窗外,听一下楼下的动静。
直到接近午夜,院门才被轻轻推开。
黎青衣立刻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沈初秋正在上楼,一只手扶在栏杆上支撑着身子,步子比平时慢一些。
楼道里的灯光昏暗,黎青衣起初没看清,等她走进了两步,接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才看见她额角有一道暗色的痕迹,血正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脸上怎么了?”黎青衣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沈初秋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随意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没事,就是擦了一下。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吗?”
“我在等你,你一直没回来,我心里不太平。”黎青衣走过去,凑近了看那道伤口。血还在往外渗,那道口子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上方。
“只是擦了一下?”黎青衣的声音压着怒气。
她一把拽住沈初秋的手腕,把她拉进房间,按在床沿坐下,转身去翻找医药箱。
沈初秋坐在床边,看着她翻箱倒柜的背影,试图安抚她,“您别这么紧张,真没事。”
“有事。”黎青衣从箱子里翻出碘酒、棉签和纱布,走到她面前站着,仔细检查着她头上的伤口。
“你侧着坐。”
沈初秋盘腿坐在床上,黎青衣侧着身子坐在她旁边,用棉签蘸取碘酒,轻轻地涂抹上去。
碘酒碰到伤口的时候,沈初秋的眉毛微蹙了一下,
“这时候知道疼了?”
“不疼。”
“还嘴硬。”
“有一点疼。”
黎青衣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一点点地把血迹清理干净,清晰地露出下面那道口子,不算太深,但看着还是让人心里一紧。
“别的地方还有伤吗?”黎青衣问她。
“左手胳膊上有一点。”沈初秋把袖子卷起来。
黎青衣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沈初秋的手臂上,小臂外侧有一片擦伤,表皮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组织,带着血丝,上面还有细碎的沙粒。
黎青衣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拿出镊子,把那些沙粒一颗一颗地挑出来。沈初秋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轻轻地抽一口气。
她给伤口涂抹上碘伏,然后用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还有哪里?”
“没有了,就这些。”
黎青衣担忧地看着她,沈初秋低下头,然后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不料抽动到了脸上的伤口,“嘶”了一声。
“你今晚去哪里了?”黎青衣忍不住问她。
“没去哪里,就在附近随便逛逛。”
黎青衣显然不信这个回答,语气染上冷意,“别骗我。”
“对不起。”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前几天还答应我,以后会安宁地生活下去,今天就晚归,还带着一身伤回来,让我怎么信任你?
“我有件事想问你。”黎青衣拉过她的手,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
“嗯,您问吧。”
“那天晚上在隐香阁,有个黑衣人救了我,他戴着面罩和手套,我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黎青衣顿了顿,“他带着我翻窗的时候,右腿受伤了。”
沈初秋的表情没有变,安静地看着她。
“第二天你回来的时候,右腿走路姿势不对,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搬书砸的。”黎青衣的目光落在她刚包扎好的额角上,“今晚你又带着伤回来。”
“那个人是不是你?”黎青衣问。
沈初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
黎青衣心里猛地颤动了一下。她猜对了,从那天看到她的腿伤开始,她心里就一直有这个念头。她只是一直不敢相信,那个平静地开枪杀了两个人、在浓烟里把她拽出火场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女儿。
现在听到她的亲口确认,黎青衣的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在那里?”黎青衣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在跟着我吗?”
沈初秋摇了摇头:“不是,那天我有别的任务安排。”
“别的任务安排?”黎青衣的眉头皱起来,“到底是什么任务?谁让你做这些的?”
沈初秋没有回答。
黎青衣看着她那张微微抿着唇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怒意和恐惧。她伸出手,抬起沈初秋的下巴,“你能不能别去了?那些事太危险了,我不想你……”
沈初秋低下头,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别生气了。”她的声音带着哄人的尾音。
黎青衣偏过头,躲开她的第二个吻,语气带着恼意,“你别老是用亲亲打发我。”
沈初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轻声说:“暂时不行,我会小心的,不会有事。”
黎青衣攥着她衣襟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为什么不行?有什么任务比你的命还重要?比我们在一起还重要?”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沈初秋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黎青衣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从下午到晚上,她心里就一直悬着。既然沈初秋还是有危险,那她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沈初秋明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勇气干掉沈世祥,却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她到底还是不在乎吧?
她松开沈初秋的衣襟,声音闷闷的:
“现在到处都在打仗,你能不能离那些事远一些?”
沈初秋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黎青衣的睫毛颤了颤。
“有个地方叫旧金山,那里有唐人街。”沈初秋慢慢开口,“唐人街住的都是和咱们一样的华人,没有战乱。那里的人也会过年,贴春联、放鞭炮、舞狮子,跟我们这边一样。”
黎青衣安静地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有一天战火真的烧过来了,我们就一起去旧金山。”
黎青衣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又胡说八道了。”
沈初秋弯了一下嘴角,“没胡说,我是认真在想这些。”
“你哪里来的门路?那是异国他乡,你以为说去就能去?”
沈初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冲她笑了笑,“那您愿不愿意跟我去?”
“我愿意。”黎青衣的声音很轻,“但是你必须陪着我,你不在,我哪里都不去。”
“嗯,我陪着您。”
黎青衣攥紧了那只抓着她的手,慢慢呼出一口气。
“你要是再带伤回来,我就不理你了。”
沈初秋笑了一声,“那我争取不受伤。”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
黎青衣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以后的日子里,沈初秋不在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想沈初秋去哪里了,会不会遇到危险。她知道自己胡思乱想是平添烦恼,派不上用处,但她就是忍不住。
入夜之后,她有时会睡不着,或者睡得很浅。
那天夜里,她忽然醒了,想再次入睡,在床上翻了几次身,还是没什么睡意。她索性披了件外套坐起来,才发现身旁的沈初秋不在了,心里一紧。
她去哪里了?
院子里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隔着门板听不太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半。
声音变得清晰了。
她看见有两个人影站在树下交谈,仔细一看,是沈玉棠和沈初秋。
“你不能去。”沈初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躁,“那地方太危险了,你知道的,现在到处都在打仗,你掺和进去做什么?”
沈玉棠站在她对面,背对着黎青衣的方向,声音平静:“正因为到处都在打仗,才更要有人去。”
“有人去,不差你一个。”
“差我一个。”
沈初秋沉默了,黎青衣看着她的肩膀微微绷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但语气里的倔强丝毫未减:“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你那样做,那些人……你帮了他们,他们也不会记得你的好。你拿命去换的东西,可能最后根本落不到你的头上。”
“如果天下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还有谁来做事?”
沈初秋打断她,“我就想跟妈妈和你好好过日子,安安稳稳的就行,为什么要管那些不相干的人?”
沈玉棠看着她,目光里像是失望,又像是心疼:“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忘了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问我那些新思潮的书,你跟我说你想出去做事……我一直以为你心里是明白的。可你现在告诉我,你只在乎身边这几个人?”
“没忘,但是理论是理论,实践又是另一回事。”沈初秋抬起头看她,“这个时代,女子就是和他们男人不同。就算最后赢了,你告诉我,胜利果实真的会平等地分到我们每个人身上吗?还是等男人都分完了,才施舍给我们一点边角料?”
沈玉棠沉默了。
沈初秋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但坚定,“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人人生而平等,要说新世界会不一样。可我现在看到的,就是一样的,女人永远被排在最后,是二等公民。你看那些西洋女人,她们最早解放,但是选举权的获得都排在黑人男性之后。”
“我不信那些空话,我信我手里能抓住的东西。”沈初秋顿了顿,“你说我只在乎身边人,但是身边人对我来说就是一切,每个人的生命都如此渺小,利己一些并没有什么错。
“你这是在告诉我,我教你的都是错的?”
“你的道理是对的,但是这个世道又不听道理,特别是女人讲的道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初秋深吸一口气,“最后说不定好名声都留不下,只会被隐去或者被篡改,命也没了,有什么意义呢?”
沈玉棠长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还不如直接去一个好一些的地方。”沈初秋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我不干了,那些活儿,我以后不接了。”
“你认真的?”
“嗯。”沈初秋抬起头看她,“东西我会交给别人,该递的消息也递完了,我要带着妈妈走了。”
沈玉棠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的太多了,这时候脱身……”
“我知道,可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走了,也许还能留一条命。”
沈玉棠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决定了?”
“决定了。”
沈玉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释然地笑了,带着欣慰,又带着遗憾。她伸出手。摸了摸沈初秋的头,力道很轻。
“船票准备好了?”
沈初秋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准备好了。”
沈玉棠把手收回来,“那就好,你长大了,能自己做主了,我为你高兴。”
“姑姑,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不走。”
“为什么?”
沈玉棠平静地看着她,声音带着笃定,“你说这些不值得,可我觉得值得,只要能够改变一点点,就值得。我们互相说服不了对方,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
“你为什么就是说不通?你非要死在这里才算甘心吗?”沈初秋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尾音。
“也许吧,但我可以接受。”
沈初秋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着。
“无可救药,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沈玉棠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反驳,只是温柔地嘱咐着。
“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黎青衣听见上楼的脚步声,赶紧把窗户关上,迅速地脱下外套,放在床头柜,然后在床上躺下,裹上了被子。
门被轻轻推开,沈初秋走进来,黎青衣感觉床微微抖了一下,闭上眼睛装睡,过了一会儿,她背后被轻轻抱住,努力保持着一动不动。
随后,一个吻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沈初秋蹭了蹭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选择我了。黎青衣的嘴角微微上扬,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卑劣,但又克制不住欢喜。
黎青衣从来不想要沈初秋去做什么伟大的事情,她只希望沈初秋平平安安地陪在她身边,没出息也可以。如果沈初秋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她会感到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