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淬毒 你怎能，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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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句句都似利刃插进霍玥心里，他攥紧衣袖，眸光阴沉犹胜冬日的寒夜。心里的魔鬼张开了獠牙，开始左冲右撞，誓要将这牢笼冲开。
他愤怒、委屈、憎恨，杀人的意念在那魔物张牙舞爪地冲撞下，就要夺门而出。
不待他示意，四下番子已然剑拔弩张，手持锋利长刀逼近了沈清彦。
“哥，勿要再说了！”沈清荷拼尽全身力气，挡在沈清彦身前，抵挡住利刃的步步紧逼，“霍督主是圣上亲封的东厂提督，且于我有恩，你岂能这般出言不逊？”
她的眼眸里，有关切，亦有愤怒。危险临近时，她毫不犹豫地挡在兄长身前，可当兄长蓄意诋毁时，她亦毫不犹豫地予以还击，便是为了维护他。
魔鬼忽地收敛了锋锐的獠牙和利爪，敛藏在了阴暗的牢笼深处……霍玥轻叹一声，挥手示意番子们收刀入鞘。
“督主！此人这般出言不逊……”乔奇忍不住怒道。莫说是他，便是福宁都按捺不住要上前拔了沈清彦舌头。
“退下！”霍玥阴沉的面容上瞧不见情绪，这声“退下”却掷地有声，不容分毫拒绝。
“是。”乔奇便示意一行番子退开一段距离，而后收刀入鞘。
“沈清彦，你口口声声要清荷随你回家，便将做抉择的机会留给她自己吧，”霍玥垂眸睨了眼沈清彦，沉声道，“是走是留，由她决定。”
“干爹，您怎能……”福宁便有些焦急，焦急之下还有疑惑。
他当然知晓，沈清荷是霍玥心心念念多年之人，怎会随意放她离开。若她当真选择随她兄长离去，他的干爹又当如何？
“菡菡，是走是留，都随你。”霍玥只望向沈清荷，语气柔和下来，眸光里的阴沉消散些许，隐隐含着期盼。
“哥……”沈清荷阖上眼眸，而后望向兄长，“你回去吧，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嫂嫂和弘弘，记得向父亲报个平安，我如今一切皆好，请他勿要担忧挂念。”
“菡菡，你是不随兄长回家了，对吗？”沈清彦闻言，眼里期盼的光芒消失了。
虽早知霍府守卫森严，凭他单枪匹马要带走沈清荷难如登天，可当自家妹子亲口说出此言，他甚至来不及愤恨，心下仅剩绝望。
“是，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霍督主，于我有恩。”沈清荷斩钉截铁道。
此言此语落入霍玥耳里，心头却似有阳光照进来。周身蓄着的力渐渐散去，不经意间，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却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他素来善于揣度人心，虽知她惧怕他，未能全然信任于他，可当旁人诋毁辱骂他时，她敢于公然站出来与那人对抗，即便那个人是她的亲兄长。
善于揣度人心之人，便也是绝佳的赌徒，他看似将决定权交到她自己手里，却不过是在赌，她不会选择离开。
“你不过是被他迷惑，所谓恩情不过是幌子！”沈清彦心下绝望，却毫无办法。
“沈清彦，清荷既不愿随你回去，便请回吧。”霍玥望了眼沈清彦，便示意乔奇送客。
“我可以走，但我走之前，想再同清荷说两句话。”沈清彦自知无力回天，便冷言道。
“玥哥，我这便送我兄长一程。”沈清荷回眸望了望霍玥，温声请求道。
霍玥便示意一众番子再退开些，目送他兄妹二人向府门外行去。
“督主，这姓沈的要同沈娘子说什么？”陈松下意识便要上前阻止。
“退下。”霍玥沉声道，“他孤身一人，能耍什么花样？”
实则这霍府，处处遍布着东厂的眼线，他二人便是窃窃私语，亦逃不过霍玥的耳朵。
待沈清荷随沈清彦行至门外，沈清彦便道：“你既不愿同我回去，父亲那头，我只能帮你隐瞒一二。我沈家百年世家，累世清贵，若叫他知晓你与那阉宦纠缠不清，怕是……”
一声声一句句，皆是无奈之下的妥协，却更是羞惭之下对家族脸面的维护。
“是女儿不孝……劳烦兄长了。”沈清荷泪水夺眶而出，来不及拭去，便向沈清彦俯身行了一礼。
“拿着吧。”沈清彦双眸环视四下，飞速打量一番，便不再多言，只压低了声音，自衣袖间掏出一枚匕首，塞到了沈清荷手里。
沈清荷轻轻接过，便感受到这匕首十分轻便，鞘身打磨得光润锃亮，来回颠簸时却能隐约听见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眼下身处霍府，一切皆安，用不着……”待她意识到不妥，便迅速将匕首塞回沈清彦手里。
“叫你拿着你便拿着。”沈清彦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怒火，“你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做兄长的劝不住你，只愿将来……他若对你不利，紧要关头，你至少可以……”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临行前，我已告了一月假期，眼下便在长风客栈下榻，为兄等你五日，你若改变主意，还可随我回家。”沈清彦又道，语气便比适才和缓些许。
几番拉扯，她终究拗不过他，只得接下这匕首，而后目送沈清彦和沈铭上了回客栈的马车。
而沈清彦自以为的行事隐蔽，却都落在了东厂番子的眼里。
沈清荷转身回府时，霍玥已回了屋里，正在榻上小憩。
他今日实在太累，待转醒时，夕落时分的微光透过窗棂的碧纱，落在身上却没有温度。冬日的阳光总是格外腼腆，待他披衣起身推门而出时，夜幕已然降临，一丝光亮也瞧不见了。
回廊檐下便点了灯，沿着昏黄的光晕向回廊转角处望去，便见沈清荷一身素白衣裙立于廊下，披着碧绿色毡毛斗篷，亦抬眸望向他这边。
二人目光交汇，恰如他回府与她重逢时那个寒风萧瑟的夜晚。
心有仍生起一丝暖意。“菡菡，你今日未随你兄长离开，他怕是会恨你，恨你与我这阉宦为伍。”话虽如此，他却唇角微勾，似有些得意，更多的则是欣慰。
“他今日所言，玥哥勿要放在心上，”沈清荷说着，便向他缓步走近，“可觉着好些了？有没有哪里不舒坦？”她温声关切道，便又想起今日随他回房时，他周身的颤抖与眼底的隐忍无措。
“睡了一觉，舒坦许多了，菡菡勿要担忧。”他亦温声宽慰她。
此刻，两人的神色语气都缓和许多，都不再提及今日一早的争执。可彼此亦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他们中间，看不见摸不着，却就是隔绝了彼此，无法再继续靠近一步。
他又怎会不知，她兄长临行前交到她手里的是什么？可他终究没有行使权力夺过来。
“你兄长交给你的匕首，你好好留着，只你须明白一件事。”他亦向她走近两步，沉声道。
沈清彦这个人，他实在讨厌得紧，便是他不曾诋毁辱骂于他，他亦不想瞧见此人一眼。而此处是霍府，此人一举一动皆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可以装作不在意，却无法视若无睹。
“什么事？”沈清荷秀丽眼眸睁大了些，惊诧过后便回过神来，她早该知道这点小动作瞒不过他的。
“他将这匕首交予你，并非让你在关键时刻作防身之用，而是让你在局面无法挽回时，自我了断以全名节。”他沉声道，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英俊面容神色沉静，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
可这字字句句，都在往她心口上淬毒。有些事纵然心知肚明，却不必宣之于口，可他，却选择了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不怕她怒，不怕她厌，甚至没有迂回婉转的话术，直挺挺地刺人。
因这些时日，猜忌来猜忌去，误会过，解释过，他实在是倦了。
“你何出此言？”沈清荷闻言便怒了，“我与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血脉相连，你怎可如此恶意揣测？！”
便是如她这般自幼被规训的大家闺秀，怒极时亦是顾不得矜持与体面的。而这连串质问，却叫他心头没来由地窃喜，很好，这才该是她原本的样子，是那个本该无拘无束嬉笑怒骂的少女，也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是与不是，你我心知肚明。”霍玥冷笑一声，“你一介弱质女流，亦没有功夫傍身，这匕首若是予你作防身之用，便聊胜于无。在这府上，若是我，或是旁人对你欲行不轨，你觉得你能杀得了谁？”
这一次换她以沉默回应他。他瞧见了她肩背的紧绷蓄力，却仍继续道：“待局面无法挽回之时，你杀不了旁人，所能做的唯有自我了断。你觉得我能想到之事，他想不到吗？”
“不要再说了……”沈清荷衣袖里的手攥得死紧，“你怎能，这般往人心口上淬毒？你不是我认识的玥哥！”愤怒使她素来温顺的眼眸染上了寒光，甚至有几分凶狠。
落在他眼里，却是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你也不是我认识的菡菡了，我记忆里的菡菡，不会听信旁人所言，无凭无据地恶意揣测我。”他冷声道，心下却隐隐欢喜，“你这般不加掩饰地发怒，才真实。”
眼前这人，真是个疯子。沈清荷绷紧的力道卸去几分，心下仍旧酸痛难言，却无法责备他。
“匕首你留着吧，那是你兄妹二人之间的事，”他又道，“但你在这府上、在我身边一日，便用不着这东西。”
沈清荷便转身回房，只留给他一个无奈轻颤又孤绝寂寥的背影。
“干爹，您是不是疯了？同她说这些做什么？”待沈清荷行远，福宁便急道。
“我说与不说，都是事实。”霍玥说着，便漫不经心地行至后院，“所谓兄妹情分，不过虚妄的假象，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有些事，心里知道便好，不必说开，”福宁颇无奈，“这是您从前教给我的。”
“我与她几番误会，还维持那虚妄的体面有何意义？”霍玥踱步至后院假山的池塘边，望着一池残荷出神，“她既选择留下来，得接受我如今是什么样的人，若不接受，想走还来得及。”
“她若改变主意了，您真会放她离开吗？”福宁低声嘟哝道。
他却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欣慰、窃喜、羞惭，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期盼。他知道，这叫贪心。
“圣上既予了您十日期限，您不若直接问问，她愿不愿意嫁与您为妻，愿不愿做这东厂提督夫人，也省得白耗光阴。”事已至此，福宁便也直话直说了。
“………”这下他又陷入了沉默，月光倾泻下来，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颜上，纤长睫羽在挺直的鼻梁上落下一片阴影，将他的情绪敛藏。
“不如我代您去探探她的口风？”福宁又道，“她既选择留下来，多少还是愿意的吧，不然你们这孤男寡女的，同居一府图什么呢？”
“你可别乱来……”他眸中便闪过一丝慌乱，适才还分明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你先别问了。”
“那行，待十日后，您就等着圣上为您赐婚吧，至于是不是沈娘子，可难说了。”福宁揶揄道。
“行，我明日……便去问问。”寒风拂面，霍玥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身子本就畏寒，此刻只觉愈发冷了，便踱步回了房里。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淬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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