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世书·竹喧》七蜀黍

2、（一） 十七 于是，少女

　　少女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成了一支青竹，生在一片密集的青竹林里，她想长高，于是便拼了命的向上伸着，努力将自己变得又高又细。于是，她成了青竹林里最高的那支青竹，可以霸占早晨最柔美的日光，可以吸收上层清新的空气，可以看见其它青竹所看不见的美景。
　　只是，她总是感到一阵无法驱散的孤独。
　　她开始想念曾经的拥挤，她开始想念那些在下雨天为她遮风挡雨的老青竹，她开始想念大家一起说笑一起承诺着修成青竹精后去吓吓山下的村民的没心没肺，她开始觉得，长高原来不那么好了。只是，她已经回不去。
　　她唯有不停地睡，睡过无数的春夏秋冬，只因醒着，也是一成不变的风景，而睡着的时候，她还可以梦见从前的日子，她还可以以为自己仍是株矮小的青竹。
　　那日子是过去了有多久了呢？应该有沧海桑田那么久了吧，直到那天，他对她说——
　　那么高，你不怕么？
　　要是怕的话，我陪你吧。
　　少女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席竹床上，周围看起来像是一间朴素的竹屋，幽幽的阳光从竹木间透进来，竟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谧。难道，这里便是那些竹林雅士隐居的地方么？
　　少女有些不解。她将身上的薄被掀开，准备下床，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干净的男声：“咦，怎么醒了？”
　　少女转过头，床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玄衣男子，正将手支在膝盖上疑惑地看着她。
　　那是一副好看得不真实的面容，白净又不失红润的肌肤，隐隐透着一丝少年的稚气，高挺的鼻梁，一双墨似的眼睛澄澈得让人心悸，微微上扬的嘴角带有一丝顽皮的意味，柔软的黑发被随意束起，坠了些许在两颊，就着阳光竟有些透着晶莹的味道。是一个纯粹得近乎透明的男子。
　　“那星君跟我说吃了这药要睡个三五个月才会醒，怎么才大半个月就醒了？”男子将眼神转开，似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恶，下次定要好好找他算账，总以为我对药理一窍不通……对了，你觉得怎样？外伤应是痊愈了，内息应该还要些许时间调理才行，毕竟你这次是真的伤得太重，我从没看过你伤得这样重的……那大历灭了便灭了吧，就算没有那场火，就看那昏庸的当朝，也怕撑不过几个月，你也不必再为之伤神……”
　　男子随意地绞着衣角絮絮说了许久，发现少女没有接话，才抬起头来，便对上了一双茫然空洞的双眼。
　　男子怔了怔，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说：“你……不记得了？”
　　少女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该记得些什么？”
　　男子不答，只是盯着少女看，竭力想从那双犹如死水一般的眼神里找到些内容，却也只是徒劳。
　　男子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也罢，记不得就记不得好了，那也不是什么定要记得的东西，或许忘了，你还会过得好些……”又突然间染上一抹温暖的笑意，站起来舒展了下身子，看向窗外：“既然都忘了，不如，就重新开始吧。”窗外树影斑驳，隐隐有些雨后清新的味道。
　　少女怔怔看着那清癯如削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一种安定的感觉，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又像是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我……以前认识你？”
　　男子转过头，含笑看着她，眼神温润得像是要溢出水来。“不认识啊。”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可是……你好像知道我以前的事情……”
　　“是啊，因为我认识你，可你从来都没有注意过我啊。”他像是有些遗憾地说道，“我也只能暗暗观察你，可怜我一颗情窦初开的心儿啊……只落得个暗自神伤……”说罢还装着一副受伤颇深的样子。
　　少女看着眼前的男子，有些想笑，又觉得有些温馨。
　　少女知道他是在说笑，可是为什么，在他那淡淡透着玩味的眼神里，又似乎涌动着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像是有些许的……寂寞？
　　看少女带着些许探究的眼神，男子轻声笑了笑，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当然是开玩笑的，我自有办法知道我想知道的事。”又在门前踱了几步，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忽地茅塞顿开般，露出满足的笑容。他走到少女身旁，用轻快却又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十七，你就叫十七吧！”
　　“……为什么？”少女看向他。
　　“不为什么啊，”男子一脸无辜，“你难道不觉得很好听么？”不管少女欲言又止的样子，继续说道：“我叫瞳淮，既然我救了你，你就要报答的，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个丫鬟什么的好了。”
　　少女露出了难得的讶异神情，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无赖的人，虽然他救了自己是事实，而且长得也不错。但这丫鬟……或许是天生的一股傲气吧，想到自己要服侍别人，少女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努力装出一副气节高远决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样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他，带着一丝怒意道：“你这人也太过霸道，我从没说过要做你的丫鬟。”
　　瞳淮笑了笑：“当真不愿？那便把命还我。”说罢便一掌朝着少女拍去，竟是真的要取她性命一般，不留半点情面。
　　少女没想到眼前这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子竟有如此强的掌风，而且喜怒无常，霸道至此，登时想躲已经躲不开。看着这一掌已经无可避免，少女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用一条命换一口骨气呢！
　　于是少女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急忙说道：“公子别……我答应你就是了！”见那掌停在自己面前，才大舒一口气，劫后余生般颤颤开口：“公子有话好说，我既是没有过去的人，便也不在乎以后怎么生活。若公子不介意的话，十七当愿侍奉公子，公子去哪，十七便去哪就是了。”
　　瞳淮将手收回，背在身后，满意地扬起嘴角，带着些许淘气的语气说道：“这样便好，我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少时便开始修行，现在也算是半个散仙。所以这里没有吃的，以后出门也不会准备，你自己看着办吧。”见少女恨恨看着自己，瞳淮便像是小计谋得逞一般的愉悦，眼里不知何时溢满了笑容。
　　“走罢，十七，我今日要去北山找个老朋友聚上一聚。”说罢，瞳淮便走出了竹屋。少女心中暗暗把眼前这个外表与内心十分不符合的男子骂了上下八百多遍，才不情愿地跟了上去：“是——公子……”
　　于是，少女曾经的人生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下一秒，她便成了丫鬟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