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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五中考,殊途终判 四年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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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光阴,弹指倾覆。
从十一岁盛夏,到十五岁盛夏。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足以磨平少年最后一点柔软棱角,足以将懵懂孤童熬成隐忍沉渊,足以把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尽数刻进骨血。
2019年,盛夏六月,南城中考落幕。
燥热的风卷着滚烫的热浪扑满整座城市,街道两旁的梧桐郁郁葱葱,蝉鸣聒噪刺耳,铺天盖地,像是在为一场盛大的别离、一场命运的分野,嘶吼造势。
四年。
陆寻在大伯陆宏远、大妈刘桂芬家,整整寄身四年。
这四年,是沉默蛰伏的四年,是咬牙硬撑的四年,是无人撑腰、无人偏爱、无人暖意,独靠自己步步攀爬、生生向上的四年。
十一岁那年生辰无欢、考场争端、黑白颠倒、无故受罚,像是一道冰冷的分水岭,彻底斩断了他少年时代最后一丝对人情温暖的奢望。
自那以后,他再不争、不辩、不怨、不求。
每日晨起扫地洗衣、收拾家务、伺候一家人起居,做完所有琐碎杂活,再埋头读书至深更半夜。
四年如一日。
无一日懈怠,无一日松弛。
别人家的少年青春期肆意张扬、打闹叛逆、撒娇任性、被父母小心翼翼呵护成长。
唯独陆寻的青春期,安静得近乎死寂。
他不闹、不疯、不躁、不叛逆。
他唯一的叛逆,就是在泥泞底层,拼了命地向上长。
寄人篱下的日子从来没有好过。
四年里,刘桂芬的刻薄从未收敛,偏心从未减半。
永远是陆子豪肆意懒散、玩手机、逃课、撒谎、摆烂成性,却被一句“男孩子贪玩正常”轻轻带过。
永远是陆寻沉默懂事、任劳任怨、次次年级榜首,却被轻描淡写一句“本来就该这样、你没资格不努力”全盘抹去所有付出。
陆子豪仗着父母溺爱,四年里愈发顽劣嚣张、不学无术。
上课睡觉、下课打闹、翻墙逃课、网吧通宵、早恋混圈,坏事样样沾遍,学业一塌糊涂,成绩单永远红叉连片、稳居垫底。
陆宏远和刘桂芬不是不知道儿子荒废堕落。
只是他们舍不得苛责、舍不得管教、舍不得让自家孩子受半点委屈吃苦。
他们所有的严厉、所有的逼迫、所有的苛责,全部压在了陆寻身上。
“你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你爸妈泉下都不安稳。”
“我们白养你这么多年,你要是废了就是忘恩负义。”
“子豪还小不懂事,你必须争气、必须优秀、必须给陆家长脸。”
他们把对自家儿子不争气的焦虑、对生活的琐碎怨气、对人生不如意的所有愤懑,全部转嫁到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身上。
仿佛陆寻的优秀,是他们理所当然该享用的荣光。
仿佛陆寻的坚韧,是他们可以肆意压榨的本钱。
四年时光,磨尽温情,只剩凉薄。
而陆寻,全数忍下。
他从不争辩自己熬夜苦读的辛苦,从不哭诉日复一日家务的疲惫,从不计较偏心带来的寒心。
他太清楚。
他没有退路。
自父母惨死、家破人亡那一日起,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一条路——
读书、变强、离开这里、查清真相、报仇雪恨。
十五岁的陆寻,早已褪去十一岁的青涩稚嫩。
身形拔高,脊背挺拔清瘦,眉眼愈发清冷深邃。少年轮廓长开,五官精致利落,皮肤是常年静坐读书、少见日光的冷白。一双漆黑眸子沉静如深潭,不起波澜,藏尽四年隐忍风霜,藏着外人看不懂的沉郁与坚定。
他依旧沉默寡言、疏离淡漠。
在学校独来独往,成绩断层碾压,稳居全市前列,是全校老师公认的天才、最稳的清北苗子、南城中学最亮眼的一张名片。
在家依旧低眉顺眼、乖巧懂事、不争不抢,做尽所有杂活,沉默透明,卑微寄身。
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的光芒万丈。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光芒,是在无边黑暗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中考,是他蛰伏四年,迎来的第一次命运分岔。
六月中考,三天考试。
考场之上,万千少年忐忑不安、心神浮动,有人紧张手抖,有人心慌忘题,有人潦草敷衍。
唯独陆寻,落笔从容,心静如止水。
四年日夜题海堆砌、无数个深夜孤灯苦读、千万道题型烂熟于心、次次大考小考碾压登顶。
这场中考,对别人是独木桥,对他,是蓄势已久、势在必得的坦途。
他每一题落笔稳健,步骤工整,卷面干净利落,心态稳得可怕。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铃声响起,停笔、交卷、离场。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盛夏刺眼的阳光落在他单薄挺拔的肩头,热浪翻滚,风吹少年衣角。
他微微抬眼,望向远处澄澈辽阔的天空。
心底无喜无悲,只有一句沉静笃定的回响——
四年蛰伏,该出鞘了。
半个月后,中考成绩放榜,全城轰动。
南城年度中考状元——陆寻。
总分全市第一,裸分碾压全市所有考生,远超重点高中录取线一百一十分,断层登顶,无可撼动。
各科近乎满分,数理化全科满分,语文英语顶尖高分。
成绩单耀眼到刺眼,学校公示栏红榜第一行,赫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校长亲自在全校大会点名表扬,年级主任把他的试卷当做范本印发全校,各科老师轮番感慨,这是数年难遇的顶尖天才。
亲戚邻里、街坊熟人,全部闻讯惊叹、连连称赞。
“真是个天才!太争气了!”
“小小年纪太不容易,自己拼出一条路!”
“不愧是陆振廷的儿子,骨子里就是硬气优秀!”
赞誉如潮,荣光满身。
这是十五岁的陆寻,靠自己一手一脚、千熬万苦,挣来的滔天荣光。
而同一张榜单、同一届中考,排在末尾垫底位置的名字——陆子豪。
总分堪堪过普高线边缘,距离重点高中录取线,差整整一百四十分。
彻底落榜。
连普通二流高中都勉强压线,根本够不上南城最好的重点高中半分门槛。
四年荒废,终日玩乐,逃课混日子,刷题为零,基础全无。
所有溺爱纵容,最终换来一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
云泥之别,一目了然,赤裸裸摊在所有人眼前。
放榜那日,陆家彻底陷入两极反差。
外界所有人的夸赞、所有的光环、所有的荣耀,全部属于陆寻。
所有的难堪、所有的笑话、所有的惋惜诟病,全部落在陆子豪、落在陆宏远夫妇身上。
刘桂芬拿着手机,看着亲戚朋友圈里人人夸赞陆寻、人人对比自家儿子的言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烦躁、羞恼、嫉妒,尽数堆在脸上。
从前她还能自欺欺人,自家孩子只是贪玩、只是没长大、只是运气不好。
可中考终局定胜负,白纸黑字的分数,彻底撕碎了她所有自我安慰。
她引以为傲、万般宠爱的独子,彻彻底底,输给了她日日轻贱、随意压榨的孤儿侄子。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毫无余地。
客厅气氛压抑得可怕。
陆子豪自知考得极差,心虚又烦躁,躲在房间打游戏,破罐破摔,丝毫没有愧疚悔意。
陆宏远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眉头紧锁,面色沉郁,一言不发,满室烟雾缭绕。
原本该是陆家扬眉吐气、大肆庆祝的日子。
陆寻拿了全市状元,是整个家族近几年最大的荣光。
可没有人笑,没有人高兴,没有人替他半句庆贺。
反之,满心都是自家儿子落榜的焦虑、不甘、难堪。
傍晚时分,刘桂芬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戾气,爆发出来。
她狠狠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转头看向安静坐在角落、正在整理错题本的陆寻,语气尖酸刻薄,毫无半分感激,只剩满心扭曲的不平衡。
“你考这么高有什么用?!”
第一句话,便是诛心。
陆寻笔尖微顿,垂眸不变,神色平静,不起波澜。
刘桂芬胸口剧烈起伏,满眼都是狭隘的怨怼:“你非要考这么好?非要把你弟弟衬得这么废?!现在所有人都看我们家笑话!人人都说子豪不如你!你满意了?!”
荒谬、刻薄、颠倒黑白。
四年日夜苦读、千辛万苦拼来的全市状元,在她眼里,不是争气、不是荣光、不是少年浴火重生的证明。
而是故意衬托弟弟废物、故意让陆家难堪、故意不懂事显摆。
陆宏远摁灭烟头,沉声道:“现在说这些没用。重点高中必须要上。”
他做生意多年,好面子、重门面。
他绝不允许自家儿子中考落榜、去三流普通高中、被亲戚邻里笑话一辈子。
哪怕分数不够、差距悬殊,砸钱、找人、托关系、走后门,也必须把陆子豪塞进重点高中。
这是他的脸面,是他溺子最后的兜底。
接下来的几天,陆宏远夫妇四处奔波、托人找关系、花钱打点、求人送礼。
几十万择校费、打点费、人情费,一笔笔往外掏,眉头都不皱一下。
只为给不学无术、彻底落榜的陆子豪,买一张重点高中的入场券。
全程心甘情愿、毫不犹豫、倾尽所能。
他们可以心甘情愿为自家顽劣儿子,一掷千金铺路。
却从来不肯对拼死登顶、为家族争光的陆寻,多说一句谢谢、一句恭喜、一句辛苦了。
不仅如此。
趁着这次升学、账目交接、抚恤金整理的契机,夫妻俩彻底露出了最凉薄、最功利的算计面目。
父母牺牲留下的烈士抚恤金、工伤补助、房产租金、多年补贴——
从陆寻十一岁寄养至此,整整四年,所有钱款,全部由陆宏远一手保管、一手支配。
四年,数额庞大,分文未归陆寻。
从前陆寻年纪太小、无力过问、无权争取,只能沉默任由他们代管。
如今十五岁,中考状元、即将升入重点高中,即将彻底独立、羽翼渐丰。
陆宏远夫妇心里清楚——
再留不住这笔钱,再过两年,他成年、自立、脱离陆家,这笔钱就再也没理由霸占了。
于是,借着陆子豪高价择校、花钱买学籍、打点关系的由头,夫妻俩心安理得、堂而皇之,将陆寻父母留下的所有抚恤金,尽数挪用、全数消耗、彻底占为己有。
几十万烈士抚恤、英雄遗孤保障金。
一分不剩。
全部砸给了落榜差生陆子豪的重点高中择校名额。
那日夜里,事情敲定、关系办妥、学籍买好。
陆子豪花着烈士英雄的抚恤钱,靠着别人家破人亡的血泪积蓄,稳稳买到了重点高中的学籍名额,和全市状元陆寻,进入同一所顶级重点高中。
最差的成绩,最贵的后门,最奢侈的兜底。
而这笔钱的真正主人——
拼尽一切、白手登顶、受尽四年冷眼欺凌的陆寻,一无所知。
夜深人静,客厅灯光惨白。
陆宏远终于找陆寻“谈话”。
他端着长辈高高在上的姿态,语气平淡、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倨傲。
“阿寻,你这次考得不错,给家里长脸了。”
轻飘飘一句,带过他四年所有孤苦隐忍、千万日夜苦熬。
随即话锋一转,直奔最凉薄的核心:“你弟弟成绩太差,没考上高中,家里托关系花钱,把他买进你那所重点高中了。”
“你爸妈留下的那些钱,这几年供你读书、养你吃住、给你开销,也基本花完了。这次子豪择校费用大,刚好全部抵掉。”
一句花完。
一笔勾销。
尽数吞没。
陆寻坐在对面,背脊挺直,眉眼清冷,安静听着。
没有震惊,没有暴怒,没有质问。
其实他早有预感。
四年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度日,他比谁都清楚这家人的功利凉薄、自私贪婪。
只是亲叔叔、亲大伯,血亲至亲,他心底尚存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可笑的期待。
期待人性不至于全然泯灭。
期待血脉不至于彻底凉薄。
期待他们,好歹留一点底线。
可现实给了他最彻底、最冰冷的答案。
烈士热血殉国的抚恤。
父母用命换来的最后保障。
留给孤子读书立身、未来立业、安身立命的全部家底。
被他们心安理得,拿去给自家落榜儿子铺路。
陆子豪不学无术、荒废青春、肆意堕落。
最终,却用着陆振廷、苏晚用性命换来的钱,踩着英雄的血泪,和英雄的儿子并肩进入顶尖学府。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何其冰冷刺骨。
陆宏远看着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年少懵懂、一无所知、轻易糊弄,继续理所当然地安抚:
“你也别多想。一家人不分彼此,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这么多年养你不容易,供你读书穿衣吃住,花点钱怎么了?”
“现在你和子豪同上重点高中,以后在学校互相照应,你是哥哥,多让着弟弟、多帮衬弟弟,以后好好读书,自己争气,家里也不用再多操心。”
字字句句,自私至极、凉薄至极、无耻至极。
养他,是用他父母的钱养他。
供他,是用他父母的积蓄供他。
到头来,反倒成了陆家的恩情,反倒要他感恩戴德、继续报恩、继续帮扶。
四年白吃白住、四年压榨隐忍、四年冷眼偏心。
最后,吞光他全部家产,还要他继续感恩、继续谦让、继续付出。
一旁的刘桂芬也适时开口,语气刻薄强势:
“你现在出息了、考状元了、要读重点高中了,以后前途大好。你弟弟底子差,我们做长辈的只能帮他到这里。你以后在学校多带带他,不许欺负他、不许不管他,听见没有?”
“别以为考个第一就翅膀硬了,没有我们收留你,你早就不知道流落哪里去了。做人要懂良心、知感恩。”
感恩?
陆寻心底轻轻冷笑一声,无声无息,凉到极致。
他早已无恩可感。
这四年,他吃的是父母的抚恤粮,穿的是父母遗留积蓄,读的是自己日夜苦读挣来的前程。
陆家予他,唯有冷眼、偏心、苛责、压榨、欺辱、掠夺。
无半分恩,无半分暖。
十五岁的少年,静静坐在灯光下,清瘦挺拔,眉眼寂然。
四年隐忍,在此刻,彻底沉淀为万古寒凉。
从前他尚且会忍、会让、会期待一丝人情温度。
从这一刻起,所有残存的血脉期待、所有对长辈的微弱敬重、所有对亲情的最后一丝念想,彻底寸草不生、荡然无存。
他抬眸,漆黑眼眸深不见底,平静看向面前一对自私凉薄的夫妇。
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知道了。”
依旧是三个字。
温顺、听话、懂事。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温顺表面之下,是彻底冰封的心。
听话表象之内,是彻底斩断的情。
懂事外壳之下,是彻底独立、再无软肋、再不依附任何人的新生。
从今往后。
他不再是依附陆家存活的寄人子弟。
他是陆寻。
是父母用命护下的孩子。
是全市第一的中考状元。
是凭一己之力,从泥泞深渊爬回云端的强者。
钱财被吞,他可以再挣。
家底被空,他可以再创。
唯独人心凉薄、至亲掠夺、黑白颠倒,从此刻入骨髓,永生不忘。
谈话结束,陆寻转身回房。
依旧是那间朝北、阴暗狭小、四年从未变过的储物间改造小屋。
四年了。
陆子豪住朝南主卧、阳光满屋、宽敞柔软、肆意享乐。
他依旧守着这方终年阴凉、逼仄狭小、无人问津的角落。
推开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喧嚣、所有凉薄、所有虚伪。
昏暗小屋,孤灯一盏。
他从贴身的抽屉最深处,拿出那张珍藏五年的全家福。
照片已经微微泛黄,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得温润柔软。
照片上,父母年轻温柔,眉眼明亮,一家三口岁岁圆满,暖意融融。
五年风雨飘摇,五年寄人篱下,五年隐忍蛰伏。
他从十岁孤童,长成十五岁少年。
熬过无生辰、无暖意、无偏爱、无依靠的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熬过偏心欺辱、冷眼压榨、颠倒黑白、家资尽吞的极致凉薄。
陆寻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父母的眉眼,心底无声立誓。
爸,妈。
我考上重点高中了。
我没有辜负你们。
我没有荒废你们用命换来的余生。
他们吞我家产、占我抚恤、欺我孤身、偏私恶善。
没关系。
今日我隐忍承受所有不公。
他日,我必一一清算,分毫不差。
从今往后。
我不再盼亲情、不再求暖意、不再依赖任何人。
我自乘风而起,自踏青云而上。
高中三年,我继续登顶、继续变强、继续蛰伏。
待到羽翼丰满、权势在手、能力足够。
我必查清当年全部毒枭真相。
我必让所有亏欠我家、践踏我家、掠夺我家、欺辱我身之人——
悉数偿还,尽数归债。
窗外夜色深沉,满城灯火璀璨。
别人家阖家欢喜、利弊权衡、亲情温热。
少年独守孤灯,斩断情丝,凉透心性,眼底只剩前路漫漫、执念灼灼。
四年云泥殊路,一朝终局判分。
陆子豪靠着烈士血泪与家财铺垫,买来了光鲜起点,却依旧荒芜本性、庸碌无骨。
陆寻被掠夺一切、被榨干所有、无人托底、无人铺路,却凭孤身傲骨,浴火登顶、自带天光。
从此。
重点高中同校同门。
一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倚仗旁人血泪苟活。
一人身处泥泞,心向苍穹,孤身踏霜逐光而行。
新的三年炼狱,正式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