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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榜首落眼,恶念丛生   五月末 ...

  •   五月末的风褪去了初夏温柔的暖意,添了几分燥闷的聒噪。树上蝉鸣昼夜不歇,一遍遍撕扯着沉静的白昼,催得期末的压力骤然笼罩在整个年级上空。

      五一假期结束,沉寂数日的月考如期而至。

      这场月考是整个学期最重要的一次阶段性检测,成绩直接关联期末评优、校级荣誉,甚至是重点中学的提前备案资格。全校师生紧绷心神,埋头刷题备考,家家户户的家长也都紧盯分数,严抓学习。

      陆家亦是如此。

      只是这份紧绷与督促,从始至终,只落在陆寻一人身上。

      对于陆子豪,刘桂芬永远是宽松纵容的态度。

      “尽力就好,不用太累,身体最重要。”
      “男孩子贪玩一点正常,以后长大会懂事的。”
      “一次考差不算什么,下次努力就行。”

      无尽包容,无限谅解。

      可放在陆寻身上,所有的宽容都会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严苛的标准和居高临下的逼迫。

      “你必须考第一。”
      “你不能有半点退步。”
      “你要是考差了,就是不懂事、不感恩,白养你这么久。”

      仿佛他生来就必须优秀、必须完美、必须时刻顶着天才的光环。仿佛他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配得上大伯家“收留”的恩情,一旦跌落,便是罪过。

      十一岁生辰过后的陆寻,心性愈发沉静淡漠。

      连日寄人篱下的生活、无人记挂的生辰冷暖、日复一日的看人脸色,彻底磨尽了他最后一丝少年人的柔软天真。他不再期待温情、不再奢望偏爱、不再暗自委屈内耗,心底唯一剩下的,只有极致的自持、极致的隐忍、极致的上进。

      外界越冷,他越要扎根。

      旁人越轻贱他,他越要变强。

      这是父母离世后,他唯一能抓住的底气,唯一能对抗泥泞命运的武器。

      考前整整一周,陆家每晚的灯火,永远是小房间里最后熄灭。

      白天在校认真听课、吃透知识点、紧跟老师节奏,从不走神、从不闲聊、从不参与无谓的打闹闲谈。课间别人嬉笑玩闹的空档,他永远低头刷题、整理错题、梳理知识点,将每一分空余时间压榨到极致。

      夜晚归家,做完所有家务、收拾完全屋卫生、伺候一家人安顿休息后,他才得以坐在狭小阴凉的小房间里,借着昏黄微弱的台灯灯光,熬夜复盘整本教材,攻克难点压轴题。

      初夏的夜晚闷热憋闷,小房间不通风、无风扇,深夜依旧燥热难耐。汗水浸湿额前碎发,黏在白皙的皮肤上,他浑然不觉,指尖笔尖始终平稳有力,一笔一划,工整严谨,从无潦草懈怠。

      没有人逼他熬夜苦读。

      陆宏远和刘桂芬从不会深夜过问他的学习情况,不会给他整理资料,不会给他准备夜宵,不会心疼他晚睡伤神。

      甚至在他们眼里,陆寻的努力是理所当然,是他还债的本分。

      唯有陆寻自己清楚。

      他无人庇佑、无人兜底、无人撑腰。

      前路漫漫,血海未报,沉冤未雪。他唯有以笔墨为刃,以学业为梯,步步向上,挣脱泥泞,终有一日能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手握力量,查清当年所有真相,告慰父母亡魂。

      反观陆子豪,考前一周依旧散漫度日。

      上课走神发呆,作业敷衍潦草,回家抱着手机游戏不离手,短视频刷到深夜,书本崭新如初,知识点一片空白。

      刘桂芬看在眼里,轻轻念叨两句,从不会严厉管束,更不会强制督促。

      “马上月考了,稍微看点书,别天天玩手机。”

      轻飘飘一句叮嘱,转头就任由儿子继续肆意玩乐。

      陆宏远忙于门店生意,早出晚归,无暇管束孩子,对陆子豪的学业向来得过且过,只偶尔随口问一句成绩,从不过问过程。

      陆子豪心安理得地挥霍光阴,贪玩懈怠,毫无紧迫感。

      他心里隐隐揣着一份阴暗的底气——就算自己再差,父母也永远偏爱他、纵容他。而陆寻再好、再优秀,也只是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外人,永远低他一头,永远要看他父母脸色活着。

      甚至,随着陆寻一次次稳坐榜首、次次被老师当众夸赞,陆子豪心底滋生出越来越浓烈的嫉妒与不甘。

      两人同龄同级、从小一起长大。

      从前家境相当,他虽不如陆寻聪明,却也不至于差距悬殊。可如今,境遇反转,他是陆家正统独子,衣食无忧、万般宠爱,陆寻是孤苦寄人。

      本该是他高高在上、压过对方一头。

      可偏偏,所有人的夸赞、所有老师的偏爱、所有荣誉光环,尽数落在了无依无靠的陆寻身上。

      每次家长会、每次榜单公示、每次老师点名表扬,陆寻的名字永远高高在上,耀眼夺目,衬得他平庸不堪、黯淡无光。

      亲戚邻里每每提起两个孩子,永远是惋惜陆寻身世、夸赞陆寻优秀,顺带暗暗对比、隐晦感慨陆子豪不够争气。

      这份对比,让骄纵惯了的陆子豪心底愈发失衡、恼怒、嫉妒丛生。

      他开始隐隐盼着陆寻考差,盼着这个永远压他一头的“哥哥”跌落神坛,盼着陆寻褪去所有光环,被父母训斥、被旁人看低,和他一样平庸寻常,甚至比他更狼狈不堪。

      恶意如同潮湿暗处滋生的青苔,悄无声息,一点点爬满少年的心性。

      为期两天的月考,转瞬落幕。

      考试结束铃响的那一刻,全校学生尽数松了口气,喧闹声、讨论声、嬉闹声铺满整栋教学楼。同学们扎堆对答案、吐槽难题、畅谈假期计划,松弛鲜活,少年意气浓烈。

      唯有陆寻,交卷离场,神色平淡,无悲无喜。

      整场考试题型难度偏大,压轴难题超纲刁钻,全班大半学生叫苦不迭,就连常年稳居前十的优等生都坦言压力巨大、发挥不稳。

      但对陆寻而言,所有题型早已烂熟于心,所有难点尽数攻克。

      他落笔从容,答题严谨规范,卷面干净工整,每一道题步骤完整、逻辑清晰,没有半分卡滞。

      他心里清楚,这次第一,依旧是他的。

      可这份稳操胜券的底气,没有带给他半分骄傲喜悦。

      早已过了需要分数博取夸赞、博取认可的年纪。如今的榜首荣光,于他而言,从不是炫耀的资本,只是步步登高的基石,是蛰伏隐忍的证明。

      考完试的傍晚,归家路上晚风轻扬。

      陆子豪一路絮絮叨叨抱怨题目太难、考得一塌糊涂,语气坦荡散漫,毫无愧疚焦虑。

      “这次卷子太难了,根本写不完,肯定考砸了。”
      “班里好多人都不会,又不是我一个差。”
      “反正我爸妈也不会说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刻意侧头偷瞄身旁沉默行走的陆寻,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恶意。

      他在等,等陆寻也说自己考得不好,等陆寻也流露焦虑不安,等对方褪去那份永远从容淡定、永远高高在上的模样。

      可陆寻自始至终,沉默前行,目视前路,神色淡然,不接话、不辩解、不炫耀。

      平淡沉静的模样,愈发衬得陆子豪的浮躁狭隘,让他心底的嫉妒之火,烧得更旺。

      两天等待成绩的日子里,陆子豪愈发肆无忌惮。

      他仗着父母偏爱,在家处处针对陆寻,肆意挑刺、无端找茬。

      看见陆寻书桌收拾得干净整齐,他故意随手乱扔垃圾、撕碎草稿纸,撒得满地狼藉,逼着陆寻重新打扫。

      看见陆寻安静背书刷题,他故意开大电视音量、外放游戏音效,吵闹喧哗,刻意干扰。

      吃饭时,他故意抢陆寻手边唯一的素菜,故意撞他手肘,看着陆寻碗筷晃动、饭菜洒落,暗自窃喜。

      刘桂芬尽数看在眼里,却从不制止、从不教育。

      在她眼里,自家孩子的调皮是天真烂漫,陆寻的忍让是理所应当。

      偶尔陆寻洒落饭菜、被干扰分心,刘桂芬还会皱眉训斥:“能不能稳重一点?吃个饭都不老实,读书读傻了?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所有过错,永远归在陆寻身上。

      所有顽劣,永远归为陆子豪年幼。

      陆寻从不争辩、从不理论、从不反抗。

      被捣乱的书桌,他默默重新收拾。
      被干扰的学习,他换题静心深耕。
      被刁难的日常,他悉数隐忍咽下。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寄人篱下,无依无靠,争辩无用、反抗徒劳,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苛责与排挤。

      他唯有忍。

      忍过琐碎刁难,忍过人情冷暖,忍过泥泞蛰伏期。

      短短两日,陆子豪的恶意愈发明目张胆,毫无遮掩。

      他笃定陆寻不敢反抗、笃定父母永远偏袒自己、笃定落魄孤儿不配与他相较,行事愈发放肆嚣张。

      周一清晨,月考成绩正式公示。

      鲜红的榜单张贴在教学楼公示墙最显眼的位置,从上至下,排名清晰,全校瞩目。

      一如所有人预料。

      第一名,陆寻,全科满分断层第一,总分远超第二名近四十分,碾压式登顶,稳居年级榜首,无人撼动。

      语文作文满分、数理化全部满分,卷面被教务处特意挑出,作为全校样板传阅,被所有老师轮番夸赞,誉为年级标杆。

      榜单下方,中游偏下的位置,赫然挂着陆子豪的名字。

      各科全线失利,基础题大量失分,难题空白,总分堪堪及格,排在班级三十多名,年级两百开外。

      天壤之别,刺眼鲜明。

      公示墙前围满学生,议论声声,不绝于耳。

      “我的天,陆寻也太稳了!这么难的卷子居然全科满分!”
      “断层第一!四十多分的差距,根本追不上啊!”
      “难怪老师天天夸他,这天赋这自律,真的无敌。”
      “可惜了,家里出事太早,不然肯定是从小被捧到大的天才。”

      夸赞、惊叹、惋惜的声音层层叠叠,尽数围绕着陆寻的名字。

      陆子豪挤在人群之中,看着刺眼的榜单,看着高高在上、遥遥领先的陆寻名字,再看看自己平庸难堪的排名,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底的嫉妒、难堪、愤恨、不甘瞬间交织缠绕,彻底炸开。

      所有人都在夸陆寻。

      所有人都在对比他们兄弟二人。

      所有人都在暗自嘲讽他不如寄住的堂哥,不如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那份从小到大被父母万般宠溺建立起来的优越感、虚荣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狠狠踩在地上。

      少年狭隘的心底,恶意彻底生根发芽,疯长蔓延。

      他不反思自己贪玩懈怠、不学无术。

      他只怨恨陆寻太过耀眼、太过优秀、太过锋芒毕露。

      是陆寻的优秀,衬得他一无是处。
      是陆寻的耀眼,抢走了所有人的关注夸赞。
      是陆寻的存在,让他永远活在对比的难堪里。

      怒火与恶意彻底冲昏头脑。

      课间时分,教室里人声嘈杂,同学们依旧在热议成绩、夸赞陆寻。

      陆子豪径直冲到陆寻座位前,一把拍在他的书桌上,力道极大,震得桌上的笔袋、书本尽数跳动。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陆寻抬眸,漆黑眼眸沉静淡漠,看向满脸戾气、满眼怨怒的堂弟,神色无波无澜。

      陆子豪死死盯着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恶意:“陆寻,你很得意是吗?次次考第一,所有人都夸你,你很了不起?”

      “不就是没爸妈管的孤儿吗?靠着死读书装样子博同情,你有什么好嚣张的?”

      直白刻薄的话语,尖锐刺耳,字字扎心。

      周遭同学瞬间神色错愕,没人想到平日里看似乖巧的陆子豪,会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陆寻指尖轻轻按住书页,力道平稳,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他早已听惯了冷眼、看惯了恶意、受惯了刁难。旁人的嘲讽诋毁,早已动摇不了他半分心性。

      他淡淡开口,嗓音清浅冷静,不卑不亢:“我没有得意。”

      简简单单五个字,平静克制,坦荡从容。

      可这份过分的平静从容,在陆子豪眼里,愈发像是高高在上的轻蔑与嘲讽,愈发刺得他眼底发红。

      他愈发恼怒,伸手猛地一推陆寻的书桌!

      哗啦——

      书桌剧烈晃动,堆叠整齐的试卷、错题本、课本、钢笔尽数滑落,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刚整理好的满分错题本摔开页面,工整漂亮的满分卷面摊在众人眼前,愈发刺眼。

      “装什么装!”陆子豪戾气更盛,低吼道,“天天一副清冷清高的样子,给谁看?你成绩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寄住在我家!还不是要靠我爸妈养你!”

      “你这辈子,都比不上我!”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怔怔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无人敢插话。

      面对堂弟失控的嫉妒与蛮横的挑衅,陆寻依旧端坐原位,身形挺拔,神色平静。

      他没有生气,没有恼怒,没有争执。

      只是垂眸看着散落一地的书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忍让有度,隐忍有界。

      他可以包容琐碎刁难,可以忍受冷眼轻视,可以咽下所有委屈。

      但不代表,他可以任由旁人肆意践踏尊严、肆意羞辱、肆意撒野。

      陆寻缓缓起身,身形清瘦单薄,却站得笔直,气场沉静清冷,隐隐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压迫感。

      他抬眸看向面色涨红、气急败坏的陆子豪,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有力:

      “成绩是我自己考的。”
      “书是我自己读的。”
      “路是我自己走的。”
      “我从未靠任何人施舍骄傲,也从未碍任何人分毫。”

      四句话,坦荡磊落,字字铿锵。

      没有回击辱骂,没有恶意争锋,却句句戳破陆子豪狭隘的嫉妒与可笑的优越感。

      陆子豪被他平静的气场压住一瞬,随即愈发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朝着陆寻的脸庞挥去!

      周围同学惊呼出声。

      就在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陆寻微微侧身,抬手精准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他动弹不得。

      常年静心练字、刷题、隐忍自持的掌心,清冷干燥,力道沉稳克制。

      陆子豪奋力挣扎,却丝毫挣脱不开,脸面尽失,愈发狼狈难堪,眼底恨意更浓。

      恰逢上课铃响,班主任快步走进教室,一眼撞见僵持的两人、混乱狼藉的地面,当即沉声开口:“怎么回事?!”

      一场少年嫉恨引发的冲突,被迫中止。

      班主任查清始末,看着满地散落的试卷,看着陆寻干干净净、毫无戾气的神色,再看看陆子豪满脸戾气、恼羞成怒的模样,瞬间心知肚明。

      当众成绩落差、心生嫉妒、寻衅挑事,一目了然。

      班主任满心惋惜,又无可奈何。

      他清楚陆家父母的偏心纵容,清楚陆寻在家的隐忍不易,更清楚陆子豪被宠坏的顽劣心性。

      最终,老师只能各罚一步,让两人课后留校打扫卫生,简单训斥几句,草草平息冲突。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表面平息的争执之下,暗结的恶念与隔阂,早已深深埋下。

      放学后。

      班主任特意单独留下陆寻,看着这个心性成熟、天赋绝佳、命运坎坷的少年,轻声叹息安慰:“陆寻,老师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做得很好,一直自律优秀、谦逊懂事,不用因为别人的狭隘否定自己。”

      “好好读书,你的优秀,终会成为你最大的底气。”

      温柔的宽慰落在心底,浅浅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陆寻微微颔首,轻声道谢:“谢谢老师。”

      他向来知恩懂礼,分得清善恶冷暖。

      只是外人短暂的善意宽慰,终究驱散不了经年累积的寒凉。

      归家之后,不出意料。

      陆子豪回家第一时间颠倒黑白、哭诉告状,将所有过错推给陆寻。

      他对着刘桂芬撒泼哭闹,谎称是陆寻成绩高傲、目中无人、主动挑衅、故意欺负他,害他在学校丢脸、被老师训斥。

      刘桂芬听闻,不问前因、不问始末、不分对错,瞬间怒火上涌。

      她从不会相信外人,只会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儿子。

      晚饭时分,饭菜刚端上桌,气氛便格外凝重压抑。

      陆宏远归家听闻此事,面色也沉了下来。

      不等陆寻落座,刘桂芬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厉声训斥,语气尖锐刻薄:“陆寻!你到底什么意思?!”

      “考个第一就飘了?就敢欺负你弟弟了?!”
      “我们好心收留你、供你吃穿、给你地方住,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性子这么冷、这么高傲、这么不懂感恩!成绩再好又怎么样?人品差、不懂事,照样没用!”

      劈头盖脸的训斥,毫无道理的指责,不分青红皂白的定罪。

      所有过错,尽数归于陆寻。

      陆子豪坐在一旁,躲在父母庇护之下,低着头暗自窃喜,眼底藏着得逞的得意,假装委屈哽咽,博取更多偏袒。

      陆宏远皱着眉,看着沉默伫立的少年,语气严肃冰冷:“阿寻,做人要懂得知足、懂得感恩、懂得谦让。子豪年纪比你小,你身为哥哥,无论如何都不该和弟弟争执,更不该动手。”

      “成绩优秀是好事,但不能傲慢自负、恃才傲物。再这样不懂事,以后没人容得下你。”

      通篇训斥,通篇偏袒。

      没有人问事情真相。
      没有人听他半句解释。
      没有人看见他常年的隐忍退让。
      没有人看见陆子豪日复一日的恶意刁难。

      他们只看见自家孩子受了委屈,只看见陆寻太过耀眼刺眼,只看见一个可以随意苛责、随意怪罪的孤儿晚辈。

      满堂烟火,阖家温情。

      唯独他,孤身立在风暴中心,无人信任、无人偏袒、无人撑腰。

      陆寻静静伫立在原地,脊背依旧挺直,不低头、不辩解、不喊屈。

      他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早已不起半分波澜。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公、所有的寒心,尽数沉入心底,悄无声息沉淀、蛰伏、发酵。

      他轻轻垂眸,轻声开口,语气温顺克制:“我知道了,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没有辩驳,没有不甘,没有争执。

      彻底的顺从,彻底的隐忍。

      不是懦弱,不是认输。

      是他深知,眼下所有的解释都是徒劳,所有的争执只会让处境更难。

      他暂且忍下这无端的罪责、不公的苛责、旁人的恶意。

      今日的委屈,今日的欺凌,今日的黑白颠倒。

      他悉数记下。

      刘桂芬见他认错乖巧,怒气稍稍平复,依旧冷着脸训斥:“知道错就好!今晚不准吃饭!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

      一句禁饭惩罚,轻飘飘落下。

      同样是争执犯错,陆子豪肆意寻衅、恶意挑事、颠倒黑白,被父母温柔安抚、百般偏袒。

      而他,被动应对、隐忍退让、无辜受牵连,却要被罚不准吃饭、自我反省。

      世间冷暖,人心偏颇,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寻默然应声:“好。”

      随后转身,安静走回狭小阴凉的小房间,轻轻合上房门,隔绝外边所有的喧闹、偏袒与冷眼。

      门外,传来一家三口温和闲谈、欢声笑语的声音。

      刘桂芬温柔安抚陆子豪,给他夹菜、哄他开心,陆宏远语重心长叮嘱儿子好好学习。

      温暖热闹,温情脉脉。

      门内,方寸小屋,寒凉孤寂,无人问津。

      暮色沉沉,晚风穿窗,凉意浸骨。

      陆寻静静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一片沉寂寒凉。

      腹中空空荡荡,身体微微发虚,却远不及心底的寒凉荒芜。

      他早已习惯饥饿、习惯冷清、习惯不公、习惯委屈。

      只是心底深处,那份执念愈发清晰、愈发坚定。

      他更加清醒地明白。

      温柔是弱者的软肋,隐忍只能换来变本加厉的欺凌。

      在这世间,没有庇护、没有身份、没有力量的人,连清白都无从谈起,连尊严都一文不值。

      唯有变强。

      唯有站在最高处,手握足够的力量与话语权。

      他才能挣脱这寄人篱下的泥泞,才能不再看人脸色、受人欺凌,才能查清当年父母惨死的全部真相,才能将所有藏在黑暗里的罪恶,一一清算,一一偿还。

      少年静坐灯下,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清冷坚韧的孤勇。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人间烟火依旧热闹,旁人偏爱依旧滚烫。

      而他,自此敛尽所有多余柔软,藏起所有委屈不甘,于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扎根,默默蓄力,默默等待来日锋芒出鞘的那一天。

      优劣殊途,人心冷暖,恶念丛生,欺辱加身。

      所有苦难,皆成他来日铠甲。

      所有寒凉,皆筑他前路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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