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来客》妄竹

52、归厅整戈 墨祈的心意

　　穿过层层叠叠幽暗迂回的廊道，先前决斗留下的碎石、断裂的荆棘残鞭还有满地晶屑全都被这片空间自带的力量缓缓消弭，狭长通道尽头亮起一片柔和的白光，熟悉的休整大厅入口就在光影的彼端。一行人迈步踏入，周遭昏暗阴冷的气息瞬间消散，温暖平缓的空气包裹住周身。
　　休整大厅一如既往的安静，宽阔的平台之上零星能看见其他小队的身影，彼此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没有人随意交谈。巨大的穹顶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光晕，无数细碎如同星子一般的数据光点缓缓漂浮在空中，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块近乎半透明的巨型光屏，光屏表面不断滚动着各式各样等待玩家进入的副本条目，一条条光影流转，时不时就有某一条副本名称骤然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代表着有别的队伍已经选择踏入其中。方才那场激烈决斗带来的紧绷感，直到此刻才一点点从众人身上褪去，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松弛。
　　林晓经过先前幻境的折腾，脸色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苍白，深海梦魇与舞会幻境接连不断的精神侵扰，几乎掏空了她大半的精神力。她走到大厅侧边一排沿着露台栏杆摆放的休息长椅上坐下，后背轻轻靠上冰凉的金属椅沿，抬手轻轻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之前舞会幻境里那一阵阵缠绵婉转、不停在耳边循环的舞曲余响还残留在脑海深处，那虚幻奢华的长廊，流光晃动的水晶吊灯，还有无数模糊的、不停邀她起舞的人影，依旧时不时在她脑海当中一闪而过，挥之不去。每一次幻象闪过，她的心底就掠过一阵细微的恍惚，分不清那一刻的美好究竟是虚幻还是曾经心底偷偷期盼过的光景。
　　周凯在她身旁缓缓坐下，从自己的储物空间之中取出一瓶系统兑换的、泛着淡淡的莹绿色微光的温和恢复药剂，瓶身流转着一层细腻柔光。他将药剂递到林晓的面前，目光带着几分关切：“先缓一缓，幻境留下的精神耗损没办法一瞬间就恢复过来，得慢慢养回来。这瓶药剂偏向安神，不会有太强的冲击感，对你现在的状态刚好合适。”
　　林晓抬眼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玻璃瓶，拔掉瓶口的软塞，小口小口地饮下。清润微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缓缓在四肢百骸散开，盘旋在脑海之中的纷乱幻象碎片仿佛被轻轻抚平，眉宇间浓重的疲惫稍稍舒展了几分。她将空了的药剂瓶捏在手心，随手扔进一旁大厅自带的回收端口，玻璃瓶接触端口的瞬间化作细碎光点消散无踪。“多亏有这个，方才在幻境里面，我几乎已经快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差一点就顺着那股念头，一步步朝着舞会深处走过去。”她低声感慨道。
　　苏宁陪着程双站在不远处的露台栏杆边，蓝长发的少女神色沉静，一缕缕柔软的蓝色发丝顺着肩头垂落。海的女儿副本之中那片冰冷幽深深海带来的窒息感依旧隐隐盘旋在心间，潮水翻涌的闷响仿佛还回荡在耳边。程双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此刻掌心之上依旧残留着深海刺骨的寒意，还有鱼尾划过冰冷海水时那种滑腻冰凉的触感。苏宁就站在她身侧，手臂随意搭在栏杆之上，侧过头低声同她说着话，梳理着刚刚经历的一连串风波，将之前几场副本当中那些惊险的瞬间一一提起。二人也借着这段空闲调整自身的状态，把心神从方才那场险些无法脱身的梦魇当中拉扯回来。
　　“那时候灯塔的灯光能够指引你，可若是下一次，再也没有那样一束光了呢。”苏宁轻声开口。
　　程双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思索：“那我便自己寻一条出路，不会任由幻境将我吞噬。经过这一次，我已经清楚幻境最擅长抓住人内心深处藏起来的执念，往后不会再轻易被牵动心绪。”
　　温樱禾与墨祈走到大厅另一边的护栏边，低头望着下方不断流转翻涌的淡蓝色数据流，无数数据流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在露台之下缓缓流淌。方才决斗之时，墨祈周身翻涌涌动的浓稠黑雾、秦岚挥舞荆棘长鞭时凌厉呼啸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一鞭一鞭裹挟着戾气挥出的攻击，断裂瞬间飞溅四散的荆棘碎片，还有最后被黑雾凌空托起时秦岚眼底那不甘又无力的神情，一幕幕依旧清晰地印在二人脑海之中。
　　“秦岚说她要独自找寻前路，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碰面。”温樱禾轻声开口，目光遥遥望向远处流动的光河，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秦岚的执念虽然暂时放下，可谁也无法预料未来的某一天，那份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心结会不会再次重新燃起。
　　墨祈站在她身侧，目光望向大厅正中悬浮着的副本选择光屏，脖颈之上那条蜿蜒的蛇形银纹已经完全沉寂下去，只有在动用永夜本源力量的时候才会重新亮起幽暗的光芒。“暂且不必忧心眼下，该来的躲不开。眼下我们该做的，是做好准备迎接下一场副本。”他的声音平静沉稳，像是能够抚平人心底的焦躁，“与其一直纠结未来不可预知的危机，不如先将眼下能做到的事情全部安排妥当。”
　　温樱禾微微颔首，视线也一同移向那块不断滚动副本名录的光屏。她心底清楚，秦岚一事暂时画上句点，但这片无限轮回的空间永远不会给他们长久安稳的闲暇，新的危险迟早会接踵而至，每一次副本开启，谁都无法预料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困境，是扭曲的童话幻境，还是另一种折磨心神的困局。
　　“先清点道具吧。”温樱禾说道。
　　几人闻声陆续聚拢到一处，围成一个小圈，各自摊开随身的储物空间界面，将一路积攒下来的道具、信物一件件摆开清点。可以短暂抵挡精神侵扰的护符，能够应急疗伤的药剂，还有之前各个副本之中留存下来的特殊物件，全都一一整理归类。有些道具经过前几次副本的消耗已经使用殆尽，剩下留存下来的道具也需要仔细规划好往后使用的时机，哪一样留作应急，哪一样留作破解特殊困境，都要提前盘算清楚。
　　周凯一边清点，指尖在半空中浮动，拨动储物界面上一件件道具，一边开口说道：“上一场童话副本里面，我们大半精力都耗在应对幻境侵扰，不少应急道具都没能来得及用上，不过也损耗了几样关键的护身符，这类抵御精神干扰的物件必须抓紧补齐。幻境类副本最是磨人，一旦精神防线被击溃，后果不堪设想。”
　　“我这边精神类的道具剩的不多。”林晓翻看着自己的储物格，眉头轻轻蹙起，“方才深陷舞会幻境的时候，身上仅有的一枚安神护符几乎耗尽了全部力量。下一个副本若是再有类似的精神干扰，以我们现在手上的储备，会很棘手。”
　　程双指尖划过一件微光闪烁的水形信物，那是海的女儿副本结束之后留存下来的物件，信物表面萦绕着淡淡的幽蓝色水光：“这件信物的能力还在，能够短暂操控一小片水流，只是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派上用场。若是副本场景和水没有关联，这件信物大概很难发挥作用。”
　　苏宁把几件攻击性道具挪到储物栏靠前的位置，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警惕：“不管副本是什么类型，自保的东西总要备好。攻击性道具永远不会多余，危急关头，它往往可以直接破开死局。”
　　墨祈将几件用来收敛永夜力量的饰物调整妥当，这类饰物可以压制住他体内永夜本源散逸出来的气息，若是贸然释放力量，在一些特殊副本之中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危机，有些副本之中存在专门针对永夜力量的禁制或是怪物，一旦气息外泄，他们一行人将要面对的危险会成倍增加。他抬眼扫过围在一起的众人：“休整的时间有限，把缺失的补给都兑换齐全，调整好各自的状态。趁着这段难得的闲暇，所有人都要把自身调整到最佳状态。”
　　温樱禾悄悄敛了敛心神，她藏在心底的读心能力依旧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独属于她的底牌，一直以来都只有她自己知晓。就连墨祈，之前也仅仅只是隐约察觉到些许异样，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确切的答案。她也需要在心里面盘算，往后该在什么样的时机动用这份特殊的能力，什么时候应当藏起，什么时候可以悄悄用来探查危机。若是随意动用，一旦被其他人察觉，又或是被副本当中的诡异存在捕捉到这份能力的波动，又将会引来难以预料的麻烦。
　　所有人分头行动，前往大厅一侧长长的兑换区，兑换区的柜台绵延很长，一排排光影屏幕整齐排列，屏幕之上陈列着无数可以用通关副本得来的积分换取的药剂、护符与各式各样的补给。大厅之中光线柔和，喧嚣暂歇，其他小队的队员大多也都在安静兑换物资，彼此之间很少交谈。表面平静的休整时光之下，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场全新的冒险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候。
　　众人各自挑选补给，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所有人手上的物资全部置办妥当，精神护符、疗伤药剂，还有各式各样应急小物件全部补齐。五人重新站在光屏之前，目光一齐投向那一片不断滚动，尚未揭开面纱的下一副本条目，静静等候新的挑战开启。
　　其余几人还在低声讨论着接下来有可能遇到的副本类型，猜测着下一场副本的核心究竟会偏向幻境解谜，还是偏向直接战斗。墨祈借着侧身整理腕间那条用来收敛力量的银饰的空档，不动声色往温樱禾身旁靠了半步，肩膀轻轻挨近她，压低了嗓音，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够听见。平日里一向沉静从容的墨祈，此刻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连语调之中都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忐忑。
　　“你居然能读心？那我之前对你的心意什么的……你不会全知道吧？”
　　这句话他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音，可偏偏此刻周围其余几人的说话声放得很轻，这一段悄悄话，还是轻飘飘地飘进了不远处队友们的耳朵里。
　　苏宁最先听见，原本正低头翻看着刚刚兑换到手的一把短匕道具，闻言挑了下眉，抬眼朝着这边望过来，脸上勾起一抹带着玩味的笑，扬声开口：“哟，这是什么悄悄话，还背着我们偷偷说？听这话，好像藏了什么不得了的心事。”
　　林晓刚把新兑换来的几枚安神护符仔细收进储物袋，听见苏宁的声音立刻好奇地转过头，一双眼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光彩，脚步也向着二人这边走近两步：“怎么，墨祈，藏着什么心事怕樱禾听见？不对，听刚刚那句话……难道樱禾很多时候早就知道了？”
　　周凯顺势靠在身后冰冷的栏杆上，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跟着打趣道：“平日里看着沉稳冷静，万事都胸有成竹，原来藏了这么久的心思，这下底牌直接被抓个正着。”
　　程双垂眸轻笑，蓝色长发垂落在肩头，慢悠悠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怪不得很多时候樱禾总能刚好接上墨祈心里的想法，好几次危机来临之前，她都像是提前预料到一般做出应对，原来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几人的打趣声一下子围了过来，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墨祈与温樱禾二人身上。墨祈脸上少见地掠过一丝窘意，耳侧微微发热，平日里无论面对多么凶险的副本、多么强悍的对手都不曾有过半分慌乱的人，此刻竟然有一点无所适从，却也没有避开视线，仍旧定定望着温樱禾，安安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温樱禾被众人这样围起来调侃，脸颊一点点泛起淡淡的绯红，耳尖更是烫得厉害。她先是轻轻瞪了一眼围着看热闹、笑意止不住的队友，又转回目光看向身前的墨祈，小声说道：“也不是每一段思绪都能随意听见。读心并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无限制窥探他人心底所想，只有一个人的情绪起伏极其剧烈的时候，心声才会不受控制地漏出来，传到我的脑海当中。正常玩家心绪平静之时，心底的念头是完全听不到的。”
　　墨祈的眸光微微一动，心里那一点悬着的忐忑松了一半，却又生出另一种微妙的悸动，他向前微微靠近一步，低声追问：“那……那些情绪剧烈翻涌的时候，该听见的，还是听见了？”
　　“仅仅只是亿部分而已。”温樱禾唇角弯起一点浅淡柔和的弧度，眼底藏着一丝细碎笑意。
　　“行啊墨祈，平日里看着沉得住气，原来私底下的心声早就暴露咯。”苏宁抱着双臂笑着起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过。
　　林晓捂着嘴轻轻笑出声：“这下可瞒不住啦，藏了这么久，居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撞破。”
　　周凯摆了摆手，嘴上虽然说着阻拦的话，眼底那几分看热闹的笑意却半点都没有散去：“好了好了，玩笑点到为止，大家的补给都已经备齐，我们也该随时做好踏入下一副本的准备。”
　　话音虽这么说，却也没有真的将众人的闲谈打断。
　　墨祈趁着其他人转头闲谈说笑的间隙，指尖非常轻巧地碰了碰温樱禾的手背，只有短暂一瞬的触碰，随即收回，低声说道：“若是听见了，那也好，倒是省得我还要再费心思亲口同你说一遍。”
　　温樱禾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眸之中，心跳一瞬间悄悄乱了一拍。
　　休整大厅柔和银白的天光落在几人的身上，嬉笑闲谈声散漫地飘荡在空气里，这段短暂松弛、难得悠闲的时光显得格外珍贵。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样平静闲适的日子并不会持续太久，下一场未知凶险的副本挑战，正在前方静静等候着他们一行人。片刻说笑过后，几人的目光一同再次投向大厅中央那块不停流转副本名录的巨大光屏，静静等待着新一场冒险开启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