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来客》妄竹

51、尘散执消 决斗落幕秦

　　一句话落下，周遭瞬间静了下来。
　　温樱禾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可指尖伸到半空又停住。她看得出来，墨祈并不是一时冲动。一直逃避、被秦岚不断追着纠缠胁迫，永远只能被动防守，这样的僵局，终究要有一次了断。
　　秦岚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积压多年的愤懑，蓬松的深红卷发随着她肩头的起伏轻轻晃动：“这话，我等了太多年。当年你抛下权柄一走了之，永夜之内无数人都在揣测，你究竟是无力承担，还是单纯嫌这份担子累赘。今日你主动提出对决，倒是正合我意。”
　　她抬手，一缕暗红色的能量自掌心升腾而起，气流卷动着地砖上散落的水晶碎屑飘起。
　　“若是我赢，永夜主宰之位归我，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用旁门左道牵连你的同伴。可若是你赢，”秦岚的目光扫过一旁神色戒备的温樱禾几人，“我便放下执念，不再前来纠缠你们，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的力量已经不如往日，我必嬴！”
　　墨祈微微颔首：“一言为定，输赢自有分晓。”
　　“墨祈，你想好？”温樱禾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眼底藏着担忧，“她蓄谋已久，这么多年一直在暗中积攒力量，这场决斗没有你想象之中轻松。”
　　墨祈侧过头看向她，眼底那份冷冽柔和了一瞬，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回道：“一直躲，解决不了问题。今日将这件事了结，往后你们也不必一次次因为我，被卷入这些危机之中。”
　　周凯扶着尚且虚弱的林晓上前两步，沉声道：“我们就在一旁守着，若是她敢违背约定耍花招，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苏宁也揽着渐渐清醒过来的程双，目光锐利地锁定秦岚，时刻提防对方突然发难。程双缓缓掀开眼皮，眼底的迷茫散去大半，她看向对峙的二人，安静地点了点头。
　　秦岚抬臂，暗红色的力量在她周身盘旋翻涌，廊道两侧墙壁上的灯火被气流吹得剧烈摇晃，明明灭灭。
　　“那就开始吧，墨祈。”
　　狭长幽深的廊道里，壁上长明灯火被两股对冲而起的气流扯得剧烈摇晃，昏黄的光一阵阵忽明忽暗，地砖上散落的水晶碎屑顺着盘旋的风势悠悠浮起，又被骤然炸开的力量狠狠弹向两侧。温樱禾一行人退到廊道靠后的位置，周凯半护着还残留幻境余悸的林晓，苏宁扶着刚从深海梦魇里缓过神的程双，五人的视线紧紧锁着场中对峙的两道身影，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
　　秦岚手腕轻轻一抖，一条长长的荆棘长鞭自她袖中滑出，深褐的鞭身盘绕着细密尖锐的黑荆棘，荆棘刺尖泛着一层暗沉的暗红光泽，每一根倒刺都锋利逼人。她指尖攥紧鞭柄，蓬松的深红卷发随着周身翻涌的暗红色灵力飞扬而起，眼底积压多年的不甘与狂热尽数显露出来。
　　“憋了这么多年，我倒要亲眼看一看，抛下永夜那么久的你，还剩下几分当年的本事。”秦岚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手腕骤然发力。
　　咻——
　　荆棘长鞭裹挟着破空的锐响狠狠抽向墨祈，鞭身扫过之处，连空气都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鞭上林立的荆棘带着撕裂一切的势头直逼他的面门。
　　墨祈神色沉静，脖颈之上蜿蜒的蛇形银纹缓缓亮起幽冷的暗光。他没有取出任何兵刃，只是抬掌向前虚虚一推，浓稠如墨的黑雾自他掌心汹涌翻涌而出，那是属于永夜主宰本源的力量，沉沉的黑雾瞬间在他身前铺开一道厚实的屏障。
　　啪！
　　荆棘长鞭狠狠抽打在黑雾屏障之上，尖锐的荆棘刺入翻滚的黑雾之中，暗红色灵力顺着鞭身不断往黑雾里钻，可那层黑雾柔韧异常，硬生生卸掉了鞭子绝大部分的冲击力，凌厉的一击没能伤到墨祈分毫。
　　秦岚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手腕连续甩动，荆棘长鞭如同活过来一般，鞭身灵活地从各个刁钻角度接连挥出，一鞭紧接着一鞭，鞭影层层叠叠，红褐的鞭身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时而横扫腰侧，时而斜劈肩头，甚至还有几鞭绕开黑雾屏障，向着墨祈身后迂回袭去。
　　墨祈脚下步伐轻转，身形在密集的鞭影之间从容辗转腾挪，一股股黑雾源源不断自他周身漫溢开来。他时而将黑雾凝聚成厚实的盾壁挡下鞭击，时而散作漫天流动的烟絮，缠向秦岚挥出的鞭身。黑雾缠绕住荆棘鞭身的时候，鞭上那些凌厉的荆棘刺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挥动的力道瞬间滞涩几分。
　　“只知道一味防御吗？”秦岚一声冷喝，掌心灵力猛地灌注进鞭柄，整条荆棘长鞭表面暗红光芒骤然暴涨，鞭身上的荆棘刺陡然伸长一截，“永夜主宰就只会躲在黑雾后面？”
　　话音落下，她猛地旋身，全力挥出一记横扫，这一鞭裹挟着她积攒许久的力量，鞭风凌厉，廊道侧边石壁被鞭梢扫到，立刻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簌簌往下掉落。
　　这一次，墨祈没有再单纯抵挡。他眼底暗光一闪，四散在外的黑雾骤然收拢，大片浓黑的气流顺着荆棘长鞭的鞭身逆流而上，直扑秦岚握鞭的那只手腕。秦岚脸色微变，急忙松手后撤半步，才堪堪躲开黑雾的缠绕，荆棘长鞭脱手飞出一小段，她另一只手飞快将鞭柄重新抓回掌心，指尖却还是被一缕掠过的黑雾擦过，皮肤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远处观望的温樱禾的心跟着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凝神，想要催动读心去捕捉秦岚下一瞬的念头，可决斗场中两股狂暴力量搅成一团，纷乱翻涌的意念杂糅在一起，纷乱嘈杂的思绪冲击着她的意识，她微微蹙起眉，只能暂时停下。她没办法在两股激烈碰撞的力量干扰之下，清晰窥见秦岚的心思，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只能依靠墨祈自己。
　　周凯低声说道：“秦岚的鞭子招式很刁钻，每一击都冲着破绽去。”
　　苏宁微微颔首，目光紧紧盯着那条不断挥舞的荆棘长鞭：“那条鞭子不一般，上面的荆棘带着戾气，被抽到一下恐怕伤势不轻。”
　　程双已经基本从幻境之中清醒过来，她安静望着场中，指尖微微攥紧，目光时不时掠过身侧神色紧绷的温樱禾。
　　场中，秦岚接连几轮猛攻都被黑雾阻拦，心底的焦躁一点点滋生。她脚步蹬地，身形骤然往前急冲，荆棘长鞭绕着她的手臂盘旋一圈之后，骤然向着上空扬起，随即狠狠向下劈落，密密麻麻的荆棘刺张开，仿佛一张捕猎的网朝着墨祈罩落而下。
　　墨祈双掌同时向前推出，一大团凝练到极致的黑雾骤然爆发开来，漆黑的浪潮迎面撞上落下的鞭网。剧烈的碰撞轰然响起，气流向四面八方狂暴席卷，廊道两侧壁上的长明灯直接被这股劲风掀翻，一盏接着一盏坠落，灯火在地面碎裂，零星火星一闪而逝。
　　黑雾与暗红的灵力疯狂撕扯纠缠，细小的荆棘碎片被黑雾硬生生从鞭身上扯落，四散飞溅。秦岚咬着牙，拼命稳住手中长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望向黑雾之中墨祈的身影，眼底的执拗丝毫未减。
　　“我不会就这样认输。”
　　狂暴的气流还在廊道里翻涌，秦岚周身暗红灵力暴涨，荆棘长鞭上的尖刺根根竖起，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再次劈向墨祈。无数道鞭影交错，戾气顺着鞭身四散激荡，石壁上不断崩落细碎碎石。
　　墨祈眼神一凛，四散飘拂的黑雾骤然向内急收，翻滚的墨色气流在他右手飞快凝聚、塑形。浓稠黑雾不断压缩凝练，转眼化作一柄轮廓锋利的长剑，漆黑的剑刃流转着永夜本源幽微的暗光。他手腕旋动，黑雾长剑迎着袭来的荆棘长鞭斜斩而下。
　　铮的一声锐响炸开。荆棘鞭身坚硬的木质鞭杆应声断裂，断裂处的荆棘刺四下飞射，半截残鞭重重摔落在地砖之上。
　　秦岚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狂傲瞬间僵住，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墨祈身形已然突进至她身前。黑雾长剑一横，冰凉的剑刃稳稳架在了她的脖颈侧方，与此同时，四散的黑雾瞬间缠上她的四肢，无形的力量向上一提，直接将她整个人凌空托离地面。秦岚四肢被黑雾牢牢禁锢，挣扎几番也丝毫动弹不得，深红卷发凌乱散落在肩头，眼底翻涌的不甘一点点褪去。
　　远处，温樱禾几人屏住呼吸，静静望着场中。
　　秦岚垂了垂眼，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垮下来，积压多年的执念在此刻轰然瓦解。她偏过头，视线望向墨祈，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力：“我……认输。”
　　缠绕在她身上的黑雾力道稍稍松缓，墨祈握着黑雾长剑，神色平静：“执念困住你太久，这场决斗，到此为止。”说完，黑雾长剑缓缓消散在空气之中，托举着秦岚的黑雾也慢慢将她轻放到地面。
　　断裂的荆棘鞭杆静躺在冰冷的地砖上，鞭上暗红的戾气正一点点缓缓消散。缠绕在秦岚四肢的黑雾尽数褪去，她踉跄站稳，垂眸望着地上那半截残破的鞭子，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愤懑与不甘如同被扎破的皮囊，一点点泄空。廊道里残存的乱风渐渐平息，那些被劲风掀翻的长明灯只剩下零星几盏还燃着微弱的火光，昏光落在她蓬松凌乱的深红卷发上。
　　温樱禾一行人缓步走上前来，林晓此刻神智已经完全清醒，靠在周凯身侧，神色平静地看向秦岚，程双与苏宁并肩站在一旁，紧绷的神情也稍稍放松。
　　秦岚抬眼看向墨祈，眼底那股执拗的烈火已经熄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这场决斗，是我输了。先前定下的约定，我自会遵守。”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曾经被黑雾擦过的地方，“纠缠你这么多年，是我被执念蒙住了双眼，总觉得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被你随手抛下，却从来没有想过，永夜主宰的位置，从来不是靠争抢就能坐稳的。”
　　墨祈散去周身余下的黑雾，脖颈间那道蛇形银纹的微光缓缓隐入皮肤之下。“放下执念，往后不必再执着于此。若是你愿意，永夜之中，依旧有你的一席之地。”
　　秦岚轻轻摇头，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我需要一段时间，寻一寻我自己该走的路。短时间之内，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她弯腰拾起那半截断裂的荆棘鞭，指尖抚过断口锋利的边缘，反手将残鞭丢在地面，不再多看一眼。
　　她转身向着廊道幽深的尽头走去，深红卷发的背影渐渐消融在昏暗的阴影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温樱禾走到墨祈身旁，抬眼望向他，眼底藏着几分后怕，却也带着一丝释然。周凯开口：“这下，一桩心头大患算是暂时了结了。”
　　墨祈侧过头，目光落在温樱禾的脸上，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暂时的安宁来了，只是前路之中，还藏着数不清的未知。”
　　几人站在空旷沉寂的廊道之内，身后散落着水晶碎裂后的碎屑，前方幽深的长道向着无尽的黑暗延伸，他们短暂迎来喘息，却也清楚，属于他们的旅途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