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来客》妄竹

3、夜半叩门 长夜叩门陷

　　那片粉樱轻飘飘落在墨祈肩头，暗沉衣料衬得花瓣色泽格外鲜明。他垂眸静静注视肩头落花，修长指尖悬在半空顿了片刻，最终没有抬手拂去。
　　温樱禾眼底漾开狡黠笑意，没有再多逗留，伸手拉住依旧惊魂未定的林晓，抬脚跨过锈迹斑驳的铁门，走入公寓楼道。其余幸存玩家紧随其后，争先恐后冲进楼内，仿佛身后雨幕中游荡的怨灵下一秒便会扑上来。
　　刚迈入公寓，外界淅沥的雨声、怨灵嘶哑的低吼瞬间被厚重墙体彻底隔绝。楼道里流动着潮湿凝滞的空气，混杂老旧木材腐朽气息，又隐隐萦绕一缕淡浅樱香，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狭长走廊向着建筑深处无限延伸，墙面大片墙皮受潮剥落，露出发黑发霉的水泥底色。头顶悬挂数盏老式声控灯，灯光昏黄摇摆，投射在地面的阴影扭曲游走，如同蛰伏暗处的活物。
　　走廊中央横放一张古朴长条木桌，桌面上整齐摆放十余枚铜钥匙，每一枚钥匙柄都錾刻着独一无二的数字。
　　虚无缥缈的女声再度在所有人耳边回荡。
　　【访客自行挑选房间，一人一间。谨记，入夜之后，无论听见任何人叩响房门，切勿轻易开门。】
　　规则落下，压抑的恐慌再度攫住众人心脏。
　　历经三场副本的中年男人率先上前，谨慎拿起刻着数字3的钥匙，转过身沉声提醒所有人：“强制单人房间，意味着彼此无法互相照应，接下来万事只能依靠自己，牢牢记住这条禁令。”
　　人群之中猜忌暗流涌动。有人争抢靠近楼道入口的钥匙，企图距离铁门更近，预留逃生余地；有人畏惧走廊深处的黑暗，迟迟不敢伸手挑选，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小声争执。
　　林晓紧紧攥住温樱禾的衣袖，肩膀不住轻轻发抖，怯生生恳求：“樱禾，我们能不能住在同一个房间？我一个人待着实在害怕。”
　　温樱禾不动声色开启读心异能，扫过整栋公寓飘荡的意念。
　　【访客必须独居，擅自共享房间，视作破坏做客规矩。】
　　信息清晰无误，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安抚少女：“规则不允许。我们选相邻房间，保持距离但不要相隔太远。无论夜里听到任何声响，记住，绝不回应、不开房门。”
　　说完，温樱禾伸手拿起桌面上刻有数字7的铜钥匙。余光一瞥，她注意到墨祈缓步踏入楼道。他自始至终没有靠近木桌拾取钥匙，走廊最尽头紧闭的单间房门，无人触碰，缓缓向内敞开，像是专门等候它的主宰。
　　周围玩家目睹这一幕，大气不敢喘一口。所有人心里隐约明白，黑衣少年不受副本规则束缚，是这片空间超乎想象的存在。
　　温樱禾选定7号房，帮林晓取下隔壁8号房门的钥匙。二人相互叮嘱几句，分别推开房门进入各自的居所。
　　房间格局简陋统一，仅有一张单人木床、一张方桌与一把木椅。窗户被厚重遮光窗帘严严实实遮蔽，完全看不到外面枯樱纷飞的街道。温樱禾进门第一件事，落锁之后，拖动沉重木椅死死抵住房门，杜绝外力强行破门的可能。
　　做完防护，她盘膝坐在床沿，持续维持读心状态，静静捕捉公寓内四散纷乱的思绪。
　　表面静谧无声的公寓，暗地里暗流汹涌。无数阴晦念头不断涌入她的脑海。
　　【耐心等候破坏规矩的访客……】
　　【敲门声响起之时，猎物能否忍住诱惑？】
　　温樱禾微微蹙眉。这条夜半勿开门的规则看似简单，可怪谈副本向来擅长设置陷阱。禁令只说了不能开门，却没有提及能否回应、如何分辨门外虚实，留白之处，便是致命圈套。
　　不知沉寂多久，楼道声控灯毫无征兆忽明忽暗。一阵轻柔的叩门声打破死寂。
　　笃，笃，笃。
　　声源来自隔壁8号房，正是林晓的房门。
　　温樱禾凝神分辨门外思绪，叩门者心中想法直白浮现。
　　【快开门！我是一起进来的玩家，外面怨灵追猎我，求你开门让我躲避！】
　　典型的伪装引诱。
　　她快步走到门板旁，压低音量隔着墙体喊话：“林晓，不要出声，不要靠近门缝，门外东西在模仿求救！”
　　隔壁传来一阵慌乱细碎的动静，片刻之后，叩门声慢慢消散。
　　但危机远远没有结束。转瞬之间，远近错落的叩门声接连在整条走廊响起。有的玩家求救哭喊，有的模仿中年男人冷静商议的嗓音，还有温婉女声谎称屋主送来驱寒茶水，形形色色的引诱交织回荡，不断消磨房间内众人的心理防线。
　　陡然间，走廊远端爆发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音骤然掐断，彻底归于死寂。
　　温樱禾心头一沉。有人没能扛住蛊惑，打开了房门。
　　读心捕捉到那间屋子转瞬消散的恐惧意念，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淡漠的念头。
　　【违背做客约定，丧失停留在此处的资格。】
　　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地面挪动，一点点朝着7号房门靠近。
　　笃……笃……笃。
　　节奏缓慢柔和的叩击声落在门板之上。
　　门外意念缓缓传来：【开门吧，我带来新的樱花瓣，赠予你的见面礼。】
　　对方抓住了街道上樱瓣为礼的信息，刻意设下圈套。
　　寻常人或许会动摇试探，温樱禾却冷静梳理线索。街道的礼节，仅限登门拜访公寓铁门，房间之内不存在送礼一说。她没有靠近门缝，从容出声回应：“登门赠礼应当等候白日。深夜叩门打扰住户，本身便是失礼，恕我不能开门。”
　　门外叩击动作猛地停顿，沉寂数秒，拖沓脚步声缓缓向远处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温樱禾没有放松警惕。她敏锐捕捉到，走廊尽头飘来一道清淡思绪。
　　【心思缜密，比其余人类懂得推敲规则漏洞。】
　　是墨祈。
　　她心生好奇，悄悄起身挪到窗边，小心翼翼掀开窗帘一道窄窄的缝隙。昏暗走廊尽头，黑衣少年斜倚墙面，猩红眼眸直直望向7号窗户，仿佛一早预料到她会向外窥探。
　　视线隔空相撞。
　　温樱禾脑中飞速盘算，心底冒出一个念头。她抬起右手，对着玻璃窗，不轻不重，敲了三下。
　　三下叩门，是昨日在公寓铁门之前，代表访客登门的礼节。
　　窗对面的墨祈清晰捕捉到她的动作，狭长眼眸微微一抬，眼底漫开一丝浅淡兴味。千百个副本之中，无数人类畏惧躲避他，还是第一次有人隔着空间，用副本规则同他打趣。
　　温樱禾见他有所反应，唇角扬起，无声对着他轻轻举起手指，比出捏起花瓣的动作，复刻方才雨幕里赠樱的一幕。
　　墨祈望着少女灵动的模样，沉寂长久的心湖，涟漪再次漾开。他薄唇微启，无声吐出两个字，隔着遥遥距离，温樱禾竟然依靠读心清晰接收。
　　【回礼？】
　　温樱禾眨了眨眼，轻轻摇头，口型回复：等天亮。
　　二人无声的互动被走廊一阵新的叩门声打断。远处再度响起惊慌的争执声，又一场试探正在上演。
　　温樱禾收敛笑意，重新拉合窗帘。她清楚，夜半叩门仅仅只是公寓的第一道考验。屋主推崇礼尚往来，既然有禁令，必然还配套更多隐藏规矩。规则不会凭空出现，想要顺利活到天亮，她还需要搜集更多线索。
　　楼道内连绵不绝的叩击声依旧此起彼伏，绝望的哀求、温柔的哄诱轮番响起，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启。这间藏满秘密的老式公寓布下重重怪谈枷锁，潜藏在房门阴影下的未知危险，正静静等待每一名心存侥幸的访客。
　　温樱禾靠在门板上闭目思索，一边梳理已知全部信息，一边暗自期待天亮之后，和那位副本主宰约定好的“回礼”。
　　温樱禾靠着门板静坐许久，读心持续铺开，整栋公寓的思绪如同细密蛛网在她脑海蔓延。她留意到，消亡玩家残留的恐惧气息正缓慢被公寓吸纳，这间屋子的屋主似乎一直在暗中观察所有访客的一举一动。
　　她不由得想起墨祈。
　　他是副本规则的缔造者，自然洞悉屋主所有布置，可方才始终只是旁观，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半点讯息。方才隔着窗户无声的相约，更像是一场独属于二人的试探。
　　温樱禾暗自思忖，墨祈既然提起回礼，天亮之后必定会主动寻她。她手中尚且空无一物，那片赠出的樱瓣落在他肩头，算是抛出去的引子，想要拿到对等的回馈，她必须掌握更多副本线索。
　　她缓步走到桌前，指尖摩挲木质桌面，细细感知房间里流动的意念。屋内沉寂无害，所有危险全部蛰伏于门外，可温樱禾敏锐察觉到一处疑点。规则只禁止夜间开门，却没有划定白昼的行动范围，等到天光破晓，访客们未必能够自由出入房间。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一道清浅心念再度闯入她的感知。
　　【想拿到回礼，便不要错过清晨的客厅。】
　　是墨祈。
　　温樱禾抬眼望向紧闭的窗帘，唇角微微上扬。这人倒直白，干脆提前向她透露讯息。她没有回应，只是在心底默默记下约定。
　　窗外断断续续的叩门声依旧不曾停歇，绝望的引诱层层叠叠，不断考验剩余玩家的定力。温樱禾重新坐回床沿，收敛多余心绪，静心养神熬过漫漫长夜。
　　她很清楚，日出破晓之时，公寓真正的大戏才会拉开帷幕。礼尚往来的游戏，远没有走到终局，而她与副本主宰那场关于回礼的约定，也将在天光降临之际如期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