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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暖暖,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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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场滂沱大雨,彻底洗尽了盛夏盘踞多日的闷热黏腻。
天色亮得温柔通透,没有前几日刺眼的烈日,薄透的天光透过老式木格纱窗,一层层洒进屋内,落在床沿,安静又轻柔。
夜里睡得安稳,没有杂乱的梦魇,也没有翻来覆去的心事纠缠。
妙玉是慢慢醒过来的。
意识从混沌里一点点抽离,耳边没有往日清晨吵闹的车声,只剩老巷独有的静谧。风掠过巷口的梧桐枝叶,簌簌轻响,混着几声疏疏浅浅的蝉鸣,温柔得不像话。
她微微睁开眼,对着干净柔和的晨光静静发了片刻呆,才反应过来,今天不用去便利店。
昨天傍晚那场雨,是她最后一次上班。平时只有周末和寒暑假才会过去帮忙,算不上长期操劳,但不用按时出门的松弛,还是实实在在的舒适。
窗边吹进来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她在床上多坐了一会儿,才趿着拖鞋轻轻下楼。
楼梯口飘着粥的香气,奶奶一早就在厨房忙活。
灶上小火煨着白粥,案板摆着腌菜和刚蒸好的馒头,淡淡的热气飘在空气里。
听见脚步声,奶奶回头看她,语气慢悠悠的:“暖暖醒啦,今天不用出去兼职,就在家慢慢歇着就行。”
妙玉走过去,顺手帮她收拾盘子:“嗯,以后不用去了。”
“一放假就往店里跑,大太阳来回走,我看着都心疼。”奶奶把盛好粥的碗递过来,指尖带着常年做家务粗糙的薄茧,“这几天好好在家待着,想吃什么跟我说。”
妙玉捧着温热的瓷碗,轻轻笑了笑:“奶奶,知道啦!学校高三要开始暑期补课了,明天就要返校上课了。”
奶奶闻言点点头:“知道你们毕业班闲不住。正好不用出去兼职分心,专心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就好,你成绩一向稳,读书这块我从来不用操心。”
妙玉指尖贴着温热瓷碗,轻轻弯了弯眼,手腕微微一挪,主动往奶奶身侧靠了靠,胳膊轻轻贴着老人的手臂:“我晓得的,学校补课也就只有两周,等补课结束,我天天都在家陪着您。”
她说完,伸手挽住奶奶的胳膊,脑袋轻轻往她肩头蹭了一下,是从小到大惯有的亲昵模样。
奶奶被她蹭得心头一软,腾出一只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松快不少:“那我可记得这话了。”
城市另一边的高层公寓,气氛全然是另一番冷清。
窗外晨雾还没散尽,整片建筑群裹在一层浅浅的白雾里。
周启礼立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根烟,打火机轻响,淡白烟气缓缓飘起。
前一晚忙工作到深夜,晨起思绪却不受控制飘到了便利店。暖黄灯光里安静内敛的少女,还有递伞时一瞬相碰的微凉指尖,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他静默几秒,吸了一口烟,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思绪,转身坐回办公桌处理成堆的文件。
没人知晓,那场暴雨里萍水相逢的善意,已经悄悄在他心里落了痕迹。
日光慢慢爬满老巷,晨间的薄雾渐渐消散。
妙玉收拾完碗筷,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老屋门口。雨后空气清润,耳边只有风吹树叶与细碎蝉鸣,难得一身清闲。
巷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陈晓妍拎着一袋刚买的汽水,一路小跑过来,在她身旁蹲下。
“总算不用往便利店跑啦,这下能好好放空一阵子了。”
“阿妍,都要高三了,接下来有的忙了。”妙玉弯着眼睛笑着说,伸手接过汽水,指尖碰着凉凉的瓶身。
陈晓妍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的光亮倏地黯了一瞬。
心口莫名闷了一块,沉甸甸的情绪堵在喉咙,她不敢对上妙玉的目光,顺势起身拖来一把椅子挨着妙玉身旁放下,借着摆弄椅子的小动作悄悄的错开了视线。
等神色稍稍稳住,她才扬起轻快的语调搭话:“对呀,高三以后就没时间玩了,所以你周末更应该多陪陪我了。”
她顺势提起正事:“对了,市中心那个画展现在能投稿,你以前画画那么好看,要不要试一试?”
妙玉笑意淡了点,轻轻摇了摇头。
“太久没动笔,手都生疏了,画不出像样的东西。”
陈晓妍拽了拽她的袖子,软磨着劝:“暖暖,那咱们先去展馆看一看画,要是逛完你重新燃起画画的兴致,再考虑投稿也不迟呀,而且你画的画真的很好看。”
妙玉看着她热切的模样,不忍心拒绝,轻声道:“等看完画展,我再看看投稿的事情。”
送走陈晓妍之后,小院安静了下来。
妙玉站在小院门口看着陈晓妍的背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踏进自家小院。
奶奶在屋内开着电视看戏曲,妙玉没有打扰她,独自上了三楼。
三楼从前是父母住的卧室,后来他们离婚了,奶奶就把闲置的旧物都堆在这,成了一间杂物间。
妙玉伸手拨开堆叠的纸箱,指尖触到一块熟悉的、冰凉坚硬的木板时,动作骤然顿住。
是她年少时的画板。
被压在最底下,边缘磕出了细小的破损,外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被刻意尘封了很多年。
她蹲下身,慢慢将那块画板抽了出来。
灰尘簌簌往下落,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就是这一块画板,承载过她整个孩童时代最热忱、最纯粹的热爱。
也承载过她仅有的、完整的家庭温柔。
妙玉小的时候,一家三口会坐在阳台上看烟花,漫天星火炸开,亮彻整片夜空。那是妙玉记忆里最安稳圆满的时光。
那时候爸爸妈妈会笑着看她画画,会夸她画得好看,会耐心陪着她坐在小小的书桌前,看她一笔一画涂满色彩。
画画,曾是她和这个家最温柔的联结。
可后来一切都碎了。
那天的画面,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得仿佛昨日。
那天周末,她早早写完作业,趴在书桌前认认真真画全家福,笔尖细细描摹着爸爸妈妈的轮廓,满心都是对家的期许。
客厅骤然爆发的争执,撕碎了午后的平静。
是母亲颤抖、崩溃的质问,摊开的手机记录赤裸裸摆在茶几上,白纸黑字,是父亲藏了很久的背叛。
“你背着我出去找别人,还让人怀孕了,你对得起我吗?”母亲的声音哑得破碎,强忍着哽咽,眼神里是彻底的心寒和恶心,“这个家、我和妙玉,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年幼的妙玉握着画笔的手瞬间僵住,一动不动地缩在书桌前,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争吵。
她的父亲出轨了。
她以为父亲会愧疚、会道歉。
可没有。
父亲脸色涨红,语气暴躁大声吼道:“不就是这点事有什么好闹的,天底下男的不都这样吗?我想要儿子,你生不出来。我找别人给我生,我有错吗?你非要揪着不放闹得全家不安生?”
字字句句,冰冷自私,没有半分悔过。
那一刻,年少的妙玉懵懂听懂了——她的爸爸,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丑陋的真相、极致的冷漠,彻底压垮了母亲。
崩溃的哭声响起,“林志远,你对的起我吗?我当初怎么会瞎了眼看上你,你给我滚.…”
家里彻底乱作一团。没有人顾及出房间出来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没有人看一眼她手上拿着那张尚未画完的全家福。
父亲被哭闹吵得心烦,怒火直冲头顶,一脚踹向旁边的画板。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
崭新的画板、成套的画笔、颜料尽数被狠狠踹倒在地。
木板磕出狰狞的裂痕,画笔四处滚得到处都是,斑斓颜料泼洒翻覆,混着灰尘糊成一片狼藉。
她僵在原地,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手上还紧紧的抓着那张没有画完的全家福。
眼眶瞬间红透,滚烫的眼泪密密麻麻涌满眼底,却被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憋住,不敢掉下来半滴。
她不敢哭,不敢出声,不敢求情。
只能呆呆伫立,望着满地狼藉的颜料、裂开的木板和争吵不休的父母。
看着自己唯一的热爱,被最亲的人,亲手砸得稀碎。
没有人看她一眼。
父母依旧沉浸在无休止的争吵里,互相指责、互相怨恨。
那场天翻地覆的争执里,所有人都在宣泄自己的委屈和愤怒。
唯独她,是多余的。
她的欢喜不值一提,她的热爱无人在意,她的害怕和难过,从头到尾,无人问津。
后来是奶奶匆匆赶了回来。
看见屋内狼藉一片,争执不休的两人,还有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小妙玉,奶奶心口一紧,快步冲过去,一把将小小的她紧紧搂进怀里。
厚实温暖的臂膀将她彻底护住,隔绝了眼前冰冷又丑陋的争吵。
奶奶声音带着愠怒,压着嗓子冷声道:“要吵出去吵!当着孩子的面闹成这样,你们对得起她吗?”
屋子里的争执,终于骤然停歇。
父母二人僵在原地,脸色皆是难看至极。
被奶奶抱在怀里的妙玉,终于有了一丝依托。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恐惧,在安稳的怀抱里悄悄泛滥,却依旧不敢放声哭。她只是死死攥着奶奶的衣角,把小脸埋在长辈的衣襟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颤抖,无声落泪。
那一刻她懂了。
这个家早就烂透了。
父母依旧沉浸在无休止的争吵余韵里,互相怨恨、彼此指责。
那场天翻地覆的争执里,所有人都在宣泄自己的委屈和愤怒。
那场争吵之后,家彻底毁了。
没有和解,没有挽留。
父亲态度决绝地离开,奔赴他口中“本该如此”的生活。母亲心死成灰,毫无留恋地远走,选择彻底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谁都没有带走她,谁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暖暖,是奶奶没有教好你爸爸,是我对不起你,他们不要你,奶奶要你。”奶奶紧紧的抱着她,低声落泪。
往后岁月。只有奶奶,留下来接住了孤零零的她。
还有那块被摔碎的画板,和那段腐烂刺骨的回忆,一并被扔进杂物间,被死死封存、不见天日。
从那天起,妙玉再也没有碰过画笔。
只要拿起笔,她就会想起那个午后,想起父亲扭曲的理所当然,父母冰冷的争吵,想起自己无助发抖、只能躲在奶奶怀里偷偷落泪的模样。
画板如此,烟花亦是如此。
妙玉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画板陈旧的裂痕,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眼底一片死寂的落寞,无风无浪,却藏着多年无人知晓的荒芜。
与此同时。
楼下街道晨风清爽,昨夜刚下过一场滂沱暴雨,此刻云层散开,淡淡的小太阳悬在空中,光线温温软软,路面早已干透,空气裹着湿润草木的淡香。
周启礼处理完晨间工作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扫过玄关角落,一眼看见了那把素色雨伞。
昨日下楼买烟偶遇暴雨,是妙玉把这把伞借给他应急,伞一直搁置在玄关,直到此刻,才想起要下楼归还。
今日事务告一段落,他便打算下楼到便利店,把伞还给她。
走进店内,他开口向店长询问。
“昨天值班的那个女孩,今天怎么没来上班?”
店长轻轻摇了摇头:“你说妙玉啊,她昨天是最后一天上班了,之后不会再来兼职。”
周启礼指尖轻轻一顿,心底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那晚烟火人群里那个格格不入、满身落寞的少女;昨日暴雨里,安静递来雨伞、眼底干净温和的女孩。他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对方却已经彻底离开了这家他随时能遇见她的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