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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3 盘点林九泉 ...

  •   林九泉站在辰家大门前,仰头看着那块黑底金漆的匾额,上面“辰府”两个字写得肃穆端正,连笔锋都透着一股“闲人免进”的架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袍子,又看了看门两边站着的两个护卫——腰杆笔直,目光如炬,一看就是正经仙门出来的。林九泉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左边那个护卫伸手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圈:“什么人?辰府重地,不得擅闯。”林九泉掏出一块玉牌递过去,那是辰归寂走之前丢给他的,丢得随手,像丢一块破石头,但林九泉后来才发现那玉牌上刻着辰家的族徽,触手生温,是好东西。护卫接过玉牌验了验,神色微微松动,侧身让开:“请进。三公子吩咐过,您来了直接去东院偏厅等着。”林九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三公子?辰归寂啊?”护卫没接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踏进辰家大门,迎面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四季青,再往里能看见飞檐翘角的楼阁层层叠叠,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比他想象中还要气派。可走了没几步他就发现不对劲——太安静了。偌大一座府邸,竟听不见什么喧哗声,偶尔有弟子经过,步履匆匆,目不斜视,连说话都是压着嗓子的。林九泉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哪是家啊这是寺庙吧,顺着甬道走到东院,果然看见一间偏厅,门开着,里头桌椅摆放得一丝不苟,桌面上连个茶渍都没有。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没敢进去,蹲在门槛边上等,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辰归寂来了。他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一身靛蓝长袍,玉冠束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到林九泉蹲在门槛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近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半晌才开口:“蹲着做什么。”林九泉仰头:“等你啊,你家太大了我不敢乱走。”辰归寂没接这话,侧身推开门说了句“进来”
      林九泉赶紧爬起来跟进去,辰归寂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辰家家规,共一百四十二条,你抽空看完,背下来。”林九泉翻开册子,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前一黑:“一百四十二条?全背?”辰归寂说嗯,林九泉问背不下来会怎样,辰归寂抬眼看他:“逐出去。”林九泉把册子合上正襟危坐:“我背,我今晚就背。”辰归寂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也没回头:“你住西跨院第三间,被褥在柜子里,缺什么找管事领。明日卯时晨课,别迟到。”林九泉问卯时是,辰归寂说天没亮,然后走了。林九泉抱着那卷册子发了好一会儿呆,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翻
      他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在一天之内犯这么多错。第一天晨课他卯时三刻才醒,准确地说被敲门声震醒的,管事在外面喊林公子晨课已经开始了三公子让您即刻过去。林九泉从被窝里弹起来,衣服穿反了头发也没束,跑到演武场的时候所有弟子已经整整齐齐站好了,连呼吸都是齐的。辰归寂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柄木剑,听到动静侧过头来,全场鸦雀无声。林九泉喘着粗气站在队列末尾,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他背上。辰归寂看了他大约三息,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演示剑招,但那天课结束后管事的把他叫到一边说林公子,三公子让我转告您,今日晨课迟到罚抄《辰氏基础剑诀》三遍,明日交。林九泉瞪眼:“三遍?那本剑诀多厚你知道吗?”管事的面无表情:“您跟三公子说去。”林九泉当然没敢去找辰归寂说,老老实实抄到后半夜手都抽筋了,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交差,辰归寂接过那叠写得歪七扭八的纸翻了翻放在桌上说了句“字太丑,下回注意”,林九泉差点当场哭出来
      第三天他倒是准时到了晨课,但练剑的时候没留神,一剑把旁边弟子的发带削断了。那弟子是个性子烈的当场就要跟他动手,林九泉一边躲一边道歉,两人在演武场上追得鸡飞狗跳,最后是辰归寂走过来拎着林九泉的后领把人提溜到一边说“站好”,林九泉乖乖站好。辰归寂转向那弟子:“发带去管事处领新的,记我账上。”然后又低头看林九泉:“你,今日课后勤加练一个时辰。”林九泉不服:“为什么啊?我又不是故意的!”辰归寂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因为你剑不稳”。林九泉对着他的背影龇牙咧嘴,但那天傍晚还是老老实实自己加练了一个时辰,练到后来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蹲在演武场边上喘气。天快黑的时候他余光瞥见回廊拐角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猛地抬头只看见靛蓝衣角消失在廊柱后面。辰归寂来过,他没现身也没说话,但林九泉知道他来过了。那天晚上他回屋发现桌上多了一瓶药膏,治肌肉酸痛的,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涂匀”,没有署名但那笔迹他认得——前两天交上去的抄写辰归寂在末尾批了“字太丑”三个字,就是这笔迹。林九泉握着那瓶药膏坐了半天,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这人怎么跟鬼一样来去都没声的,但那天晚上涂药膏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
      第四天他又闯祸了,这回是大祸。半夜饿了摸到厨房去找吃的,辰家的厨房很大灶台上干干净净连根葱都没剩下,林九泉翻箱倒柜终于在角落的柜子里找到一坛酒,坛子封得严严实实上头贴着红纸写着“百年陈酿·辰氏家藏”。林九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脑子里“不能动”和“就喝一口”打了一架,后者赢了。他撬开泥封酒香扑鼻而来光闻着就上头,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小碗抿了一口,然后没忍住又倒了一碗,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半坛子已经没了。他慌慌张张想封回去,手一滑整坛酒摔在地上碎得稀烂,琥珀色的酒液流了一地,整个厨房弥漫着浓到呛人的酒香。林九泉脑子嗡一下,完了这回真完了,蹲在地上试图收拾但碎瓷片划了手,酒液越擦越脏,地上那滩印子根本弄不掉。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脑子一热翻窗跑了。第二天一早管事在厨房发现碎坛和满地酒渍,一层层报上去最后报到了辰归寂那里。晨课上辰归寂站在所有人面前面色如常地说:“昨夜厨房失了一坛百年陈酿,是我不慎打翻的。酒资从我月俸里扣。此事到此为止。”全场弟子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辰归寂不饮酒但没人敢问。林九泉站在队列里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散课后他跟在辰归寂后面走了很远,一直走到辰家后园无人的竹林里,辰归寂才停下来回头看他:“跟着做什么。”林九泉嗓子发干:“那坛酒……是我打翻的。”辰归寂看着他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我知道。”林九泉说那你为什么,辰归寂语气平平:“你刚来辰家,犯一次错扣一次月俸,半年你就没钱买纸笔了。我月俸多。”林九泉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辰归寂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厨房西边第二个柜子里常年放着点心,以后饿了去那里拿,别翻酒。”林九泉哦了一声。辰归寂说手伸出来,林九泉下意识把手伸出去,辰归寂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上被碎瓷划出的血口子,从袖中摸出一卷纱布扔到他怀里:“自己包。下次翻窗记得看底下有没有青苔,摔了还得我找人抬你。”说完就走了。林九泉站在原地捏着那卷纱布,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道浅浅的口子——其实根本不严重过两天自己就长好了——但他还是拆开纱布一圈一圈认认真真缠上了
      那天之后他消停了整整三天,准确地说是他努力消停,但辰家的一百四十二条家规就像专门跟他作对一样,总有他意料之外的雷。第五天傍晚他在后园闲逛,看见一棵老槐树上挂着一个鸟窝里头有两只雏鸟嗷嗷待哺,心一软打算爬上去给小鸟喂点水,结果爬了一半脚滑从树上摔下来,把底下花圃里辰归寂种的几株灵草压了个稀烂。他躺在灵草残骸里望着天空,无比真诚地希望自己刚才摔晕过去了,然而并没有。他爬起来蹲在花圃边上看着那几株已经被压成泥的灵草,脑子里飞速盘算能不能趁没人发现赶紧买几株一样的栽回去,这什么品种贵不贵去哪买。正蹲在那儿发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已经能分辨出来了,是辰归寂。林九泉僵在原地没敢回头。辰归寂走到他身侧站定低头看着花圃里那一片狼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九泉以为自己要被逐出家门了。然后辰归寂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那些残叶,平静地说:“这是‘霜凝草’,三年前我从北境带回来的,整个辰家就这一丛。”林九泉嗓子发紧说“我赔”,辰归寂问你怎么赔,林九泉说“我我给你找新的去北境是吧我现在就去”,辰归寂说了句“回来”。林九泉已经站起来了,一只脚迈出去又讪讪收回来。辰归寂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北境来回两个月,你去了,晨课谁替你罚?”林九泉说那怎么办,辰归寂看了他一眼:“我那里还有几株幼苗,移过来种上,三五年就能长成。种子钱从你月俸里扣,一个月扣三成扣满一年。”林九泉算了一下那等于接下来一年都在给辰归寂白干活,但张了张嘴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是他闯的祸,辰归寂连发火都没发火还替他解决了。他默默跟上去走在辰归寂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走了一会儿辰归寂忽然说:“鸟喂了么。”林九泉啊了一声,辰归寂说你不是爬树喂鸟才摔下来的么,林九泉愣了一下说你看见了?辰归寂头也不回:“路过。鸟窝在东南枝,你爬的是西北枝。”林九泉说你怎么不早说,辰归寂说你摔得挺快没来得及。林九泉一时分不清这人是在说风凉话还是真的没来得及,但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平直步子沉稳,靛蓝衣袍被晚风吹起一角——忽然觉得这人也没有那么冷。晚上他偷偷又去了一趟后园,按辰归寂说的找到了东南枝上的鸟窝,小心翼翼给雏鸟喂了水,回来的时候经过辰归寂的院子看见窗纸上映着灯影,辰归寂还没睡。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轻声说了句谢了啊,声音很小里头的人应该听不见,但林九泉走了之后灯影下的人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息
      又过了几天林九泉发现了一件事,辰归寂每天夜里都会在书房看卷宗看到很晚,桌上总摆着两杯茶。一开始他没在意,以为另一杯是给管事或者别的弟子准备的,但连续观察了三个晚上他发现那第二杯茶从来没人喝,每天辰归寂自己喝完一杯另一杯就搁在那儿凉透了,第二天早上被收走。第四天夜里他特意抱着家规册子假装去请教问题,推门进去的时候辰归寂正在看一卷阵法图,头也没抬问什么事,林九泉磨蹭到桌边眼睛瞟向桌上那第二杯茶——温的,刚沏不久。辰归寂抬眼看他:“哪条?”林九泉愣了下说什么哪条,辰归寂说家规哪条不懂,林九泉赶紧编:“就是那个……第九十七条,‘外姓弟子不得擅入内库’——内库在哪儿啊?我万一哪天不小心走错了……”辰归寂看了他两息,然后把桌上的第二杯茶推到他面前:“内库在东院最深处,门口有禁制,你走不进去。喝了。”林九泉低头看着那杯茶,碧绿的茶汤热气袅袅,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品相很好,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温的刚好入口,然后他反应过来:“这茶是给我的?”辰归寂已经低头继续看阵法图了:“不然呢。”林九泉问你每天备两杯茶一杯是给我的?辰归寂没答话翻了一页阵法图。林九泉捧着那杯茶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喝完了,茶有点苦但回甘很长,喝完把空杯放回去,辰归寂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明天还有”。林九泉说那我明天还来,辰归寂说随你。林九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辰归寂。”辰归寂嗯了一声。林九泉说:“你这个人吧,看着特别不好相处,其实还挺好的。”辰归寂翻阵法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看你的家规去。”林九泉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册子往门外走:“在看呢在看呢!第九十七条我记住了,内库在东院最深处有禁制我不去。”他走了之后书房安静下来,辰归寂放下阵法图拿起桌上那只空茶杯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原处,第二天的第二杯茶还是温的
      林九泉在辰家待满半个月那天发生了一件小事。那天轮到他当值打扫演武场,扫到一半几个年长的弟子走过来,其中一个阴阳怪气地笑道:“这不是那个差点练魔功被三公子捡回来的野小子吗?怎么,在辰家扫地上瘾了?”林九泉握紧扫帚没吭声。另一个弟子凑过来:“听说你第一天就把家规抄了三遍?字太丑被三公子骂了?诶,外姓人就是外姓人,再怎么巴结三公子也还是个——”话没说完,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平平的,但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了。辰归寂走过来走到林九泉身边,对那几个弟子说:“晨课要开始了,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几个弟子脸色变了变低头行礼灰溜溜走了。林九泉握着扫帚站在原地没抬头。辰归寂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他手里拿过扫帚三两下把他扫了一半的地扫完了,然后把扫帚还给他:“扫完去吃饭。”林九泉哦了一声接过扫帚。辰归寂已经走出去几步了,林九泉忽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喂”,辰归寂停步。林九泉问你刚才为什么帮我说话,你不是从来不管这些吗。辰归寂没有回头:“你不是外人。”四个字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继续走了。林九泉站在演武场上看着那个靛蓝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忽然觉得手里的扫帚也没那么沉了
      那天晚上他照例去辰归寂书房喝茶,辰归寂在看卷宗他趴在对面的桌上翻那本已经快背下来的家规册子,翻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辰归寂。”辰归寂嗯了一声。林九泉说:“我好像开始习惯这里了。”辰归寂翻卷宗的手没有停,但桌面上那杯推给林九泉的茶,今天多放了一颗冰糖。林九泉低头看见了忍不住弯起嘴角:“喂,你下次放糖能不能多放一颗?”辰归寂头也不抬说“自己放”,林九泉说你帮我放嘛你放的比较甜,辰归寂说了句话多。但第二天那杯茶里冰糖变成了两颗。林九泉喝着甜丝丝的茶趴在桌上看着灯影里的辰归寂,心想这人哪里冷啊,这人明明暖得不行就是死不承认而已。窗外的月亮很圆辰家的夜很静,书房里一盏灯两个人两杯茶谁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回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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