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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淮上根脉   晨光熹 ...

  •   晨光熹微,雨丝冷得像针。

      沈家大院的后院厢房里,药味混着淡淡的檀香。沈砚清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

      陆云时每日辰时的“打针”,已成定例。他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端着水盆的沈怀安。

      沈怀安今年十五,是二哥沈砚野的亲生儿子。他放下水盆,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床上的三叔,又迅速低下头。这几日,他总觉得这家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陆云时对这个“戏子”三叔的态度,绝非仅仅是威慑,更像是一种……带着怒气的关照。而三叔在面对督军时,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平静,也绝非寻常戏子能有。

      “都下去。”陆云时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沈怀安刚要拉门,就听见外间大哥沈砚田低声叮嘱:“怀安,看好你三叔。”沈怀安点点头,却没走,而是贴着门扉站着——他想知道,关于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爹(沈砚野),这个冷面的督军究竟知道多少。

      屋内,陆云时熟稔地解开沈砚清胸前的衣襟,指尖触到他锁骨下那几道陈年的旧疤,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用棉球,而是直接用酒精棉擦拭皮肤,力道大得让沈砚清皱了皱眉。

      “淮安来信了。”陆云时一边推着针剂,一边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二哥沈砚野,在淮安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办学堂,开粥厂,连日本人都头疼。怎么到了江南,就缩手缩脚,连自己的亲儿子怀安都护不住?”

      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向沈砚清,也刺到了门外那个名叫沈怀安的少年心上。

      门外的沈怀安猛地一震。爹?督军说的是他爹?他爹在淮安做了这么多大事?他一直以为爹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或者是个小官……

      屋内的沈砚清闭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当然知道二哥在淮安的作为,那是沈家的根,也是二哥的骄傲。

      “二哥在淮安,是在明处救人,担的是泼天的风险。”沈砚清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硬度,“在江南,是在暗处做事,求的是万无一失。督军若只看得见明处的英雄,看不见暗处的孤魂,那便是眼盲。”

      “牙尖嘴利。”陆云时冷哼一声,拔掉针头。他俯下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逼近沈砚清,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你二哥让我给你带句话:淮安的石榴花开了,红得像血。他问你,这江南的海棠,值不值得你赔上这条命去浇?”

      石榴花……那是淮安沈家院里的花,是二哥沈砚野的隐喻。而海棠,是江南沈家的花,也是他此刻的囚笼与战场。

      “告诉二哥……”沈砚清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淮安的根,江南的叶。根若不烂,叶落……无妨。”

      陆云时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粗鲁地塞进沈砚清手里。

      “你二哥托人带来的,淮安的石榴籽。说是让你尝尝家乡的味儿,别忘了本。”陆云时语气依旧生硬,转身走向门口,“还有,你这身子,别急着动。你二哥说了,你要是死在江南,他就带人拆了我的督军府,把你抢回淮安埋了。”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差点撞上端着空盆、脸色煞白的沈怀安。

      陆云时瞥了沈怀安一眼,没说话,只是那眼神,冷得让沈怀安打了个寒颤。

      ……

      门内。

      沈怀安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石榴花?淮安的根?三叔赔上命?

      他听到了什么?三叔不是只会唱戏吗?爹在淮安做了那么多大事?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怯生生地看向床上的三叔。

      沈砚清靠在床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石榴籽的小布包,指节捏得发白。那股属于淮安的、带着泥土和血腥气的味道,瞬间冲垮了他这几日强撑的镇定。

      “怀安,”沈砚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刚才督军说的话,你若敢往外漏半个字,我便再也不认你这个侄子。”

      沈怀安浑身一抖,连忙点头:“三叔,我……我不说。”

      沈砚清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随即又被决绝取代。他不能让怀安卷进来,这孩子太单纯,这潭水太浑。

      “过来。”沈砚清招招手。

      沈怀安乖乖凑过去。

      沈砚清摊开手掌,露出几颗干瘪的、红得像血的石榴籽。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一股酸涩中带着微甜的汁液在口腔蔓延,那是家乡的味道,也是血泪的味道。

      “怀安,你生在淮安,长在淮安。你爹沈砚野是淮安的顶梁柱,他做的事,是为了让淮安的百姓能吃上饭,让淮安的孩子能念上书。”沈砚清低声道,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三叔在江南,唱戏是假,守着这沈家的根,也是为了你爹能在淮安安心做事,不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他抬起眼,看着沈怀安,眼神清亮:“你爹让你叫我三叔,不是因为我年纪小,而是因为这条命,是他给的。如今,我这条命,也要用来护着他。懂吗?”

      沈怀安似懂非懂,但他看懂了三叔眼中的郑重。他看着那几颗石榴籽,那是家乡的念想,也是家族的重担。他一直以为三叔是个只会唱戏的废物,没想到,三叔竟然是父亲在江南的一堵墙。

      “三叔……我懂了。”沈怀安鼻子一酸,跪在床前,“我不问,不说,不乱跑。我会……我会守着你的。”

      沈砚清伸手,摸了摸侄子柔软的发顶,像极了小时候哄他睡觉的样子。

      “傻孩子。”他低声叹息,眼底却是一片荒凉。

      他知道,陆云时刚才那番话,有一半是说给门外的沈怀安听的。陆云时在逼他,逼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也逼沈怀安认清现实。

      这出戏,不仅他自己在唱,连怀安也被拉上了戏台。

      只是不知,这淮安的根,江南的叶,最终能否熬过这漫天风雪。

      窗外,雨打海棠,落红满地。

      屋内,沈砚清握紧了那几颗石榴籽,仿佛握住了淮安沈家最后的骨血与希望。

      而此时,前院的账房内,大哥沈砚田正对着算盘发愁,长子沈秉文却已悄然铺开了一张淮安至江南的药材运输路线图。他看着图上标注的几个红点,低声对身旁的管家道:“三叔要的药,今晚必须送到。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陆督军府上要的。”

      沈秉文的眼神,沉稳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他虽不及三叔那般风华绝代,却有商人独有的敏锐与果决。他知道,自己守的是沈家的家业,而三叔守的,是沈家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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