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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榻暗潮
沈砚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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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昏睡了三日。
这三日,沈家大院的气氛比隆冬的雪还冷。大哥沈砚田守在床前,胡子白了大片,连饭都咽不下。二哥沈砚野来去如风,脸上惯有的从容碎了个口子,眼底全是红血丝——南边的线断了又续,他比谁都清楚那张城防图的分量,也更清楚若被陆云时查出来,沈家满门会是什么下场。
第四日清晨,天蒙蒙亮,沈砚清醒了。
意识先于眼皮回归,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那串被他攥得变形的冰糖,还藏在枕下。
“三叔,你醒了?”沈怀安趴在床沿,眼睛肿得像桃子,见他睁眼,猛地跳起来,“爹!三叔醒了!”
沈砚田和沈砚野几乎是同时冲进来的。大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探上他的额头,二哥则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要在里面挖出什么秘密。
“清儿……感觉如何?”沈砚田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砚清想说话,却只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喘息。他闭上眼,缓了许久,才勉强挤出几个字:“……无妨……睡久了……闷得慌。”
沈砚野蹲下身,与他对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图……送到了。”
沈砚清眼睫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送到了。那就好。他张了张嘴,想问陆云时那边如何,却终究没力气开口。
沈砚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后怕,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他伸手,替沈砚清掖了掖被角,低声道:“陆云时那边……没动静。不仅没动静,这几日,府外多了两班暗哨,都是督军府的人,名义上是维护治安,实际上……是在护着咱们。”
护着?
沈砚清心头一震。陆云时发现了,不仅没掀了这戏台,反而派人护着?这比杀了他更让他心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是沈砚野那种带着焦灼的快步,而是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不疾不徐的节奏。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陆云时来了。
他没有穿戎装,只一身玄色长衫,外罩一件黑狐裘,肩头还沾着清晨的寒气。他身后没带护卫,只拎着一个紫檀木的药箱,径直走进屋子,目光扫过床上的沈砚清,眼神晦暗不明。
“都出去。”陆云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砚田和沈砚野对视一眼,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反驳。大哥担忧地看了沈砚清一眼,二哥则在经过陆云时身边时,脚步微顿,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与感激,最终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沈怀安也想留,被沈砚田一把拽走。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以及浓郁的草药味。
陆云时走到床边,放下药箱,打开,里面不是寻常汤药,而是几盒精致的西药,还有一支锃亮的注射器。他取出一支针剂,弹了弹,看向沈砚清,眼神冷得能掉冰渣子:“沈三少爷好手段。老子的大氅,你也敢利用。”
沈砚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此刻的他,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眼窝深陷,像一尊随时会碎掉的瓷偶。可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督军……恕罪。”他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小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陆云时冷笑一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你这身子,都快咳死了,还敢跟老子玩这套?你当老子舍不得杀你?”
指尖力道很大,捏得沈砚清下颌生疼。但他没挣扎,只是轻轻咳了两声,咳得眼角渗出水光,看着陆云时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被粗暴对待的委屈,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督军若想杀我……前两日在戏台上,便已动手了。”他喘息着,一字一顿,“何必……等到今日?”
陆云时捏着他下巴的手猛地一僵。
这戏子,竟直接点破了。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陆云时的眼神从暴怒,转为一种深沉的审视,最后,竟泄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
他松开手,转而拿起那支注射器,动作粗暴地扯开沈砚清的衣领,露出一截锁骨下苍白的皮肤。针头毫不留情地刺入,将冰凉的药液推了进去。
沈砚清闷哼一声,身体因疼痛和药液的刺激而微微颤抖,却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陆云时,看着这个男人冷硬面容下,那双比刀锋更锐利的眼睛。
“听着,沈砚清。”陆云时推完药,拔出针头,随手用棉球按住针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这药,能让你多喘几口气。你给老子好好活着,把这出戏唱下去。什么时候你唱不动了,老子什么时候再跟你算总账。”
他顿了顿,俯下身,几乎贴着沈砚清的耳朵,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你这条命,现在是老子的。没我的允许,阎王爷也带不走。”
说完,他直起身,收拾药箱,不再看沈砚清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背对着病床,留下一句:
“往后每日辰时,老子亲自来给你打针。谁敢拦,军法处置。”
门被带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清缓缓闭上眼,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方才陆云时靠近时,那股强烈的男性气息和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而那句“你这条命,现在是老子的”,像一道烙印,烫得他灵魂发颤。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锁骨下那片刚刚被注射过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陆云时指尖的温度,和一丝刺痛。
这陆云时,究竟想做什么?
是监视?是警告?还是……一种他不敢深想的、扭曲的庇护?
袖底山河,步步惊心。如今,这棋盘上,似乎多了一道无法预测的变数。而执棋者,或许早已不再是他一人。
……
陆云时走出房门,脸上的冷硬瞬间碎裂,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他刚才扎针时,清楚地看到沈砚清锁骨下那几道陈年的疤痕——不是戏子该有的,而是刀伤、鞭痕……这戏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督军。”副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陆云时收敛心神,恢复冷峻:“说。”
“沈砚野刚才……在院门口站了许久。”副官低声道,“属下看,他似乎……知道图的事。”
陆云时眼神一冷:“知道了又如何?他敢说一个字,老子先毙了他。”
副官一凛,不敢再多言。
陆云时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透过门板,仿佛能看到床上那个清瘦脆弱的身影。他想起沈砚清咳血时的模样,想起他袖中藏图的决绝,想起他此刻平静接受注射的坦然……
这沈砚清,像一团迷雾,又像一捧雪,看着冰冷,握在手里却烫得人心疼。
“传令,”陆云时转身,大步离去,声音在寒风中传开,“沈家上下,好吃好喝供着。谁敢怠慢沈三少爷,老子剥了他的皮!”
他不在乎什么城防图,也不在乎沈砚清是哪边的人。
他只知道,这出戏,他还没听够。
这个人,他还没玩够。
至于这乱世江山,谁输谁赢……
陆云时眯起眼,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
只要沈砚清还在这戏台上,这棋盘,就得按他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