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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雾都、甜心与一枚戒指的误会 ...

  •   二人一人手端一杯新买的咖啡,坐在车站外路边那张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长椅上。那件印着硕大红心、“I ? LONDON”的白色T恤,在伦敦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路过的行人总会忍不住多瞟他们一眼,眼神里多半带着善意的揶揄,大约是将这奇怪的组合——一个看起来像本地人的白人男性,和一个穿着同款T恤、长着东方面孔的小姑娘——当成了某种行为艺术,或者是兄妹档的游客。
      “所以,你来自中国?”吉姆抿了一口带着冰块的咖啡,歪过头,镜片后的绿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
      “四的,窝从中国来。”秦可可点点头,双手捧着纸杯,感受着那沁人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底,稍微驱散了一点社恐带来的僵硬。
      “你的名字……很有趣,”吉姆似乎在斟酌用词,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味某个奇怪的音符,“听起来像是……呃,‘咳嗽’(Cough- cough)?”
      秦可可只觉额头瞬间滑下三根黑线,手里的咖啡差点没端稳。她长这么大,听过有人把她的名字误听成“可可”,也听过“柯克”,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把它和“咳嗽”联系在一起。
      “泥可以叫窝Coco,跟窝的名字读起来很像。”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在组织语言,试图向这个友善但显然对中国文化一无所知的英国人解释清楚。
      “暗想芙蓉城下路,花可可,雾冥冥。”秦可可用中文轻声念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诗词特有的韵律。她抬起头,看着吉姆那双写满茫然的眼睛,“这是一首……很古老的中国诗。窝的名纸,从这里来。”
      “这是什么意思?”吉姆显然完全没能捕捉到那几个汉字的意境,一脸求知欲地看着她。
      “形容一座城……模模糊糊,看不清的样子。雾气里,隐隐约约能看到花……很朦胧,很梦幻的意思。”秦可可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雾气缭绕的形态,“窝出生那天,下很大雾。所以窝父母,给窝起了这样滴名纸。”
      吉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一种……诗意的朦胧(poetic aura)。”
      aura?啥意思,没听懂,算了,点头就行了。
      秦可可摆出一副赞同的样子,手却掏出手机,飞快地检索了一下aura的意思,可惜她不知道具体的拼写,反复试了几次都不对。
      “a-u-r-a。”
      秦可可下意识按照拼写输入进去,找到了自己想查的单词,但她突然意识到这拼写是别人读出来给她的。秦可可抬头,迎上了吉姆一脸好笑的目光。
      怎么有种作弊被抓到的感觉。秦可可尴尬地脚趾扣地,急忙转移话题。
      “伦敦,不是称作雾都吗?就跟那个差不多。”秦可可想了一下,觉得这个类比或许能让他更好地理解,于是又补充道。
      吉姆听到“雾都”这个词,不禁又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愉悦。他用手向上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闪过一抹夏日暖阳的碎光:“哦,亲爱的(Sweetie),那已经是维多利亚时代,或者是更久以前的事了。”
      甜心?!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秦可可心里激起了千层浪。一股热气“腾”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了熟透的番茄色。她急忙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咖啡杯后,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来掩饰自己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和无法抑制的羞涩。嘴角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在心里偷偷开出一朵小花来。
      然而,秦可可并不知道,这只是一个美丽的、由文化差异造就的误会。在吉姆的语境里,“Sweetie”这个称呼,更多时候是用于对晚辈、或者可爱的小女孩的亲昵调侃,并无太多暧昧成分。看着秦可可突然红透的耳根和鸵鸟般的姿态,吉姆还以为是自己刚才纠正她英语错误的举动,让她觉得尴尬不好意思了呢。
      “My English is poor.”秦可可把脸埋在杯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懊恼。
      “Well, my English is also very... ‘poor’.”吉姆一本正经地重复了秦可可的话,故意加重了“poor”这个词的音调,随即像是被自己的双关语逗乐了——毕竟这个词既可以指“糟糕”,也可以指“贫穷”。他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刚刚讲了一个绝妙的笑话。
      可惜,秦可可并没有get到这个笑点。她一脸茫然地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吉姆,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吉姆笑了半晌,才止住笑声,伸手极其自然地摸了摸秦可可头顶那把清汤挂面的黑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你真是太有意思了,小姑娘(Little girl)。我没想到跟你聊天会这样有趣。”吉姆笑着说道,眼神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宠溺。
      “小姑娘?”秦可可猛地抬起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吉姆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是啊,你看起来跟我儿子差不多大吧。”
      秦可可只觉额角青筋直跳,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量平稳、却还是忍不住带上一丝颤音的语调问道:“泥……泥儿子多大了?”
      “一个12岁,一个9岁。”吉姆对此显然颇感自豪,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旧皮夹,熟练地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有些磨损的照片,递到秦可可面前,“我还有一个女儿,她最小。看,这是我的儿子们和女儿。”
      秦可可凑过去瞄了一眼,只觉心中有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踏平了她刚刚才升起的那点旖旎心思。照片上,一个黑发、有着一双极其眼熟绿眼睛的男孩,和一个红发、圆脸颊上带着几点雀斑的可爱女孩,正肩并肩坐在一起。在他们身后,一位看起来年长些的男孩正俯下身,一手揽住弟弟,一手揽住妹妹,笑容灿烂。而前排那个男孩的眉眼……分明和身边的吉姆如出一辙。
      “窝……已经三十岁了。”秦可可一头黑线地强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愤。
      “什么?!”吉姆惊讶地大叫起来,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咖啡杯,“你有这么大吗?你看起来就像是个刚上高中的小女孩。”
      秦可可忽然觉得自己的玻璃心“哗la”一声,碎了一地,扎得她生疼。原来如此……他把她当成了十几岁的孩子。那刚才那声甜心,还有那声小姑娘……哦,大概和中国人看到邻居家可爱的小孩会称呼为“小宝贝”是一个意思吧。
      我这颗破碎的大龄少女心啊~我还以为在国外遇到了艳遇,结果只是个慈祥的大叔……
      秦可可无语问苍天,内心的小人头顶长满蘑菇,正蹲在墙角画圈圈,画得比刚才在车站里还要密集。
      不明白为什么秦可可的脸色瞬间从羞红变成了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铁青,吉姆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挠了挠鼻尖,觉得自己应该是说错了什么话,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具体哪句说的不对了。过了好半晌,秦可可才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颗碎了一地的玻璃心勉强拼凑起来。
      “谢谢泥的夸奖。”秦可可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参加一场庄重的葬礼,“被人说显得年轻,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了。”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那口气里,半点儿高兴的意思都听不出来。吉姆只得又喝了一口咖啡,用杯沿掩饰住自己脸上的尴尬。
      文化背景不同神马的最讨厌了。
      秦可可心里的小人郁卒地跺着脚,把脚下的地板都踩出了坑。
      不过,气氛不能一直这样尴尬下去。秦可可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她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题,应该是不会再出现类似的理解偏差了。
      “泥……也是哈密(Harry’s fans)吧?”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特意把“哈利”两个字咬得很重。
      听到秦可可的强调,吉姆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羞窘。他用手扶了一下眼镜,回答道:“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许少女对王子之类的才会情有独钟吧?不过近些年王室对外树立的形象主要是威廉王子和凯特王妃吧?”
      吉姆歪了歪头,显然没把眼前这个“哈利”和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联系起来。
      秦可可只觉额头又滑下一排黑线,她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她说的是哈利·波特(Harry Potter),这位大哥脑子里想的却是哈里王子(Prince Harry)!完全不是一回事好嘛!鸡同鸭讲,夏虫不可语冰!
      秦可可实在是不想再与吉姆进行这种南辕北辙的对话了。尽管她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不舍——毕竟这个长得像中年哈利的男人真的很对她胃口。但是,天色渐晚,趁着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早点去九站台和十站台转一圈,亲手摸摸那堵墙,才是正经事。于是,秦可可很快就礼貌地结束了话题,与吉姆道了别。转身的那一刻,她没看见吉姆看着她背影时,那抹带着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对不起,请你重复一遍你的目的地。”
      窗口内,一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七分神似相声大师马三立的爱尔兰售票员,用他那含混不清、仿佛嘴里含着一块热豆腐的爱尔兰口音,让秦可可恨不得扑到窗户后面去,扒开他的嘴,让他把那块“豆腐”吐出来。
      “泥……能不能说的慢一点?窝听不懂。”秦可可耐着性子说道。她的口音在售票员面前,简直是五十步笑百步,半斤八两。
      好在售票员兄的理解能力要比秦可可强上一些。他皱着眉头,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自己的问话,只是他脸上的表情,活像是在看着一个智力发育不完全的孩子。
      “窝要去九站台,随便哪趟车都可以。”秦可可尽量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诉求。
      谁知,那金发售票员听完,直接将双手从键盘上抬起,身体转过来正对着秦可可,抿紧了嘴唇,极其严肃地摇了摇头。然后,他用一种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口吻说道:“小女孩,我是很忙的,没有时间陪你开玩笑。九站台?你想从那中间穿过去吗?那是小说里的东西。你想拍照片就去一楼大厅西侧,别在这儿捣乱。我看起来像是很闲的样子吗?”
      说完,没等秦可可反应过来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售票员便直接对着身后排队的人群喊道:“Next!(下一个)”
      秦可可被排在身后的一个壮硕的黑人兄弟毫不客气地挤到了一侧。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口内那个冷漠的身影,胸口起伏着,终究是没能鼓起勇气再与他理论。社恐的本性让她选择了退缩。她拖着行李箱,像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地走开了。
      好在寻找之前预订的酒店的过程还算顺利。一位笑容满面的印度服务生接过她的护照,熟练地办完入住手续,将秦可可给的小费飞快地塞进口袋,一边口中说着“祝您过得愉快,女士”,一边礼貌地关上了房门。
      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秦可可也顾不上把鞋脱掉,便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像一只搁浅的八爪鱼一样摊开四肢。陷在散发着淡淡薰衣草香味的枕头和被褥中,秦可可觉得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被初到伦敦的兴奋和接连不断的社交压抑住的疲惫,顿时像潮水般席卷了全身。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打开行李箱,找出睡衣和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洗了个能把灵魂都烫熟的热水澡。
      洗去了满身的尘埃和疲惫,贴着面膜的秦可可打开了电视。她也不是为了看电视节目,只是觉得这空荡荡的房间里有点声音,能增加些安全感,不至于让她这个独在异乡的弱女子感到太过孤单。她拿起手机,顺手ping了一下酒店的wifi。
      延迟还行,丢包率有点高,算了,不另外收钱的,要什么自行车,凑合使吧。
      秦可可先是回复了父母发过来的微信,报了平安,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安全入住了酒店。之后,她又习惯性地去刷了一会儿朋友圈。路上随手拍的红色电话亭照片下面,那几十个点赞和几条评论,让秦可可那颗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受到鼓励的秦可可打开了手机里的相册,想要再筛选几张照片贴到朋友圈里去。手指滑动间,她看到了白天在车站与吉姆的合影。
      真是越看越像……估计中年的哈利·波特就长这样。
      秦可可用两根手指滑动着放大照片,把吉姆那张带着些许胡茬的脸挪到了屏幕正中。严格来讲,吉姆和电影中扮演哈利·波特的丹尼尔长得并不是很像。那个年轻的演员毕竟还带着婴儿肥,再加上阅历的差距,以及缺乏时光在人身上自然沉淀带来的沧桑感,让电影结尾时故意扮老的哈利·波特看起来有那么点滑稽和不协调。但秦可可不是,前文说到,她是个有些执拗的人。在她的心目中,中年哈利的形象,就应该更接近电影中哈利父亲詹姆斯·波特的样子——成熟、内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而吉姆给她的感觉,恰恰就是这样。
      忽然,秦可可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的某一点,不动了。
      吉姆举着咖啡杯的是左手。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非常明显的、与周围皮肤颜色不同的白印。那不是伤疤,那是长期佩戴戒指,被阳光和岁月打磨后留下的痕迹——婚戒的印记。
      秦可可知道,外国人大多把婚戒看得很重要,通常情况下是不会轻易摘下来的。像吉姆这样,戒指不在手上,却留下清晰印记的……大约是刚刚离婚不久,或者正在经历某种变故吧。
      不过,人家显然只是把你当成个不懂事的小屁孩,丝毫没有搭讪或者发展什么的意思。
      秦可可撇撇嘴,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她熟练地打开某图秀秀,把自己与吉姆的合影美白、磨皮、瘦脸,一番折腾下来,把照片美化得连吉姆本人都可能认不出那是自己之后,才心满意足地把图片贴到了朋友圈里,配文:“偶遇‘哈利·波特’,伦敦的奇遇。”
      把手机丢到一边充电,秦可可揭掉脸上已经干透的面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像只慵懒的猫一样,钻进被窝里睡觉去了。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圈白色的戒指印,和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雾都、甜心与一枚戒指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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