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绿萝与旧伞 沈与澈回到 ...

  •   沈与澈回到公寓的那天,是下午四点。他没有敲门,他用钥匙开了门。钥匙还在鞋柜最上面那层抽屉里,贺知寒放在那里备用的,说怕他忘带钥匙进不了门。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那把旧伞还在那里,靠里的位置,手柄朝外,像一个从来没有被移动过的固定坐标。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窗台上的绿萝还在,浅灰色新盆,白色托盘,叶子比沈与澈记忆里更密了一些,新叶已经长开了好几片。他走过去蹲下来数了一遍——一共二十三片叶子。贺知寒走之前说二十一片,他数的是二十一片。现在多出了两片,在沈与澈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浇水的时候,它自己又长了两片。

      沈与澈蹲在窗台前面看了那盆绿萝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贺知寒的房间。门没有关,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压得平整,像一个人出门前仔细收拾好的等待。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利贴,蓝色的,折了一个角,压在台灯底座下面,只露出一条边。沈与澈走过去把台灯拿起来,抽出那张便利贴,上面是贺知寒的字,跟他留给江述那张便利贴一模一样的字迹——

      “绿萝浇了。朝南。你走了。”然后是一行被划掉的字,划得很重,但隐隐能看出原来的内容:“回来的时候——”那后面没有写完,也没有划干净,像写的人写到一半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收尾。沈与澈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坐的位置是贺知寒平时坐的那一侧,沙发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浅淡的压痕,像一个人坐了很久,刚刚离开不久。他靠进沙发背里,闭了一下眼。窗外的天从浅蓝慢慢变成暖橘色,再变成深蓝色。沙发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散掉了,变成和整个房间一样凉的静。

      沈与澈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浅灰色的,平时叠在沙发扶手上那条。他低头看着那条毯子,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盖上的,可能是半夜自己顺手拉的,也可能不是。他坐起来的时候脖子有一点僵,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夜,位置没换过。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绿萝,叶片还是湿润的,跟他昨天看到的一样。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最新展开的叶子,叶脉在晨光里透成半透明的淡绿色细线。

      他把客厅打扫了一遍。把茶几上的水杯洗了,把电视遥控器摆正了,把沙发垫拍松了,把地板用拖把拖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他只是想让这个房间看起来像有人住、有人在等。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不多,几颗鸡蛋、一盒牛奶、一瓶酱油、半把青菜,鸡蛋的日期还是新鲜的,像是临走前刚买的。他把鸡蛋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还没到做早饭的时候。

      他回到客厅沙发上坐着,抬头看着窗外。阳光从东边照进窗台,落在绿萝的叶片上,把叶面上的水珠照成一颗颗细小的金色圆点。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他之前写的那几行字——

      “Day 1。目标:攒够房租。跑。”
      “贺知寒跟书里写的不一样。”
      “他在弥补什么。”
      “宋予白说他对你跟以前不一样。”
      “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记得。”
      “他在等我。”
      “不走了。煎蛋吃完了再走。”

      他往下划到最下面,打了一行新的字:“你走了。我在等你回来。”他看了那行字两秒,又删掉了。然后他重新打了一行:“我会等你。”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第三天,沈与澈去了一趟花店。他骑着贺知寒留在车库里的那辆旧自行车,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那家他们去过的花店——城南那条窄巷子里,门口摆着几排绿植。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沈与澈站在收银台前:“他有事出远门了,过段时间回来。”

      “哦。那你今天买什么?”

      沈与澈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袋新的土,又买了一盆小的绿萝——跟窗台上那棵差不多大,种在白色塑料盆里。他付了钱,把绿萝放在自行车前面的车筐里骑回家。到家之后他把那棵新的绿萝放在窗台旁边,跟旧的那棵并排摆着。两盆绿萝挨在一起,一高一矮,一盆二十三片叶子,一盆七片。他蹲下来把新盆转了一个方向,让它的最大叶片朝南,跟那盆大的对齐。

      他站起来看着那两盆绿萝:“……等他回来的时候,你也会长到二十三片叶子的。”

      第四天,沈与澈开始收拾贺知寒的房间。他没有把贺知寒的东西收起来,他只是把他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衬衫叠好放在抽屉里,毛衣叠好放在隔层上,外套挂在门后。他的手指碰到贺知寒的衣物面料时,有一种说不清的触感——像在触碰一段还没有结束的对话。他把叠好的衣服放回原处,然后坐在床边安静了一会儿。

      第五天下午,沈与澈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旧绿萝书。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写着“绿萝换盆之后,根系需要时间适应新的土壤。如果叶子发黄,不是死了,是在适应。”他的指腹停在那行字上,又看了一遍。他想起贺知寒第一次看这本书的时候,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看完之后告诉他“朝南,一周浇两次水,不要暴晒”。他当时觉得这个人记住的东西太多了。现在他觉得——记住这些还不够。

      第七天,沈与澈第一次在贺知寒的房间里过夜。他躺在他的床上,枕着他留下的枕头,被子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但沈与澈闭上眼睛的时候,能想象他躺在这张床上的样子——背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会在锁屏前看一眼窗台的方向,确认绿萝还在那里。沈与澈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开过的车声。

      第十天,沈与澈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鞋柜最上层那把旧伞。他伸手把它拿下来撑开,检查了一下伞面——干爽的,干净的,没有破洞。伞骨完整,手柄上那道细小划痕还在,是上次他放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他又把伞合上,放回了原处,放在了最上层靠里的位置。在贺知寒回来之前,他会把它放在那里。下次下雨的时候,或者不下雨的时候,有人会拿它。

      第十三天,沈与澈从花店回来的时候买了一个新的花盆——浅灰色,比窗台上那两盆都大一圈,底部有一个排水孔,带一个白色托盘。他把新盆放在窗台边上,没有用。他只是放着。等盆里那棵小的长出足够的叶子,或者等贺知寒回来的时候,他们一起换。

      第十五天,沈与澈在厨房里煎了一个蛋。他开火、倒油、把蛋打下去,翻面的时候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的边缘碎了一小块。他把蛋盛进盘子里端到中岛台前坐下,低头咬了一口。边缘焦脆的,蛋黄是溏心的,咸淡刚好——跟他做给贺知寒吃的第一颗蛋一模一样。他吃完那颗蛋之后把盘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他站在水槽前面的时候,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的左手无名指根那颗小痣上。

      第十八天,沈与澈数了数窗台上那两盆绿萝的叶子。大盆的有二十五片了,小盆的十一片。再过几天,它就要换新盆了。

      第二十一天,沈与澈傍晚从超市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公寓的窗户——窗户亮着。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脚步停住了。他从超市骑回来的车没有锁,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着那扇窗户,光从浅灰色的窗帘后面透出来,在暮色里晕开成一团暖暖的橘色。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锁好自行车,走进楼道,上了楼。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钥匙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插进锁孔里拧开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那把旧伞不见了,拖鞋的位置变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锅铲,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油锅滋滋响。那个人听到脚步声转过来——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下巴瘦了一些。他看着沈与澈,手里的锅铲没有放下。

      “……你回来了。”

      沈与澈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比你早二十分钟。”

      “你怎么会有钥匙?”

      “我有钥匙。”贺知寒说,“我一直有。”

      沈与澈看着他,没有再问。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锅正在煮的东西——番茄牛腩面,番茄炒出了红油,牛腩炖得软烂,面条在锅里翻滚。贺知寒转回去翻了一下锅里的面,动作熟练,没有停顿。沈与澈靠在门框上:“……你看到窗台上多了什么了吗?”

      “看到了。两盆绿萝,一个新盆。”

      “那棵小的——等你回来给它换盆。”

      贺知寒关了火,把面盛进碗里:“那棵小的,是你买的?”

      “嗯。在城南那家花店买的。”

      “那家花店的老板还好吗?”

      “她说你出远门了。”

      贺知寒把碗端到中岛台上:“那她知道我回来了吗?”

      “还没告诉她。”

      “那改天你带我去一趟,让她知道出远门的人回来了。”

      沈与澈走过来坐下来,低头看着那碗面——番茄的颜色散在汤里,面条的白色被汤汁浸成浅橘色,牛腩的香味裹着热气扑在脸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烫的,甜的,番茄炒久之后那种一点点焦的甜味,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开口:“你做了多久?”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做得出来?”

      贺知寒在他对面坐下来:“牛腩是昨天炖好的。”

      沈与澈看着他:“你昨天就回来了?”

      “昨天下午到的。把牛腩炖上了,早上出门买了一趟菜。”贺知寒说,“等你回来煮面。”

      沈与澈低头又夹了一口面:“如果我没回来呢?”

      “那把面留着,明天煮。”贺知寒说,“总有人会回来吃的。”

      沈与澈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面慢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然后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那两盆绿萝并排站在暮色里,大盆的二十五片叶子,小盆的十二片叶子。那个空的新花盆放在旁边,浅灰色的,白色托盘,等着被种上东西。他伸手碰了一下小盆绿萝的那片最新展开的叶子,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

      贺知寒把锅洗好放回沥水架上,正拿抹布擦灶台。他的袖子还卷在小臂上,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的小事。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和下颌线勾成一道柔和的轮廓。沈与澈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你看到沙发上的毯子了吗?”

      “看到了。”

      “你走的时候,我盖着它睡了一夜。”

      贺知寒擦灶台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今天晚上不用盖毯子了。”

      “为什么?”

      “因为人回来了。”

      窗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叶子。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沈与澈站在窗台前没有转身,但他听见贺知寒放下抹布、走过来、在距离他一步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他身后。像以前很多次一样。他会在那里,等他转过头来。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去。贺知寒看着他,眼神很静,像一口井里映着月光。没有着急,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沈与澈看着他:“……你没有问我去了哪。”

      “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贺知寒说,“你说了会回来。”

      “如果我骗你呢?”

      贺知寒沉默了一下:“你不会。”

      沈与澈伸手碰了一下贺知寒的手腕。他的指腹搭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感受着那里一下一下的震颤,稳定的,温热的。他开口:“那棵小的绿萝,等你给它换盆。”

      “好。”

      “明天换。”

      “好。”

      两个人站在窗台前。绿萝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里。新花盆还空着,但它明天会被种上新的土和一棵长大了的植物,被放在朝南的窗台上,和其他绿萝一起,在那扇朝南的窗户里慢慢地长下去。一把旧伞放在鞋柜最上层靠里的位置,被拿走过一次,又被放回来了。这一次它不会再被放回去。它会被人撑开、走进雨里、再走回来——在一场下不完的雨里,一步一步踩过水洼,在下一盏路灯下回头看一眼,确认那个人还在。

      天还是会下雨。但伞在。人在。绿萝在长。明天也还是会来。

      沈与澈隔着窗玻璃看着外面的夜空,黑色的,没有云,月亮在西边,很亮。他开口:“贺知寒。”

      “嗯。”

      “你知道那棵小的绿萝,会长成什么样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养它?”

      贺知寒偏头看着窗台上那两盆植物:“每天浇水。让它朝南。等它长出足够的叶子,换一个更大的盆。然后继续浇水,继续朝南。”

      “那你得花很长时间。”

      “我有很多时间。”贺知寒说,“比你想象的更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