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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路灯 江述是被手 ...

  •   江述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刺耳的电子音,尖锐重复,像一只蟋蟀卡在喇叭里。他伸手去摸床头柜,手指碰到一个金属边框的手机壳,硬的,塑料的,边角有一道裂痕。他摸到那个裂痕的时候,没有睁眼,他知道那个裂痕的形状,是去年摔的。他闭着眼又躺了几秒,然后睁开。

      天花板是白色的,右上角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向中间蜿蜒了大概二十厘米,在接近灯座的地方分了一条岔,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被子是灰色的,边角起毛。床头柜上放着一杯隔夜的水,玻璃杯壁内侧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窗台上有一个旧花盆,里面是一棵绿萝,小小的,叶子嫩绿,在晨光里微微舒展着,叶脉在光线里透成半透明的细线。

      江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自己的手,没有烫痕,没有切菜的伤口,没有薄茧。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确认这是江述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棵绿萝——是他走之前种下去的那棵。他不在的时候有人浇过水,叶子是湿润的,上面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被喷壶轻轻洒过,水珠在叶尖凝成一颗即将坠落的小圆球,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小片虹彩。

      江述掀开被子站起来。地板是凉的,踩上去的触感跟记忆中一样,瓷砖拼接的缝隙有一道浅浅的黑线,脚趾蜷缩了一下适应了那股凉。他走到窗台边低头看那盆绿萝,盆土是湿的,花盆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是新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像刚写上去不久,蓝黑色的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了一个细小的毛边。便利贴很小,白色,上面只有一行字,笔画刚硬整齐,落笔重,收笔快,像写的人怕写慢了就会被什么追上。

      “浇过了。朝南。下次该你了。”

      江述的视线定在那最后三个字上——“该你了”。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指腹贴在便利贴的边缘,纸张的边缘微微翘起,墨水的印痕在指尖的触碰下光滑而平整,带着新写不久的微微凸起。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绿萝的叶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他放下便利贴,站在窗台前,很久没有动。

      他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他解锁屏幕,翻到通讯录,上下划了两遍,没有一个叫“贺知寒”的联系人。他又去翻了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一个朋友发来的聚餐邀请,时间是三天前,他当时没有回复。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退出聊天列表,打开搜索栏,输入了三个字:“贺知寒。”搜索结果为零。他又输了一遍,这次是“贺知涵”,也没有结果。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远处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声音沙哑地喊着什么。这个世界在他不在的时候一直正常运转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出出租屋的时候,外面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早晨。有人遛狗,狗蹲在电线杆旁边闻了闻又走了。有快递车停在楼下,快递员正把一摞包裹卸下来,纸箱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路口,书包带子太长,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阳光落在路面砖上,把缝隙里长出来的小草照成透明的绿色,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江述站在小区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左拐了。

      他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他只是想走走。他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走,穿过一条街、一座天桥、两个红绿灯。天桥的金属栏杆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在阳光里泛着微光。他在天桥中间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车流来来往往,挡风玻璃在阳光下变成一片片移动的亮点,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风从桥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抬手去理。他看着桥下的车流,想着那些车从桥下穿过去,开往这个城市的各个方向,每一辆都有目的地。他没有目的地。他的目的地在另一个世界,但他回不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空的。他什么都没有带回来。那把旧伞放在沈与澈的鞋柜上,放在最上层,靠里的位置。他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它,因为那个世界的东西带不过来。他现在站在天桥上,风从桥面上吹过来,他忽然觉得手心里空了一块——那一块原本是应该有东西握着的。有一个人会把手放上来,掌心朝上,等着他放上去。他现在伸出去,只有空的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他在天桥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偏南的位置,他影子在地上缩短了一点又拉长了一点。然后他走下天桥,继续往前走。他没有看路,只是凭直觉拐弯,经过一条卖菜的巷子、一家五金店、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位。他路过一条窄街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排绿植,绿萝、吊兰、多肉、薄荷。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在花店门口站住了,看着那排绿萝——和窗台上那棵一样的小绿萝,种在白色的塑料盆里,叶子嫩绿,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站在花店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没有买任何东西。他走到收银台前,问了一句:“老板,你认识贺知寒吗?”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谁?”

      “贺知寒。”

      老板想了想:“不认识。”

      江述说:“没事,我就问问。”然后他走出花店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了一条他没来过的街上。街两边种着老梧桐,叶子还没有完全长出来,枝丫在晚霞里被照成暖红色的细线条,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正在慢慢长出新的叶子。他沿着梧桐树往前走,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站住了。路口有一盏路灯,灯杆是旧的,底部的漆剥落了一些,露出银灰色的金属。路灯下面没有人。

      江述站在路边,看着那盏路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下来,只是感觉那个位置有一种隐隐的熟悉感。像他来过这里,又好像没有。他站在路灯旁边等了一会儿,等什么他也不知道。路上有人经过,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尖锐地划过去。一对情侣挽着手走过,男孩低头跟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笑出了声。一个老人牵着一只白狗慢慢走过去,狗的爪子落在地面上的声音轻而细碎。江述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过去,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傍晚六点十七分。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了,可能几分钟,可能更久。他准备转身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黑色外套,灰色毛衣,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站的位置正好是路灯照不到的边缘,半张脸在暮色里,半张脸在路灯的光线下。他看着江述,没有动。江述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道的距离,车从他们之间开过去,一辆白色的轿车、一辆蓝色的货车、一辆黑色SUV。每一辆车经过的时候都短暂地挡住了对面的那个人,车过去了,那个人又出现了,还在那里。江述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认得那张脸。

      是贺知寒。

      不是名字,是脸。是他在那个世界里每天面对的、坐在餐桌对面吃煎蛋的、站在窗台边看绿萝的、在床边等他醒来的那张脸。一样的眉骨,一样的下颌线,一样的站在那里的方式——肩膀微微正对着他的方向,像一座一直在等一艘船靠岸的码头。江述站在路这边,没有动。贺知寒站在路那边,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对视,路灯亮了。六点二十分,路灯按时亮了。

      贺知寒先动了。他抬起脚,走过了那条街道。一辆电动车从他的身后穿过去,他侧了一下身让了让,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江述面前的时候停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贺知寒看着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确认他没有看错。然后他开口了:“……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江述的喉咙有一点发紧:“……没多久。刚到。”

      “我到的时候,你已经站在这里了。”

      “你到的时候?”江述看着他,“你几点到的?”

      “六点零三分。”贺知寒说,“比你早。”

      江述想了一下,他站到路灯旁边的时候大概六点零七八分,贺知寒比他早。他站在这条街的路灯下面已经站了十几分钟,然后才看到江述走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会路过这里?”

      贺知寒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是每天这个时间在这里站一会儿,看你今天会不会经过。”

      “你每天来?”

      “每天。”贺知寒说,“十七天。”

      江述看着他:“……你等了十七天?”

      “第一天我不知道该去哪。走了一圈,路过这个路口,觉得你可能会走这条路。”贺知寒说,“然后就每天都来。”

      “如果我一直不来呢?”

      “那就一直来。”

      “如果我再也不来了呢?”

      贺知寒沉默了一瞬:“那我把那把伞放在路灯下面,等你自己来拿。”

      江述想起了那把伞。旧伞,黑色的,手柄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他走之前把它放在了沈与澈的鞋柜最上层,靠里的位置。他想过可能永远都看不到那把伞了。贺知寒说“我把伞放在路灯下面”,让江述觉得那把伞好像真的能在两个世界里穿行。只要放在某个地方,他就能找到。

      “你把伞带来了吗?”江述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来拿?”

      “因为你问的是‘如果’。”贺知寒说,“如果是真的,我会带着。但如果你没问,我就不带。”

      江述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贺知寒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贺知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一口井里映着月光,表面平静,深不见底。

      江述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风从梧桐树的枝条间穿过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那种凉意,把地面上细碎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轻而细的沙沙声。他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他从刚才就想问了:“……你在这个世界里叫什么?”

      贺知寒看着他:“贺知寒。”

      江述的手指攥了一下衣角:“……也叫贺知寒?”

      “嗯。醒来的时候有人这么叫我。身份证上也是。”贺知寒说,“在这个世界里,我叫贺知寒。在那个世界里,我也叫贺知寒。没有变过。”

      江述低下头,用力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看着贺知寒:“……你怎么过来的?”

      “不知道。你消失的那天早上,我坐在床边守了很久。后来我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在一个陌生房间里,墙上没有绿萝。”贺知寒说,“但我记得你。记得你在旧书店蹲着翻画册、记得你往番茄鸡蛋面里加两勺糖、记得你把伞放在鞋柜上层——”他停了一下,“我记得你的事。所以我知道你在这里。”

      江述站在路灯下,梧桐树的枝丫在他头顶交织成细密而光秃的网,路灯的光穿过那些枝条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影子。他看着贺知寒,贺知寒也看着他。他们中间隔着从上一个世界到这个世界的全部距离。但在路灯下面,那些距离好像被压缩成了一道影子的长度。

      “贺知寒。”江述开口。

      “嗯。”

      “你住哪?”

      “附近。租了一间房。”

      “你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有。”

      “那你靠什么生活?”

      “有一些存款。”贺知寒说,“够用几个月。”

      “几个月之后呢?”

      贺知寒看着他:“几个月之后,你会在。”

      江述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偏头看了贺知寒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成一道清晰的线。他开口:“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贺知寒站在原地:“你知道我住哪吗?”

      “你跟着我走。”江述说,“我走前面,你走后面,别跟丢就行了。”

      贺知寒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跟了上来。他走在江述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以前一样——不远不近,留给他走路的空间,又随时准备接住他。

      江述走在前面,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贺知寒在——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不重,像一根羽毛,又像一块石头。是贺知寒看他的那种眼神。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人的存在。

      走了大概十分钟,江述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他没有转身,背对着贺知寒。他说:“你明天早上几点起?”

      “七点。”

      “那我七点到。”

      “你在哪到?”

      “到你住的地方。”江述说,“你告诉我地址。”

      贺知寒报了一个地址,街名和楼号。江述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记住了。你回去吧。”

      “你呢?”

      “我回去。”

      贺知寒站在他身后,没有立刻走。他站了几秒,开口:“江述。”江述没有回头:“嗯。”

      “你明天会来的吧?”

      江述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贺知寒的身影被他自己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黑色线条,延伸到路面砖的缝隙里。他没有往前走,他站在江述身后半步的位置等着。“……我说了会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江述转回去继续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走过了路口,拐进另一条街,消失在转角处。贺知寒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那个转角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江述回到出租屋之后,没有看电视,没有翻手机。他洗了澡,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窗台上那盆绿萝安静地站在月光里,叶面上还残留着傍晚浇水的湿润水光。他坐在床边,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最大的叶子,温温的,凉凉的。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窗台上的绿萝说话:“他在那边等了我十七天,每天站在第三个路口的路灯下面。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等到过我,但他每天还是去了。”绿萝没有回答。江述把手收回来:“……明天早上我去找他。”

      第二天早上,江述七点整站在了贺知寒说的那栋楼下。楼是旧的,外墙贴着淡黄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剥落了,露出水泥的底色。单元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还没有完全长满叶子,枝条稀疏地伸向天空,像一把正在慢慢撑开的伞。他站在老槐树下面,伸手碰了一下粗糙的树皮,冰凉粗糙,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气。单元门口的铁门关着,锈迹在门框边沿蔓延成深褐色的细线,像被时间侵蚀过的痕迹。

      他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贺知寒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浅灰色毛衣,手里什么也没拿。他看到江述站在槐树下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到江述面前:“你来了。”

      “我说了会来。”

      “我知道。”贺知寒说,“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江述看着他的眼睛——跟以前一样,深而静,像一片湖水,表面没有波澜,但底下有东西在动。“……今天天气不错。”

      “嗯。”

      “你想去哪?”

      贺知寒想了一下:“去江边吧。”

      江述看着他:“……你也记得江边?”

      “记得。”贺知寒说,“你坐在长椅上看船,说下一次还会回来的。”

      江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走吧。”

      他们沿着街道走了很久,穿过一条早市,摊位上蔬菜还带着露水,卖菜的摊主正把一捆青菜码整齐,嘴里喊着“新鲜的小白菜”。他们穿过一条巷子,两边的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还没有发芽,细细的枝条缠绕成密密麻麻的网,像一张等待春天来填满的空画框。他们走到江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江面是灰蓝色的,水波在风里轻轻涌动,像一只正在呼吸的巨大生物,鳞片在晨光下闪着碎金色的光点。远处的桥上车流缓缓移动,偶尔有船从桥下穿过,鸣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江述沿着江岸走了一段,走到那张长椅前面的时候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长椅——灰色的木条,扶手处漆面已经磨掉了,露出木头的原色,边缘有些发毛。他记得他坐过这里,坐在右边的位置,贺知寒坐在他左边,江面上有船开过去。他坐下来,贺知寒在他旁边坐下。

      江面上今天也有船,一艘货船慢悠悠地开过去,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比上一次看到的更长、更宽,像一道拉开的拉链,把灰蓝色的江水从中间分成了两半。沈与澈看着那道水痕慢慢散开,从清晰变成模糊,从一整条变成几段断断续续的碎线,最后彻底融进江水里。他偏头看了一眼贺知寒:“你在这个世界里,每天都在做什么?”

      “白天找工作。”贺知寒说,“下午去那个路口站一会儿。晚上回去睡觉。”

      “找到了吗?”

      “昨天有一家公司打电话来,让我今天下午去面试。”

      “什么工作?”

      “小公司,行政。”

      “你以前是贺氏的总裁。”

      “那是以前。”贺知寒说,“这个世界里我只是贺知寒。”

      江述看着他:“你会觉得落差吗?”

      贺知寒想了一下:“不会。以前管的是一栋楼的事。现在只需要管一个人的事。”

      “谁的事?”

      “你的。”贺知寒说。

      江述没有接话。他看着江面上的水纹,在风里一层层地荡开。远处有一艘小船从桥下开过来,白色船身,在灰蓝色的水面上划开一道浅白色的弧线,像一笔还没来得及干透的墨迹。

      “贺知寒。”

      “嗯。”

      “你在这个世界里,有没有想过——如果找不到我,怎么办?”

      “想过。”

      “然后呢?”

      “然后继续找。”贺知寒说,“这个世界没找到,就去下一个。”

      “你怎么知道有下一个?”

      “因为你能来,我就能去。”

      江述偏头看着他。贺知寒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被勾成一道清晰而柔和的线,眉眼安静,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在想。他开口:“贺知寒,你为什么能认出我?”

      “因为你走路的时候,肩膀会往左边偏一点点。因为是右撇子,左边肩膀更容易累。”贺知寒说,“你蹲下来看绿萝的时候,会用手指碰叶子的背面,因为你知道正面有灰尘。你吃煎蛋的时候会先咬边缘,把溏心留到最后。”

      江述看着他:“……你记了这么多?”

      “嗯。”贺知寒说,“我怕有一天不记得了。但后来发现记得太多,想忘也忘不了。”

      江述把视线收回江面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船已经开远了,剩下的水痕正在慢慢消失,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他开口:“我回去过。那个世界——沈与澈的身体里。”

      “我知道。你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床边等你。”

      “你那时候怎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去了哪里。”

      “我知道你会自己说。”贺知寒说,“你会说的。后来你说你种了一棵新的绿萝。那就够了。”

      江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外套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他开口:“如果我一直没有路过那个路口呢?”

      “我会一直站在那盏路灯下面。”贺知寒说,“等到路灯坏了,换一盏新的,继续站。等到那条街重修,铺新路,种新树,我还是站在那里。”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座城市了呢?”

      “那我去别的城市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城市?”

      “不知道。但我会走完所有城市。走完了如果还没找到,就再走一遍。”

      江述的声音有一点哑:“你不怕走一辈子都找不到吗?”

      贺知寒沉默了一下。他开口:“怕。但如果找不到,至少我一直在找你。不是在原地等。”

      江述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了两个人之间的长椅木条上,手心朝上。贺知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他伸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江述的手指合拢了。

      江面上又有一艘船开过去了。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在风里起伏,像一地碎掉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长椅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手握着。有风、有船、有江面上的光点。他没有说话。贺知寒也没有。他们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彼此的手,看着那条水痕慢慢散开、慢慢消失,像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句子最后的省略号。远处有桥、有树、有这座城市正在醒来的全部声响。而那盏路灯——第三个路口的路灯——会一直在那里亮着,等每一个路过的人回头看一眼。江述握着贺知寒的手,低头看着他的指节。

      他开口,声音很轻:“那个世界里的绿萝——换成新盆了吗?”

      “换了。”

      “我走之前换的。”

      “我知道。”贺知寒说,“你放的土,我压平的。”

      “它还在长吗?”

      “在长。我走之前数过了,一共二十一片叶子。”

      江述握着那只手,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有一点凉,但他没有松开手。“那等我们回去的时候——”

      “回去的时候,它应该已经长到二十八片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数过了。”贺知寒说,“我会一直数,直到你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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