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了翩白鸟》妻抚天久渡

2、花开花落知多少 茶水铺打杂

　　他弯下腰，将她放在地上。动作不重，手从她背后和膝弯抽走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她耳边短暂地掠过。

　　长生恸被人放下来的时候，脚底踩到一片碎石子，脚底传来细密的刺痛，硌得她微微一晃。

　　她站稳了。金发上还沾着刚才坠落时裹挟的碎花瓣，有一片正好卡在耳后的发丝间，没察觉。

　　“那个……呃……你好？”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自己先心虚了。她把手背到身后，十指绞在一起。刚穿越就砸别人身上，会不会让这个人看出什么猫腻。从天而降这种事，怎么解释都很可疑。

　　她偷偷抬眼去看那人的脸。

　　白发。飘带缠着眼睛。飘带末端垂在肩侧，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落回去又被吹起来。她看不出他是什么神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弧度。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回了个招呼，又静了下来。

　　静得她手心开始冒汗。

　　面前忽然浮起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一月二十一从虚空中现出身形，素白旧袍的袖口滑下来，盖住指尖。他悬浮在面板旁边，红瞳对上她的视线。

　　“姓名：白日星。年龄：28岁。身份：白国继承人——一天代行者。爱好：不是很喜欢甜和腻。”

　　他顿了一下。

　　“这就是你选中的攻略对象。”

　　长生恸愣了愣。

　　白日星，白日星。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舌尖抵住上颚。好耳熟，耳熟到后脑勺开始发麻。

　　她想起来了。

　　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狠狠推了一把。她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十指绞在身前，指节拧得发白。

　　她穿书了，穿的是她自己写的那本，那本只写了开头就再也写不下去的，《却看那年花少郎》。

　　心里开始尖叫，那种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才会有的、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的恐惧。这本小说她只写了一点。剧情、人物、结局、统统没有，她连第二章写了什么都没什么印象。

　　她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原来人在真正慌的时候，是喊不出声的。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白日星。

　　他正微微低着头，飘带缝隙间漏出一线极淡的蓝光。那线蓝光正对着她的方向。他在看她，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为什么要盯着我。”

　　声音很淡，不像质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太理解的事实。

　　“有什么好看的。”

　　长生恸张了张嘴，她能说什么，说“你是我写的”吗。嘴唇抿紧，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内侧一小块软肉。

　　“你怎么了？”

　　“我……”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粒咽不下去的米，“我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白日星没等她的回答，抬手指了指旁边。

　　街角有一间小铺，门帘半挑，门口摆了几张矮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两枝将谢未谢的栀子。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但香味还在。

　　“小天使，找不到家了可以先去那边坐坐。”

　　他从袖口里摸出几枚钱币，动作随意，似在袖子里掏一把空气，钱币在他指尖转了半圈，被轻轻搁在她掌心里。金属触感微凉，边缘有一点磨损的毛边。

　　“你家长应该已经报官了，乖乖等着。”

　　他转身走了。

　　白发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飘带末端在他背后被风托起来，素白长袍的衣摆擦过地面，带起一小片极细的灰尘。

　　长生恸站在原地。

　　掌心里的钱币被她的体温一点点焐热。她低头看了一眼，钱币上刻着白国的国徽，一朵半开的牡丹。她用手指摸了摸国徽边缘凸起的纹路，纹路从指尖划过，细密而冰凉。

　　那朵牡丹和她在虚空里选中花牌时触到的花瓣边缘，是一模一样的触感。

　　她抬起头。

　　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飘带在人群里若隐若现，像一片落在风里就再也捡不回来的羽毛。

　　“攻略对象。”

　　她把这两个字念出来。声音很轻，轻到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一月二十一浮在她身侧。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红瞳望着白日星消失的方向。素白旧袍的袖口又滑下来了，盖住指尖。

　　“他给了你钱。”

　　一月二十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可以去买双鞋。”

　　长生恸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脚。脚背上沾了一层薄灰，脚踝上那根红绳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铃铛安静地垂在踝骨旁边。

　　她握紧掌心里的钱币，往那间小铺走去。碎石子在脚底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一步，响一下。

　　走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日星消失的方向。街上人来人往，素白的飘带早已看不见了。

　　她把钱币放进围裙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一粒极小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一片碎花瓣。已经被压扁了，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从正红褪成了暗红。

　　她看了一会儿，把花瓣放回口袋。

　　“话说，他走了欸，虽然人还挺好给了我钱，但我怎么再见到他呢？”

　　一月二十一沉默了片刻，风从小巷那一头灌进来，把他素白的袍角吹起来一角。他悬浮在矮桌上方，红瞳转过来，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出极深的一层底色，像红宝石被磨成极薄的切片，搁在光里，透出些微几乎看不见的暗纹。

　　“你现在要做的是长大。”

　　长生恸停下脚步。

　　脚底的碎石子不再响了。街上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脚背，看脚踝上那根红绳，看那颗从不发出声响的金色铃铛。

　　脚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低头，看见自己赤裸的脚踩在一片碎瓷片上，脚掌侧面划了一道细口，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

　　不疼。在原来那个世界，这种程度的伤她根本不会低头看一眼，但此刻她发现自己在认真地注视着那道血痕。

　　原来在这里受伤是会流血的，原来疼是真实的。

　　真的在这里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把伤口边缘溢出的血珠抹掉。血还在渗，她又抹了一次。

　　长大。

　　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放了一会儿。没有咽下去，也没有吐出来。只是含着，像含一颗包着糖衣的药片，外面是甜的，里面是什么，她不太敢咬。

　　在这个世界，她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没有身份和归处，口袋里只有几枚攻略对象施舍的钱币和一片压扁的碎花瓣。太轻了，轻到装不下她此刻心里那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一些很安静的棉絮，飘渺在看不清的小路上。

　　她现在没有家。

　　连原来那个世界也没有了。

　　她的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到那片花瓣。指尖捏住花瓣边缘，轻轻碾了一下。

　　碾碎了吗。

　　没有，只是更皱了。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野花将谢未谢的甜腥。她抬起头，看向白日星消失的方向。那条街很长，长得一眼望不到头。街面上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缝里长着几丛矮小的杂草，被来往的行人踩得东倒西歪。

　　一月二十一没有说话，他只是悬浮在她身侧，像一个安静的标点。

　　她深吸一口气。

　　把那口气慢慢呼出去。

　　“好吧，我们走，再怎么样我还有系统，不慌不慌。”

　　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赤裸的脚底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层极淡的灰尘印记。走一步，灰尘从脚底散开。走两步，脚踝上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她在那间小铺门口站定。

　　门帘半挑，矮桌上搁着那只粗陶花瓶。她伸手碰了碰瓶口那枝将谢未谢的野花。指尖触到花瓣边缘，柔软，微凉，带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温度。

　　花瓣在她指下轻轻一颤。

　　她在小铺门口坐了很久。

　　直到花的影子从桌面这头移到那头。香气在午后逐渐升温的空气里慢慢变浓，又在黄昏将至时悄悄淡下去。矮桌上的粗陶花瓶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瓶底在木桌面上擦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伸手，把那朵野花从枝头揪下来。花瓣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声响，仿若一小片疲倦的雪终于决定落地。

　　她猛地起身。

　　“不行，走一步看一步，我在这个茶水铺打杂怎么样！先解决吃喝，攻略任务往后放，我才是天命人！”

　　一月二十一听到前面还以为长生恸把自己哄好了，后面……

　　他偏了下头。袖口滑下来，盖住指尖。红瞳里映出她双手叉腰的影子。

　　“天命人？也可以这么说吧。”

　　他顿了一下。

　　“算了。”

　　长生恸把眼泪擦干，转过身。茶水铺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收矮桌上的粗陶花瓶，瓶里那两枝栀子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白变成灰黄。

　　“大姐，”她走过去，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你们这儿缺人吗？打杂、烧水、洗碗都行。”

　　老板娘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赤着的脚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攥紧的拳头上。

　　“外地人？”

　　“嗯。”

　　“逃出来的？”

　　长生恸愣了一下。老板娘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攥紧的拳头上，又移回她眼角那道还没完全干透的泪痕。

　　“我这里不要来历不明的人。”老板娘把粗陶花瓶往里推了推，“前街陈记包子铺上个月收了个哑女，结果那女的是隔壁县通缉的逃婢，陈记被罚了二十两银子，铺子差点关门。”

　　长生恸把拳头松开。掌心里的钱币已经被汗浸湿了。她抿了抿嘴，做了一个她没想到自己会做的动作：她把自己的金发撩起来，露出后颈。

　　“你看，”她说，“没有烙印。”

　　老板娘眯起眼睛看了片刻，表情松动了一点，但没松口。长生恸又说：

　　“我可以先试三天。不要钱，只管住就行。做得不好我自己走。”

　　老板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粗陶花瓶跟着轻轻晃了晃。

　　“……后院有柴，先去劈了。劈得动就留下。”

　　第一晚她没睡着。

　　茶水铺后面那间小屋只有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棉褥。她躺在上面，闻见被褥里陈旧的樟木味，和白天老板娘晒在院子里的栀子花香混在一起。窗子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墙上挂的干辣椒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压扁的碎花瓣。花瓣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簌簌地掉渣。

　　她把花瓣放在枕边，翻身对着墙。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

　　“一月二十一，你说得对。”

　　“什么。”

　　“我得先长大，孩子什么都干不了。”

　　一月二十一从暗处浮出来。这一次他没有悬在空中，而是靠墙坐着。素白旧袍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光，红瞳看着她枕边那瓣碎花。

　　“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盯着墙上的一道裂纹，“今天那个白发的人，他是个代行者，代行者是什么来着？我有些忘了。”

　　一月二十一沉默了一会儿。

　　“代行者么。”

　　他托着下巴，指节抵在下颌线上。袖口滑下来，堆在肘弯处。

　　“神心选中的人，神心是神明留在人间的神力，王族里只有继承顺位第一的人才能承接。”

　　“白日星的神心叫什么？”

　　“无。”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碰不到他。”

　　“你写的也太杂了，难怪你记不住。”

　　“谢谢。”

　　一月二十一在暗处安静了很久，久到她呼吸均匀了、睡熟了、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他才轻轻动了一下。红瞳垂下来，落在那瓣碎花上。

　　“不客气。”

　　从此，长生恸成了这间茶水铺的杂役。

　　她擦了半个月的桌子，端了半个月的盘子，听了半个月客人吹牛。

　　觉得还好，没那么严重啦，至少暂时在这里立足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长生恸端着一摞洗好的碗从后院出来。天边的云烧成浅橘色，风里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炊烟的气味。她把碗码进柜子里，转身去收门口的矮桌。

　　矮桌上的粗陶花瓶今天换了新花，一把野雏菊，白的，花心一点嫩黄。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陷下去。

　　正在不远处的拐角，飘带缝隙间漏出的蓝光，若有若无的擦着她坐过的矮桌。

　　风吹过来，她打了一个寒颤。

　　指尖是凉的。

　　风吹过来，她低头，看见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指尖上残留着一层极淡的凉意，不是风的温度。

　　“奇观还是奇怪呢。”

　　她抬起头，那个白色的背影已经淹没在暮色的人群里。